不知過了多久，元零醒了過來。

他瞇起眼睛，慵懶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竟然就這麽睡著了，警惕性實在太差。基地裏平靜的生活消磨人的意志，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他拉開季教授辦公室的門，這次很輕易就打開了，房間裏，季教授正欣賞著窗外明媚的陽光。

“很久沒見過這麽好的陽光了。”

末世裏陰雲密布，塵霾更是無處不再，天空終日陰沈沈的，可能一年都見不到幾次太陽。在這種環境下，明媚的陽光幾乎是希望的化身。

元零自顧在位置上坐下，開始處理昨天季教授教給他處理的那些文件。

陽光照在季教授的臉上，到給他衰頹的臉色添了幾分活力，似乎精神也好了不少。

“方才我是在給他們交代一些私事。我時日無多了，有些事總得提前吩咐下去才行。”

“教授，你不用和我解釋這些。”元零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回答，一副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模樣。

“好，不說這些。”

季教授閉上眼睛享受了一會兒罕見且珍貴的日光，終於還是又開口了。

“你的異能，能不能通過縮短使用時間來增加使用次數？”

元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說，“可以。”

他在基地登記的異能是聽力。但其實旁人只要仔細思考一番便能發現這其中的問題，只是未必能找到證據罷了。不過，對於見過怪物死亡第一現場和幾乎算是擁有讀心術的季教授，這點小把戲根本瞞不過他。

好在，他本來也沒想瞞過季教授，不過，季教授如此的配合還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麽，但既然季教授這麽配合，那他也該拿出些誠意來。

“以後我會早中晚觀察三次。”元零說道。

雖然這麽做會讓他有些為難，但相比之下，這點兒為難也不算什麽。更何況還能熟練他對探測能力的應用，頻繁地大量使用異能還可以擴大異能儲量，雖然過程沒這麽簡單，甚至稱得上有幾分痛苦。

不過，說到異能儲量，哪怕隔著兩道墻壁，元零也依舊感受得到醫療室裏阮姐外溢的異能。

“好。”季教授滿意地點點頭，“其實也不用很久，這幾天林一就能把事情解決掉。”

難得季教授精神不錯，元零想了想還是開口了，“對了教授，醫療室裏有個女病人姓阮，她的狀態非常不好。”

季教授沈默一陣，嘆了口氣，“阮琳這個人，也是命苦。”

“她倒是有幾個親人活著，給她提供保護和便利，但是同時，她也必須為她的親人們做些什麽。”

說到這裏，季教授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停下來了，問，“元零，你在外面見過孩子嗎？”

這話問到了元零，他開始認真回憶起來，同時也開始思索季教授問這話的意思。孩子，孩子。顯然這裏的孩子指的應該是嬰兒，而不是他這種十五六歲的”孩子”。

在去異人城之前，他和元九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到處流浪，哪裏人少到哪裏去，十幾人的小窩點是他們常光顧的落腳點，在那裏面，似乎見過幾次小孩子，甚至有次還見到一個畸變的有三只眼睛的小孩。

至於大型基地也不是沒混進去過，只是越大型的基地對外來人口排查越嚴格，甚至要留在裏面還要做很多的檢查，這讓他們只能短暫停留。說到孩子，關於某些大型基地擄掠婦女的事情倒是沒少聽說，但同樣，擄掠男人的事情也不少。

至於異人城，裏面的異能者們到相處躲避追殺，疲於奔命，就不怎麽能見到孩子了，十四五歲已然算是年紀小的了。

元零想完，如實回答道，“見過。”

“那你聽說過孩子出生率下降這回事嗎？”

元零捕捉到季教授話裏的悵然，直覺這個話題背後應該有些什麽，“沒有。”

末世裏生存不易，存在各式各樣的危機，食物，水源，感染，變異，但他確實沒有聽說過生不出孩子這件事來。如果真的有很嚴重的繁殖問題，那麽即便他不關註，也不應該沒聽說過。既然他不曾挺說過，那應該是不存在這樣的問題的，至少不嚴重。

但是，季教授既然這麽問，那這個問題必然是存在的，比如說，在z市存在。

“你猜的沒錯。z市存在這個問題。”季教授肯定了元零的猜測，“z市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失去了生育能力。”

