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不歡而散，盧立鵬卻陷入深思。

連著好幾天他沒心情跟新合作的編劇討論片子，幹脆開了大絕，說得冠冕堂皇，什麽尊重創作自由很看好這位編劇之類的，把劇情走向的處理工作全堆到編劇頭上。

盧立鵬不是工作狂，但平常至少是個對工作認真的家夥。

當他過了截稿日也沒打通電話給季子衡催進度的時候，那邊幾乎篤定了事態有變，直接拖了人出來聊聊──反正最近孟景涵煩惱得要命，沒什麽心情跟他約會，不如別那麽常黏著人家。

「認識這麽久，還真沒見過你不守舍啊。」

「現在你見到啦。」盧立鵬手裏夾著菸，有一下沒一下地抽，都不知道是點來抽還是點來燒的。

「幹嘛？BOSS的事？你們都吵那麽久的架，不是都習慣了嗎？」

「……」

盧立鵬居然沒說點垃圾話反駁？不對勁──季子衡瞇著眼睛認認真真地打量這個認識了六年的學長，他能感性起來的時間應該也就只有亂七八糟教戲時的那一丁點，其他要不是笑得沒心沒肺就是罵得比雷大聲，完完全全直來直往的沒神經。

雖然他個人覺得公司陰孟景涵的事情真的很賤，但他也突然有點敬佩BOSS，居然能讓疑似沒有神經的家夥心情不好？不容易啊，能穩穩地當個BOSS果然不是簡單的人物。

「欸，我是不是對人很不好啊？」

「啊？」季子衡抓不到盧立鵬突如其來的感性時間。

「就是，嗯，就是……」盧立鵬抓抓頭，「我覺得對錯是分明的，然後都這樣對別人，是不是有人會覺得這樣很討厭？」

「對啊。」

「……真的假的？」

「你現在不就覺得我很討厭了嗎，就這種感覺。」季子衡的教學方式一向犀利。

「幹。」

「呵呵，這下你知道想幹譙你的人有多少了吧。」

「可是他們也很愛我啊！」

季子衡挑眉看著盧立鵬，沒說話。

「真的好不好，雖然都是在我說今天這幕拍完就好大家滾回去睡覺的時候。」

「這倒是。」

「看吧看吧！」

「所以呢，你問這要幹嘛？」季子衡是不會放過八卦機會的，他把學長當樹洞用，自爆過那麽多秘密，這才難得可以套點話呢──他才不會就這樣被轉移話題。

「……」

也不知道醞釀了多久，盧立鵬才開口說完前因後果，他通常不會講這個，因為對他來說吵過的架、解決了的問題都可以丟到腦後置之不理。可是他卡關了，卡在一個他很在乎卻又說不通的人身上，只好放棄那些無聊的無效方案。

既然季子衡肯聊，那就聊聊無妨。

「他說他會變成那樣跟我脫不了關系，他說他不要公司了，隨便怎樣都沒差。」盧立鵬邊說邊抽菸，語氣很淡，可是頻頻吸菸的動作弄得好像煙味縈繞鼻尖就能讓他冷靜一點，「這間是他拉著我開的欸，他被逼著放棄演藝生涯的時候這裏是他的一切欸！然後……」

盧立鵬的聲音越來越啞，「然後他跟我說不要了。是怎樣，連陸氏都不要了？連跟他一起做夢的我都不要了喔？那我們以前一路扛著壓力沖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季子衡看著垮著肩膀的學長：「那你怎麽說？」

「我沒講話就走了。我能說什麽？」

季子衡默默覺得，如果自己是BOSS，不把他千刀萬剮已經很客氣了。

「把該問的東西問一問啊，不然你們現在是算怎樣？是分手拆夥大家洗洗睡，還是好好坐下來解決問題，總是要有個了結吧！」

「……我又沒做錯。」

「媽的你會不會談戀愛啊！」他受不了到直接翻白眼，「隨便你啦，幹，心靈導師我不想當了啦，你自己看著辦！」

結果盧立鵬沒有攔他，他走到一半覺得還是有點在意，要折回去又覺得麻煩，索性傳了簡訊過去，附帶了特大號的嘲諷表情：「這不是嘔氣的時候好嗎，白癡＝ ＝」

＊

陸總辦公室的門板被敲了幾下，他也直接用系統開了門。

沒想到那家夥就在門口不進來了，陸競宸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現在是一個連他的領域都不想踏進來的意思就對了？還要他去外面恭迎入府啊？

