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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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閉上眼,這才終於明白,什麽都已經完了。夢想的資格、他的人生、他的一切,曾經屬於他的所有,什麽都已經完了。而這才是他應該所處的位置。伊卡洛斯擁有了蠟做的翅膀,卻因為高傲地飛的離太陽太近,而墜落在了海裏。他既身為平民,就不該妄想與貴族比肩齊行。

身後不斷傳來的鈍痛和扯著他的頭發的痛楚,像是為了要讓他銘記在心似地深深刻進了他體內。他曾經有過驕傲、有過尊嚴,而現在只為了換得一點好受,而什麽話都能說、什麽都能做。

“不……求你不要打我,好痛,我什麽都會做的,我會聽話。”身子瑟縮著,不斷顫抖著,膝蓋不住打著顫,最後服膺了身體的願望和暴力的服從,任人翻來覆去的玩弄。

淚水早已幹涸,只有鮮紅色的血液緩緩從傷口處流出,劃過他白皙的肌膚,然後滴落。唯有如此,才能讓他感覺到活著的真實。

又是一番淩虐結束,他像塊破布一樣攤在床上,卻被門外的爭吵聲給吵醒,睜開眼卻在黑暗中找不到焦距。

“紅煌,這跟當初說的不一樣。”

“有什麽不對嗎?物盡其用而已。而且我不喜歡你跟他太親近,你說要親自□□,有□□出什麽成果嗎?那個賤人甚至還想殺你!”

“我們的婚期就近了,不要再讓這些事情來打擾我們……”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再也聽不清。

安加倫楞楞地,卻再也無暇去思考這話中的含意,沈沈睡了過去。唯有在夢境中才能獲得安詳,即便哪個都不是真的。

再度轉醒的時候,他又回到了奉天狼家族那華麗的軟禁房裏,扣上了腳鐐。身體上的傷口又再度被治愈,他卻沒多感欣喜。治療不過只是為了下一次的傷害,只要傷口還會愈合,折磨就會無止盡地繼續下去。

指尖摸上他當初留下的刻痕,一數竟已是半年過去。他不再去計算時光,只是呆呆地等待時光過去,沒有焦距地看著房內的黑暗,什麽都不再去思考。每日三餐的有機流食成了強迫灌食,因為實在太過難受而寧可自己吃了下去,但吃下去之後又會再嘔出來,他一日日消瘦下去,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大概命不久矣。而這竟令他感到一絲喜悅。

毒癮在他骨髓當中作祟,發作起來的時候就像是每一絲的神經都在折磨他,痛楚從體內深處升起,卻因為四肢被制住而搔不到癢處。他嘗試過撞墻,嘗試過用刮胡刀割腕,換來的卻是加倍層層監視和看護。如今他竟連奪去自己生命的資格都失去了。他想哭,但卻就連淚水都已經幹涸。

這幾天,就連安加倫被關在房內都能感覺得到外頭逐漸熱鬧起來,但就連這個也激不起他一點好奇。

這天白流光穿著純白的禮服,上頭的裝飾奢華繁覆,鑲在衣服上的寶石各個有鵝卵那麽大,寶石彼此敲擊,發出了悅耳的聲響。見到久違的光線和人影,安加倫卻害怕的本能地往後縮,不住地顫抖。白流光靠近他的身體,酒氣頓時盈滿鼻腔。

他大著舌頭,連說話都不太伶俐似地笨拙地親吻著他,“安加倫,你是我的了,你是我的,永遠再也跑不了了。”

安加倫恐懼的牙關直打顫,這殘破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任何人的觸碰,尤其是眼前這個傷他傷的最深的人最令他難以忍受。他瑟縮在墻角不住打著顫,長期的折磨和毒品的消磨,已經將他最後一點尊嚴給消耗殆盡。他開始相信是自己的錯,是自已不該仰望星空,不該擁有夢想。眼前的人就像炙熱的陽光,每一絲的觸碰都會將他灼傷,燒得遍體鱗傷。

“不、不要碰我,求你……是我不對,我不該對你有非份之想……對不起,對不起,求你不要過來。”他顫抖著身子,被束縛的雙手無助地抵著對方的胸膛,雙腿蹬著掙紮著就只想離眼前的人更遠一些,“我是狗,就該攀伏在地上任人差遣,不應該……不應該有所妄想。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白流光的動作一滯,視線也跟著冷了下來。這就是當初那個令他心動的少年?曾經笑的那麽爽朗,才華洋溢,充滿自信,曾經比肩徜徉在浩瀚無垠的星海中,談笑風生。他突然覺得過去的自己很蠢,怎麽會對這樣的人有過一點心動?他不屑地嗤了一聲,第一次什麽都沒做便離開了他的身子。

“哦,既然是狗,就該有狗的樣子。”紅煌穿著相同的禮服走來,純白的衣裳更襯的他張狂的氣質。他說著便解開了皮帶上的銀扣,將那猥瑣的物事湊到安加倫眼前,他幾乎沒多想便張口含了下去,細致地服侍對方。他看見白流光眼中流露著徹底的嫌惡,卻覺得諷刺。這不是他們所希望的樣子嗎?為何又要將他變成這樣,卻又厭惡他?又不願意放過他?

