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你看起來臉色很不好。”一上車，蘇卿禾就忙關切地問道。

沐野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表現出來自己沒事，但是又憶起之前蘇卿禾對她說的話，所以嘴角提了一半又隨著說話聲慢慢垂了下來。

“我媽剛才給我打了電話。”

能讓沐野這麽消沈的，除了汪洋，蘇卿禾確實也想不到別人了。

當下沐野答完，她也沒有多少吃驚。

“她又兇你了嗎？”

沐野略抿了抿唇，末了，在蘇卿禾分外柔和的眼神中緩緩點了點頭。

她一直不知道正常且健康的母女關系是什麽樣。

直到在剛才與蘇卿禾的對話中，她才了解到原來家人之間可以相處得那麽和諧，母女之間也是可以溫和地說話，甚至是可以開玩笑的。

這樣一對比，她的心情不由更加低落了。

見狀，蘇卿禾心裏頓時也不太舒服，緩了好一陣才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話：“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媽媽為什麽要這樣無理取鬧。”

說話時雖是語調平靜，但是硬邦邦的，能明顯地聽出來裏頭還蜷著幾分怒氣。

她的朋友圈中就沒有誰的父母像沐野的媽媽這樣極端的。就算是方斛的媽媽，在很多程度上都比汪洋好很多。

汪洋簡直就是一個集占有欲、控制欲以及情緒化為一體的極端母親。

要換做是她與汪洋生活在一起，估計每天家裏的房頂都得拆了重換。

氣憤之餘，再一想到與之共處這麽久的人是身旁的沐野，蘇卿禾心裏又忍不住湧上更多的心疼。

半晌，她深吸了口氣，聲調變柔，擡手輕撫向沐野的額頭。

“你這麽多年都是怎麽過來的？”她其實很想用“熬”這個字，但是又不確定沐野對她母親是個什麽樣的感情。

沐野領受著蘇卿禾的安撫，對於她給出的問題卻是沈默了許久。

末了，隨著一聲輕嘆從口中逸出，她嘴角也浮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習慣了。”

父母是每個人都無法選擇的關系。因著血緣聯結，也因著這份血緣而無法輕易斷開。

“我對她的感情很覆雜。我見過她最溫柔的樣子，那時的她很愛笑，是同學們都羨慕的媽媽模範。雖然她現在變得一點都看不出以前的風貌，但是我還幫她記著。我也知道她是因為什麽才變成現在這樣，所以我可以理解她。”

沐野目光低垂，聲調逐漸變輕，像是陷入了回憶，又像是在自己開解自己。

“你難道一點都不......”蘇卿禾忍了忍，還是將剩餘的話說出了口，“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恨過她嗎？”

沐野再次默了默，半晌則是出乎蘇卿禾意料地點了點頭：“恨啊，怎麽可能不恨。”

“那你還......”還那麽委屈自己。

“恨，不意味著我要用同樣的方式去報覆她。我不想變得像她一樣歇斯底裏，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在她和我之間取得一個平衡。”

沐野不是沒想過以那種最極端的方式切斷與汪洋之間的聯系。

但是當她某一次真切地站在天臺上，被和煦的暖風以及不知哪處飄來的飯菜香包裹著，她突然猶豫了。

在那一刻，她先是想到了以前的汪洋，而後又想到了沐明初，最後的最後全然轉向自己。

從小時候到現在，每一個狀態下的自己都清晰地從她的腦子裏掠過。歡笑、苦痛，她都真切地重新體會了一遍。

那感覺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全身的細胞都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革新。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腳終是從天臺邊撤了下來。

也是從那一刻起，她打心裏決定從今往後要真正地為自己活一次。報覆不報覆的，都成了浮雲。

蘇卿禾將每一句都聽在心裏，及至最後一個尾音消失在空氣中，她這才猛然蹙緊眉，有些緊張地捏住沐野的肩膀。

“你不要告訴我，這就是前不久剛發生的事！你......你真的上了天臺？”

說這話時，她的聲音裏添了幾分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慌亂，每一個字與字的空隙都是她緊張的大喘氣。

沐野沒有料想到蘇卿禾能這麽快猜到，當下面上也禁不住顯出些許愕然。

“嗯。”片刻，她還是點了點頭，並不想欺瞞蘇卿禾，“準確地說是上個月月底發生的事。”

見著蘇卿禾聽罷倒吸了一口涼氣，沐野趕忙又寬慰道：“只是差點，我並沒有真的去做成這件事。我後來......”