陸競宸冷著一張臉走出去，看著杵在門口的盧立鵬，「有事？」

「跟你拿對面的鑰匙。」

陸競宸的表情瞬間由平板冷淡直接變成大怒，「你真的要走？」

「不是。」盧立鵬看起來意外地平和，他甚至按著陸競宸的肩膀試圖讓對方冷靜一點。「我想跟你說說話。」

「那幹嘛拿鑰匙？」陸競宸口氣未變，至少臉色稍霽。

「我比較……想在那裏講。」

陸競宸不動聲色地盯了他好幾秒，才回去從抽屜中取出鑰匙來。

盧立鵬伸手要接，他手一翻不肯給，「我開就好。」

「嗯。」

他又掃了盧立鵬一眼，確認對方沒什麽異狀之後才把鑰匙插進孔洞，喀噠一下轉開。

裏面還是一年多前的樣子，什麽都沒變。他交代過清潔人員只要撢灰塵跟掃地，東西不準收，而他敬業的員工顯然執行得很徹底。

然後盧立鵬打開了桌上的計算機，開了雲端，點開影片就播了起來。

裏面是一個少女打死不讓人看見她房間，結果打開門裏面全是暗戀對象的海報照片訂制娃娃什麽的劇情。

他絕對看得出盧立鵬在片中影射著這間辦公室。

這玩笑開大了，陸競宸差點沒把拳頭砸在對方臉上，盧立鵬硬是用小臂擋下來，接連不斷地吼著要求陸競宸看完影片：「拜托現在別！看完你想怎麽揍就怎麽揍，現在別！」

陸競宸才恨恨地收手，繼續看熒幕。

影片播畢，陸競宸陷入了某種恍惚狀態，還沒來得及等他消化完畢，對方就出聲了。

「欸，對不起。」盧立鵬低著頭，「我之前意氣用事撤資什麽的，很自私也沒有顧慮到你，對不起。」

陸競宸覺得胸口悶痛得要命。

他等了一年的歉意拖著拖著，都以為是等不到了，結果對方在他決定什麽都舍棄的時候……突然就認錯了嗎？

他真弄不懂盧立鵬的邏輯。

他甚至弄不懂自己──影片最後也沒什麽，就是開了門之後環視房間一圈然後黑底白字，只寫著一行「你以為那房間是你的。可是，其實我的心房也是那個樣子。」

就這兩句，他卻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溫情。

他愛的人終於不是來找他大吼大叫拍桌子，不是來指著他鼻子說他做錯了，而是這樣溫溫軟軟地告白，用那種看似隱晦實則張揚的方式。

但是他的理性恢覆速度之快，連他都對自己感到驚訝。

「你不是會搞這個的人，」他習慣性地推了一下眼鏡，「有軍師？季子衡？」

「沒有。」

「有。」

「真的沒有！」盧立鵬只怕他不相信自己的誠意，連忙澄清，「我、我知道對你不好，也不夠會談戀愛……可是，可是我只有拍片的時候感性得起來，你知道的！劇本、分鏡、攝影、後制全都是我，除了女主角！我發誓！」

陸競宸把盧立鵬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才在嘴邊扯出一抹淺淺的笑，「倒是有自知之明。」

「競宸……對不起。」盧立鵬看著他的眼神無比真誠，「原諒我？」

「再看看。」

盧立鵬的眼神有點受傷。但他沒多說什麽，也許讓情人傷心了這麽久，易地而處也是應該。

陸競宸把鑰匙放在他桌上，走了。

盧立鵬坐在久違的辦公椅上，他需要一點時間調適心情。

沒多久，外面的小秘書跑來跟他說：「盧副恭喜！BOSS說你明天回這上班，其他的事根據績效他不定期考查，在這之前請你努力一點。」

盧立鵬無力地擡起埋在手中的臉，也不知道該叫小秘書出去晚點再說，還是該聽她報告完畢。

「噢對還有，這是BOSS辦公室的鑰匙，他說那個什麽……裏面的茶水區歸你管了，請你務必在他上班前幫他準備好咖啡。」小秘書尷尬地笑了一下，「嗯嗯，這是比較委屈盧副啦，可是BOSS的命令我不敢不從，拜托你不要怪我噢。」

盧立鵬瞪大眼睛，人家一串話都霹靂啪啦說完了，他這才明白什麽叫「其他的事」。

接下鑰匙，他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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