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誘哄的尾音落到空氣中，像一只無形的小鉤沿著被劃到的肌膚一點一點挑進沐野的心裏。

酥酥麻麻，如有電流竄過。

心裏越是激動不安，不知怎的，此時她看向蘇卿禾的目光就越是冷靜。

不行。

如果蘇卿禾不喜歡女生，那方才的行為就是直女之間開玩笑而已，她不能太當真了。

絕不能。

想通了這些，沒過多久，沐野的心跳也逐漸恢覆到平穩的狀態。

“我先走了。”恰逢電梯也到了負一樓，話剛說完沐野就身子一側，隨著周圍的人流先一步往門口挪了過去。

蘇卿禾本還等著沐野有什麽更害羞的反應，沒想到卻是得了這麽個冷冰冰的回覆，當下不禁有些不明所以。

半晌，待沐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她方怔怔地收了手，一面按了1樓的鍵一面靠著電梯仔細回想。

怎麽好好的突然就冷了臉呢？難道小家夥不喜歡這麽直白的誇獎？

她想不通，所以等見到了沐萊，她就忍不住問了出來。

“你說這天底下還有人不喜歡別人誇自己的嗎？”

沐萊一人吃了那麽多東西，還特意跑到一樓來等她，本就帶著一身怨氣，沒成想這個沒心肝的一開口就還是惦記著人小姑娘。

當下她一陣氣結，直接伸手打向她的手臂：“你個見色忘義的。老娘在底下一面吃還得一面留意你心上人的家屬們，累都累死了，你還在這兒唧唧歪歪！”

沐萊的力道壓根沒收多少，只聽得啪的一聲，蘇卿禾立馬吃痛地護住自己的手臂。

“嘿你輕點！”

“輕點？我看你是病得不輕。”沐萊又是一陣沒好氣。

見著眼前人是真生氣了，蘇卿禾心思一轉，趕忙用手攬住她的肩膀，開啟哄人大業。

“我們沐萊人美心善，宰相肚裏能撐船，肯定不會和我這個‘小人’計較的，對不對？”

沐萊輕哼了一聲都懶得搭理她，手一揚，自己走自己的路。

蘇卿禾則是跟個牛皮糖一樣又黏了過去：“你等等我。消消氣，消消氣！”

“走開！”

“不走！”

沐野從電梯上走出來，剛巧就見到了兩人打打鬧鬧的這一幕，腳步倏地一滯。

她不是坐的剛才那個電梯，而是隨著汪洋和陳誠坐另一個手扶電梯上來的。所以在她這個角度，恰恰好只能看到蘇卿禾她們的背影。

原來自己猜想得沒有錯，她目光凝在蘇卿禾攬著女人的手上，薄唇失落地抿了抿。

剛才在醫院電梯裏蘇卿禾也是這麽攬著她的。

“怎麽停在這兒不走了？”身後的陳誠走到與她並肩的位置，關切地問道。

他的手上拎著的正是蘇卿禾給沐野的特產盒子。

沐野循聲收回目光，本準備不答，但是餘光不期然地瞥到那抹明艷的黃，心一軟，片刻還是開了口：“沒什麽，腳有點酸。”

“那我們去前面找個甜品店坐坐吧。”沐野難得跟他說這麽多話，陳誠不由有些喜出望外，連帶著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沐野略點了點頭，沒有拒絕這個提議，腳尖一轉，人也跟了上去。

為了給兩人制造機會，汪洋一直刻意與沐野和陳誠保持三四步的距離。

此時她一出電梯剛巧就望見陳誠和沐野肩並著肩走在一起，面上便是一陣欣慰。

等到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甜品店，她這才拿起手機給沐野發了條消息。

身子則是往商場另一邊的出口走去。

陳誠選中的甜品店是一家連鎖品牌，人氣很高。沐野之前上大學的時候就一直喜歡來這裏吃東西。

選好了座位，又見著陳誠輕車熟路地點了幾個她愛吃的甜點，沐野不消細想就知道汪洋一定給陳誠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事情。

“沒想到沐小姐竟然能接受榴蓮。”點完單後，陳誠就開始試著找話題聊天，“我身邊好多人都受不了它的味道，覺得臭臭的。”

沐野沒理會陳誠故作的俏皮，唇角淺淺一提：“習慣了就好。”

陳誠不知道的是，她原本也是一個不愛吃榴蓮甚至一度聞到味道就想吐的人。

後來上大學的時候，室友中有一個特別熱情的女生，非說要讓她真正體驗到榴蓮的快樂，於是天天帶著她嘗試各種榴蓮口味的東西。

試的次數多了，沐野漸漸地也久而不聞其臭，能接受一點榴蓮口味的食物了。

“對了聽伯母說，你是S大的，而且學的還是S大最熱門的計算機專業。怎麽後來畢業後又轉行學了畫畫呢？”

沐野喝水的動作頓了頓，半晌才回道：“填志願的時候人雲亦雲，沒有認真思考。後來發現畫畫更適合我。”

看樣子汪洋為了防止出現上次陸映的意外，還是有選擇地告訴陳誠自己的事。至少這次陳誠連自己大學肄業都不知道。

話畢，桌上的手機適時地顫動了幾下。

她順勢拿到眼前。

幾條消息全都是汪洋發來的。

【媽媽：你們倆先好好聊，我先回去了。】

【媽媽：晚上記得讓陳誠到家裏來吃飯。】

怪不得一直都沒見到汪洋跟進來，原來是為了制造她和陳誠相處的機會已經悄悄離開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沐野目光緩緩從屏幕上移向陳誠，頓了幾拍後重又出聲：“我剛剛其實是開玩笑的。”

