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內擺放著清一色的深棕色座椅，宛如要將咖啡的靈魂刻在每一處角落。

沐野輕輕推開門，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幾圈，並沒有發現合適的人物。

末了，她想了想，還是給那人又撥了通電話過去。

幾秒的嘟聲過後，電話總算被接起。

“餵，您好。我進咖啡廳了，您坐在哪裏？”與此同時，她的目光也仍舊在四處逡巡著。

“看這兒。”低沈沙啞的聲音隔著聽筒幽幽地傳來。

下一瞬，沐野就見到了人群最角落處的座位上有人在向這邊招手。

只是......

她目光一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開衫，又對比了一下面前裏三層外三層地將自己的腦袋包裹住的女人，一時間有種說不上來的訝異。

“您......身體還好嗎？”沐野收了手機坐下，禁不住開口問道。

眼前的女人這不符合常溫的打扮，再加上頗有些渾厚的聲音，看上去像是已經病得很嚴重的樣子。

蘇卿禾一直觀察著沐野的行動，剛才一激動扯了圍巾，待接到沐野的電話後，又著急忙慌地重新覆原，這會兒還隱約有些氣喘。

聽到問詢，便索性就借著這股勁兒裝出個氣若游絲的神態，身子斜斜地往後一躺。

“我......沒......事......兒。”

沐野聞聲頓了半拍，又擡頭細細看了她一眼，見她話裏堅持便也不再多說。

“方便問一下，您孩子多大了嗎？”

“五......六歲吧。”

“五六歲......吧？”沐野動了動眉，將自己的疑惑暫時抑了下去，“那她之前有過繪畫基礎嗎？”

蘇卿禾手扶著圍巾，身子不自然地挪了挪。

她哪知道這個憑空來的孩子有沒有什麽基礎，她甚至從來沒想過要回答些什麽問題。

當下聞聲，她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道：“沒......沒有。”

沐野又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總感覺眼前這位何小姐並沒有在微信上表現得對孩子的教育那麽上心。

不過她向來不是多事的人，只負責做自己該做的事。

“那如果沒有基礎的話，我建議從素描開始，先培養孩子的繪畫興趣。等基礎打好了，孩子的觀察力、邏輯能力和執行力上來了，再學習速寫或者油畫之類的。最好能請專門的老師從旁輔導，那樣提高起來會更快。”

蘇卿禾一雙眼睛縮在墨鏡的後面，只覺得隔行如隔山，這些個話聽得她一陣雲裏霧裏的。

這麽一耽擱，沐野的問題又跟了過來：“您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我......”蘇卿禾清了清嗓子，半癱的身子緩緩坐直，深吸了口氣，決定正式結束本次演出。

“我吧，這次其實是來見你......”

“你在這兒啊，沐小姐。”一個清朗的男聲不合時宜地插進了對話，也將蘇卿禾後半截話堵在了嘴邊。

沐野面上一怔，循聲轉過頭去。

“王先生，你們也在這裏啊。”來人正是前不久才見過的王氏父子。

“哈哈是啊。我還以為小輝認錯人了呢！”說著，他又看了看對面的蘇卿禾，話裏不由帶了點猶疑，“這......這是你朋友嗎？”

沐野理解王先生話裏的驚異，正待要答，就聽得一聲椅子與地面僵硬摩擦的刺啦聲，對面的“何小姐”猛然站了起來。

“你管我是誰！”

不再是渾厚沙啞的聲音，而是沐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亮女聲。

“蘇卿禾！”沐野眼眸一亮，禁不住出聲喚了出來。

蘇卿禾猶如壓軸表演的演員般豪氣地將腦袋上雜七雜八的東西一股腦全扯了下來，露出精致的面容。

聽到沐野在叫自己，她秀眉受用地一挑，眼神卻是故意不往沐野的方向瞟，而是轉而直勾勾地盯向一旁的王先生。

“您有事嗎？沒事的話，我還要和小野聊天呢！”憋了這麽久，她總算是能叫一回這個小名了。

王先生面上的驚異未消，此時見著沖到眼前可以說是大變身的漂亮女人，一時竟有些語塞。

“好......好的。”過了半晌，他才隱約找到自己的聲音。

而與他同樣驚愕的還有比大家矮好多的王小輝。

他小手輕輕地扯了扯自家父親的衣領，大大的眼睛裏盛著滿滿的疑惑與沖擊：“爸爸，這......這還是剛才那個狼外婆嗎？”

在他的印象中，大熱天裏三層外三層用圍巾裹住腦袋的就只有童話故事裏的狼外婆了。

話音剛落，王小輝的嘴就立馬被人捂住。

“噓，小孩子不要亂說話！”王先生的訓斥慢一拍地落到空氣中。

但“狼外婆”蘇卿禾早已精準地捕捉到話裏的字句，當下眉一挑，就徑直彎下了腰，面上笑意盈盈。

“小孩兒，你剛剛叫我什麽？再說一遍聽聽。”

蘇卿禾靜靜微笑的時候還是有幾分賢良淑德的模樣的，尤其是對於不熟悉的人來說這張迷人的笑臉更具有迷惑性。

“狼......狼外婆啊。”王小輝怔怔地拉開嘴上的大手，傻呵呵地又道，“我覺得你很像《小紅帽》裏的狼外婆。”