她頓了頓，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詞來既能客觀地講述這件事又不至於刺激到蘇卿禾。

“想通了。”

蘇卿禾只是沈默著，一雙眼睛覆雜地凝著沐野，好似並不滿意她的這個答覆。

見狀，沐野輕抿著薄唇，逐漸也不再說話，同步沈默著。

其實要不是汪洋的這通電話，她本準備永遠不告訴蘇卿禾這件事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兩人的沈默也被無限期地拉長。

末了，沐野只覺得眼前一暗，緊接著整個人就落入到一個柔軟的懷抱中。

“好了，我生完氣了。現在可以抱你了。”蘇卿禾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的哭腔，懷抱卻異常的堅定溫暖。

沐野怔了怔，而後輕籲出一口氣，伸出雙手慢慢加深了這個擁抱。

“我還以為你不想理我了。”

“哼，我是有這個打算的。不過......也肯定不會超過五分鐘。”說著，蘇卿禾像個小狗似的用下巴拱了拱沐野的肩膀。

其實比起生氣，她現在心裏更多的是後怕與自責。如果知道沐野的心理狀態會這麽低迷，她當初絕對不會那麽耍性子地離開。

面子哪有愛人來得更重要。

要是人沒了，那才是什麽都沒了。

沐野被她的動作惹得一陣發癢，下意識地想避開。

“不許動。”蘇卿禾適時地哼唧了一聲，現在已經學會了預判。

帶著撒嬌意味的輕哼像根纖長的羽毛，輕輕地撓在沐野的心口，她似乎除了聽之任之外，也別無他法。

初見面時，她還以為蘇卿禾是個跟她一般理性的人，沒想到相處得越久，越發現蘇卿禾感性得要命。

尤其是這時不時的撒嬌，每每都熟練得讓她吃驚。

想著想著，她便將心裏的想法就這麽說了出來。

“我發現你真的挺愛撒嬌的，跟你當初給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話音剛落，蘇卿禾就像是聽到一個笑話一樣噗呲一下笑出了聲，下巴一搖一晃的惹得沐野又是一陣發癢。

“你啊，絕對是第一個這麽評價我的人。我的朋友都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撒嬌的。”

“噢是嗎？”沐野微挑了挑眉，對這個答覆表示不信。

“不信你去問沐萊她們。我哪回沖她們撒過嬌。倒是別人很喜歡對著我撒嬌。比如......”蘇卿禾剛得意地說完前半段，緊接著似想到什麽，下巴一沈，猛然地住了嘴。

“比如誰？”沐野略一思忖，就猜到了她沒說下去的半截話，“比如你的前女友......們？”

“咳咳咳，你可不要亂說啊。”蘇卿禾無力地辯解著，身子退開，擡起雙手就是一陣猛搖，“那些都是過去式了。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

“真的！我發誓！”

沐野好笑地望著她。

每個人都有過去，也因著那些經歷才促成了現在的自己。她並不介意這些，她更註重的是現在和未來。

不過見著眼前人舞動得跟個狒狒似的，她眼珠微微一轉，又不禁起了打趣的心思。

“她們都是什麽樣的人啊？都是你什麽時候認識的？”

蘇卿禾此時敏感得很，沐野一開腔她就猜到了她內心的小九九，當下趕忙挺直脊背，頗為義正辭嚴地昂首道：“都說了我不記得了，我連她們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了。”

“噢是這樣。”沐野意味深長地一挑眉，緊接著話鋒一轉，“那她們是不是都長得比你好看？”

“那不能夠。我肯定是最好看的。我長這麽大就還沒遇到過比自己更好看的人！”

在顏值方面，蘇卿禾自認有值得驕傲的資本。此時幾乎是一捕捉到“好看”兩個字，她就忙不疊地一頓輸出。

說完，正得意洋洋著，低頭見到沐野揶揄十足的表情，她楞了一瞬，緊接著就尷尬地捂住自己的嘴。

完了。

中計了。

“咳咳咳......我這好像有點回光返照。”蘇卿禾幹巴巴地解釋著，而後抽出一只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猶如拍打著夏日的西瓜，清脆又響亮。

“好了，我現在已經完全失憶了。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沐野頗為淡定地看著眼前人流暢的一通操作，頓時覺得蘇卿禾反應這麽快，包袱又多，要是去當個諧星鐵定能紅。

“沒說什麽。”她微微提了提唇角，配合著蘇卿禾將這場戲演完，自然地轉移話題道，“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危機解除，蘇卿禾開心地咧著嘴角，長籲出一口氣，心中的警鈴徹底停了下來。

“首先，讓我們先系上安全帶，保護好自己；接著，跟隨著司機蘇師傅，將車駛出眼前的停車場，離開瑰靈谷；然後，我們再認真想一想，接下來要去往哪裏。”

“好的，Siri。”

沐野沒想到蘇卿禾的客服音，蘇卿禾自然也沒料想到沐野的冷幽默。

當下兩人這麽一唱一和的，末了，車廂內瞬間爆發出一陣歡暢的笑聲。

這突然的聲響透過車窗溢出來，還把好幾個路上的行人給驚擾到了，紛紛將目光移向她們。

不過情人間的快樂豈是別人能輕易感受到的，蘇卿禾雀躍地一踩油門，車子很快就駛離了停車場。

車窗一關，快樂獨享。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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