“嗯？開玩笑？”陳誠放下吃的，擡頭認真看她。

沐野本來是想說剛才她說的那些都是假的，但不知怎的，到了嘴邊又突然變成了這樣。

不像她的語氣，倒像是另外一個人的。

“嗯。”不管了，反正她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重點，“其實我是因為大學的時候犯了錯誤被開除才轉行的。雖然我比起敲代碼確實更喜歡畫畫。”

話音剛落，陳誠的眼睛很明顯地瞪大了幾分。

只是還未等他說些什麽，沐野端正身子，緊接著又繼續說道：“陳誠，我知道你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所以，你應該與那些跟你同樣優秀的女生在一起，而非我這麽一個學歷上有汙點的人。”

這些天，只要有陳誠，汪洋一定也會在場。就是防止沐野亂說話，發生跟上次類似的事情。

此時汪洋終於走了，沐野便也決定開誠布公，將自己真實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省得耽誤別人的姻緣。

一連幾個新知識送到眼前，陳誠略眨了眨眼睛，緩了一陣終於回過神來。

“看來沐小姐確實對我沒有意思。”

他也不是個蠢笨的人。沐野前後態度的轉變他略一思考就能知道什麽狀態下的沐野是真，什麽狀態下的沐野是假。

“很抱歉耽誤您這麽長時間。”沐野不好意思地沖他點點頭，換上了敬語。

陳誠一時未應，片刻他推了推鼻尖上的眼鏡，又道：“伯母知道你這麽做嗎？我的意思是，伯母看上去很希望你能找個對象，不管這個對象是不是我。”

沐野一陣默然。

正是因為她短期內改變不了汪洋的想法，所以只能在其他地方找突破口。

“行，我知道了。”陳誠停了半拍似是也想明白了，“不過我覺得沐小姐你可能對我有什麽誤解。”

“誤解？”沐野聞聲擡頭。

“嗯。”陳誠的眼鏡在室內燈光的照耀下微微閃著金光，說話間整個人的氣場也跟之前不一樣，“家父極為註重個人的知識修養，也就是你口中的學歷。但是我本人對這些並不過分看重。而且我也從來不認為一張普普通通的證書就能判定一個人的內涵。”

沐野越聽心裏越沈，她已經猜到陳誠想說什麽了。

“不避諱地說，我很欣賞沐小姐。學歷之類的問題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所以我並不會放棄追求你。”

陳誠說話的時候模樣認真，面上雖是帶著有禮貌的笑，但是細看起來笑皆不及眼底，反帶了幾分迫人的壓力。

沐野心裏暗悔，虧她還天真地以為陳誠會比陸映好說話些。

這樣的話，只能再說清楚點了。

她置於桌下的雙手微微蜷起：“您的心意我很感激。興許是我剛才沒有把話說清楚。我說我學歷上有汙點，不僅僅是說我肄業，更是說我犯的那個錯誤。”

“我大學的時候和女生談戀愛，荒廢了學業，後來甚至間接導致了一條年輕生命的消失。”她目光直視著陳誠，“陳先生，別說這樣你也能接受。光我喜歡女生這一點，我們就不可能在一起。”

那個與她談戀愛的女生就是領她吃榴蓮的室友謝菲。

謝菲從大一入學一個月後就開始追她。起先沐野只覺得謝菲對誰都這麽熱情，後來漸漸地才覺出這裏面的不同。

那時候的沐野剛剛從汪洋的管制中逃離出來，對自己的取向也處於半懵半懂的狀態。一來二去，她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與謝菲在了一起。

可是剛談戀愛不久，沐野就發現謝菲的占有欲出奇地強，有時候甚至到了一種很極端的狀態。

沐野只要一刻不在她的身邊，她就會瘋狂地電話加信息轟炸，直到沐野重新回到她的視線內，她才會停止。

拿那時候她在日記裏說的那句話就是，汪洋和謝菲就像是兩只巨大的手掌，一只扼住她的喉嚨，另一只則是固執地拖住她的雙腳。

最後，沐野終是受不住謝菲的強硬，提了分手。

誰成想那時謝菲的心理狀態已經頗為不健康，分手後從軟磨硬泡到爭吵最後甚至用上了咒罵，就為了讓沐野再和她在一起。

可是沐野決心已定，誰都攔不了。

在試過所有都無果後，謝菲終於不再來煩她。

沐野本以為這件事已經解決了，但是在某個星期一的早晨，謝菲卻從宿舍樓上直接跳了下去。

而當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剛巧在新宿舍的床上發現謝菲留給她的遺書。

沒什麽多餘的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沐野，你這輩子都不會幸福的”。

發生這件事後，在學校裏造成了很大的轟動，幾乎所有認識沐野的人都認為是她的錯。

畢竟謝菲在他們的眼裏一直開朗樂觀，完美到近乎無可挑剔。

沐野精神一度十分恍惚，也沒心力去為自己正名，後來便主動申請了退學。

雖然在很多人的眼中，她這個退學其實更像是被學校開除的。

重新掀開傷疤，沐野身上依舊止不住滲出冷汗。

但是礙於眼下還有陳誠，她便只能將雙手攥得更緊，在心裏希求著陳誠趕緊離開。

“原來是這樣。”陳誠眸光低了低，聲音裏聽不出是失落還是驚訝多一點。

末了，他稍稍整理了下西裝，從桌上站起身。

“時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辭了。”

沒想到事情解決得比想象中的容易，沐野先是一怔，而後便是悄悄地松了口氣。

似是捕捉到這一幕，陳誠離開的步子一頓，側轉過身又問：“方便問一下沐小姐，你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嗎？”

沐野被這個回馬槍問得楞了楞。

喜歡的人嗎？她想到那雙彎彎的狐貍眼。

半晌，她手心一松，再擡頭的時候也堅定地開了口。

“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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