“噢？原來我像狼外婆啊？”蘇卿禾拉長了聲調又重覆了一遍，話裏聽不出喜怒。

在這幾個人裏頭，只有沐野是稍微了解蘇卿禾的性情的。

此時見狀，她趕忙從座位上坐起，先一步擋在蘇卿禾的身前。

“小輝，沐老師還有事要和朋友聊。我們下次再見，好嗎？”

“對對對，媽媽還等著我們去送咖啡呢。小輝，我們再不去，咖啡都要涼了。”王先生也敏銳地覺察出蘇卿禾的不好惹，這會兒沐野給了臺階他就很自然地跟著下。

但小孩哪懂成年人心裏的彎彎繞繞，只知道有問題就得有答案。

當下王小輝往前一步，仰頭看著蘇卿禾，笑著又道：“對，你就是很像狼外婆。但是一點都不兇，很漂亮。”

蘇卿禾聽罷唇角饒有興致地一提，身子又往下低了低，一雙眸子笑瞇瞇地盯著王小輝：“那......如果我是狼外婆，你的沐老師呢？她像什麽？”

王小輝認真地點著下巴想了想，片刻，直接揚了音量：“我覺得沐老師像小紅帽。你剛才的樣子就像是要吃了她一樣。”

話音一落，空氣似乎都停滯了幾拍。

在場的其餘三人面色各異。

不多時，王小輝的嘴重又被捂住了。

只聽得一聲頗帶歉意的“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了”，王小輝父子就只剩下了急匆匆的背影。

在這其中最開心的則莫過於蘇卿禾了。

“哈哈哈哈這小孩有前途，我喜歡！”她怎麽沒想到狼外婆還有這麽個神奇的用處。

可真是太妙了。

而沐野則是從王小輝說完那句話開始，就整個人尷尬地僵在原地。紅意沿著脖子一點點漫上耳根。

童言雖是無忌，耐不住聽者有意。

“你......你別笑了。”她轉過身面向蘇卿禾，決意擒賊先擒王。

蘇卿禾笑得前仰後合，見她轉身，長臂一伸，幹脆搭在了她的肩上，放肆大笑。

沐野肩膀被她猝不及防地壓得一沈，但是也未躲。

慢慢地，隨著眼前人的起伏，本有些尷尬的面上不由也跟著染上了笑意。

於是乎，約莫五分鐘過後，兩人雙雙被請出了咖啡廳。

“還國際連鎖品牌呢，下次請我來我都不來。”走出幾步後，蘇卿禾面上仍舊有些忿忿不平。

沐野回想著方才的窘狀，淡淡地勾著嘴角，心裏倒是頗為平靜。

甚至在這片平靜的湖泊底下還翻湧著些許歡喜。

她從小在父母的教育下都立志做一個乖乖女，溫柔禮貌到甚至有些古板。像今天這樣在公眾場合大聲喧嘩到被人趕出來，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新奇且新鮮。

“你還笑？”蘇卿禾瞥到了沐野臉上的笑意，直勾勾地轉頭看了過來，“你難道一點都不生氣嗎？”

“我不生氣啊。”沐野同樣笑著看向她。

幾日不見，沐野面龐清瘦了許多，棱角漸明，愈發有種寒冬臘月時節梅花似的清傲。

但是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又不由像冬雪初融後的第一縷陽光般的耀眼，讓人驚嘆的同時又不敢多看。

蘇卿禾略抿了抿嘴，目光向前，雙手懶懶地往後一背：“那我也不生氣了，免得你笑話我。”

話音剛落，沐野錯愕之餘便冷不防又是一笑。

末了，似是想到什麽，她收緊手心，又輕聲道：“我以為你還在生我的氣。”

她其實沒想到還能再見到蘇卿禾，也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被約見。

蘇卿禾這回倒是腦子和嘴動得一樣快：“一碼歸一碼，該生的氣我還是生著的。”

聞聲，沐野腳步一頓，低了音量：“對不起。上次的事是我沒處理好。”

蘇卿禾的步子也應聲停了下來。

過了半晌才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笑意微斂，一雙眸子靜靜地凝著沐野。

“那......上次的那個問題你考慮得怎麽樣？”

沐野雙手交握，默了默。

見狀，蘇卿禾眉一皺，背著手向前逼近，緊接著又道：“如果還是給不了答案，那我應該也不會接受你的這句‘對不起’。”

這句話已經多少帶了點嚴肅的成分在裏面。但是她已經受夠了猜來猜去，現在只想要一個直接的答案，不論好壞。

而且，她經過這幾天的思考也猛然發現一個問題。

沐野很多時候就像是一個牙膏，非得擠一擠才能說出真心話。要不然就像個小刺猬一樣，用刺包裹住自己，不讓任何人靠近。

所以這次她不得不堵住沐野逃跑的退路，強硬地逼她一把。

猶如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時間無限地拉長，每一個分秒都被放大。

待蘇卿禾的話音落下不知許久後，沐野才緩緩出聲道：“我......我喜歡你。”

蘇卿禾眸光一閃，心裏一松的同時已然放起了煙花。

幸好。

“但是......”

煙花放到半空，因著這句話，蘇卿禾眉一擰，心又跟著浮了起來。

“但是什麽？”

“但是我並不知道我該不該喜歡你，甚至......”沐野深吸了口氣，擡頭看向蘇卿禾，眉上漫上了幾分痛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配得上你的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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