季教授坐直了身體，“在我們離開實驗室，重新回到地面生活的這十幾年裏，只出生了十七個孩子。這些孩子來自五位母親，而基地一共有七十多位女性，其中五十多位正值育齡。”

元零皺起眉頭，五十和五，十分之一的概率，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嚴重，即使是他這種此前對這方面完全不了解的門外漢也覺得有些不對了。他開始猜測季教授和他說這些的原因。

z市之外是生育是問題不大的，z市的生育問題很大。

z市之外幾乎沒有異能者，z市半數以上都是異能者。

幾乎全是異能者的異人城幾乎沒有孩子。

如果這麽推導的話，難道是異能者的生育存在問題？

嘶，似乎並不太嚴謹。

“是的，這並不嚴謹。”季教授笑著對元零說。

元零挑了挑眉，這種被讀心一般的交流雖然有些讓人不爽，但是倒格外順暢，很適合他這種不太想說話的人。

“生育子女的五位母親中，有兩位是異能者。我們已經證明，有異能的男女都有可能生下子女。”

元零把季教授的話和最初的問題聯系起來。

阮姐應該是這五位生下孩子的女人之一，在偷襲中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導致她情緒崩潰，一直在無意識地外放異能。

“阮姐的異能是什麽？”

季教授的表現有些反常，他看著元零的眼睛，似乎在確認他沒有說謊，半晌才緩緩地說，“阮琳沒有異能。”

這話讓元零楞住了，怎麽可能沒有異能？但隨即他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從來沒人說過阮姐，也就是阮琳是有異能的，這個結論是他自己觀察到的。

“我只是隨口一問。”元零試圖掩飾。

“我懂我懂，我什麽都沒聽到，什麽也不知道。”季教授秒懂元零的意思，配合著元零。

元零有些洩氣，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我知道我的秘密暴露了，你也知道我的秘密暴露了，但是我裝作不知道你知道這件事去掩飾，你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跟著我一起掩飾。實際彼此有幾把刷子早就門兒清。

他當初謊報異能的時候，沒想著瞞太久，也沒想著能瞞過所有人，尤其是和他接觸甚密又有著讀心術的季教授。

更何況，季教授如今也沒多少時間好活了。

最終，元零妥協了，他低聲說。“我只是想留些底牌。”

“我明白。誰都有底牌，我也有。”說著，季教授還暗示般眨了眨眼睛。

元零於是註意到，季教授有雙清澈的眼睛，清澈的像是靈動的小鹿，那不像是這個年紀，這個身份的人該有的眼睛，他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我能問問你為什麽會覺得阮琳有異能嗎？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回答。”

元零低下頭整理手裏的文件，含糊地說道，“是一種感覺。有異能的人，和沒異能的人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有的人明顯一點，有的人隱蔽一點。”

倏而，語氣就變得直白了許多，“阮琳她，從來到醫療室那一刻開始，就在一直不停地外放異能。”

見季教授似乎對此不太理解，他繼續說，“外放異能和使用異能一樣，會造成異能透支。我見過有人因為失去親人一直外放異能力竭而死。”

季教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不出什麽態度。

“阮琳的事，老徐和我說過。小刀死了之後，她就一直這樣。老徐也勸過幾次，她的家人也來過，都沒什麽效果。”末了，又補上一句，“我晚些時候去看看她吧。到底，小刀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隨著時間流逝，陽光漸漸變得有些刺眼。

“每遇到一個人，你都會去”感覺”他的異能嗎？”說這話的時候季教授背對著元零，直視著刺目的陽光。

元零意識到這句話的語氣沒有了之前那種朋友間開玩笑的隨意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來自長者的疏離和忌憚。陽光都冷了幾分。

“不會。”他說。

季教授沈默著沒有回應，像是在等待他的解釋。

“首先，末世裏人的危險程度和他有沒有異能沒有關系；其次，判斷別人有沒有異能過程覆雜，且可能會被是做挑釁；最後，這是我受傷之後才發現的新能力。”

一陣沈默後，季教授像是被曬蔫兒的植物，失去了水分和精神，緩緩地躺倒在床上。

“最左邊那摞文件的左下方的那個文件夾，是一些關於基地近幾年生育情況的報告。那裏面可能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便閉上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元零緩緩抽出那份文件，心中想著，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嗎？那要看看這甜棗夠不夠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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