“流光……”紅煌享受著安加倫的服侍,一手攬過了白流光,獻上了自己極致纏綿的吻。

再後來的事,安加倫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更正確來說,自從被軟禁以來,很多事情都已經成了虛無飄渺的記憶,就像是夢境。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減緩一些來自體內深處的痛楚,有了繼續茍且偷生的勇氣。就像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一樣。

紅煌好像趴在他身上挺進,然後白流光也跟著覆了上來,體內的蠢動依然如此真實,卻無法順利和腦袋連上線。查覺到他的心不在焉,紅煌壞笑著拿了一個玩具套在前端,強迫他一再戰栗著□□。但連這感受於他都像是夢幻一般,半瞇著眼卻找不到焦距。

“流光,你看,那就是你曾經喜歡過的安加倫,這才是他的本性。”

他看見白流光的嫌惡,即便是嫌惡都依然如此高貴優雅。曾經親吻著他說盡情話的那張嘴,如今卻用相同的方式愛撫著別人。他已經感受不到嫉妒,甚至憎恨,只是有種深深的疲倦。

“夠了……拜托放過我吧……”他的低聲呢喃與最後的祈禱,卻化作一陣無語的嘆息,沒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這瘋狂的夜晚不知持續了多久,安加倫醒過來的時候,房內又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身上的汙濁交雜,甚至不用去看就知道那晚有多麽失控。他佝僂著身軀想站起來,腰卻酸軟地直不起來,這種感覺他再也不陌生,卻只能無力地重新趴倒在地面上,等待著這一波的疼痛過去。

門又再度被推開,他本能地軀起身子,縮到角落。燈被打開,看清了來人,他卻驚訝的闔不攏嘴。

對方低垂著眼瞼,似乎帶著一點垂憐,他踩著優雅高傲的腳步走到他眼前,細細端詳了起來。

這個人也是安加倫所熟悉的,無論是在軍院無數次的演習,還是戰場上的交鋒,對於他的戰略和領導風格都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鳳十三,雙頭鳳家族的繼承人。

“安加倫,我一直很欣賞你的才華。”鳳十三蹲下身來與他平視,眼中依然是那種自信與風采。安加倫看見他倒影中的自己,衣衫襤褸,蒼白消瘦的看不出原本的樣子,眼神中充滿畏懼與狼狽。他垂下眼來,避開了那視線。

“不,也許說是崇拜還更精確一點也說不定。”鳳十三伸出手來輕輕搔刮著他的臉頰,指尖劃過之處激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所以看到你變成這樣我很難過,但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一柄亮晃晃的餐刀兀立眼前,鳳十三很確信他在眼前這人的眼裏看見了一閃而逝的神采,就像是重新為這人註入了生機,即便那即將迎來的是死亡。那亮眼的光彩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一如那很多年前的過往。他勾起了嘴角,仰起安加倫的腦袋,在那幹澀的唇上留下了蜻蜓點水的一吻。

直到對方離去,安加倫都還直勾勾地看著那柄餐刀。刀鋒被刻意磨利,在燈光下反射著攝人的光芒。他伸手拿過餐刀,放在手中反覆墊量那重量。他笑了,已經很久不曾如此打從心裏笑了出來。他知道動作要快,再慢就會有人趕過來了。

當安加倫用刀鋒對準自己的咽喉時,他想到的卻不是那一幕幕輝煌的過往,而是徹底解脫的放松。當刀鋒劃破動脈,血濺了出來,噴在襯衫潔白的衣領上,莫大的痛楚將他吞噬,帶走了他的意識。他闔上眼,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啊……這就是最後了嗎?死亡竟如此美好……

數不盡的星辰從眼前劃過,依然那麽美麗,令人景仰。好像有風從遠方吹來,帶來了家鄉熟悉的味道……

☆、番外

當白流光趕到的時候,安加倫已經死了。

喉間猙獰的傷疤,血濺上他的臉看上去有些淒慘,嘴角卻掛著微笑,安詳地閉著眼。就好像睡著了一樣。他不住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僵硬的嘴角,指尖順著他的身軀滑落。這被衣衫包覆下的每一絲肌膚他都聊若指掌,曾經帶給他無數的歡愉,和踩不到地似的幸福,當然還有無盡的痛苦。

這樣想想,已經不知有多久沒見到他的笑容了,笑的那麽輕松自在,像是又回到了那日白馬軍院有陽光灑落的走廊,‘學長你好,我是指揮系一年級新生,安加倫。’

紅煌踏進房裏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剛和他締結婚姻的男人,如今抱著一具已經冰涼的屍體,笑的一臉幸福。然後鬥大的淚珠就這麽滾了下來,低落在安加倫身上,和幹涸的血漬化為一體。

白流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只是覺得有道猙獰的傷疤從胸口撕裂,將他什麽很重要的東西給奪走了。看著安加倫安詳的笑容,他想的最多的竟是安加倫的笑。因為勝利的喜悅而狂喜,又努力壓抑著自己喜悅的笑容;收到禮物又驚又喜的笑容,還有那畏縮輕柔的吻,緋紅的雙頰。好像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輩子一樣。他們到底是怎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少爺……流光少爺。”

他回過身來,看見一幹下人請了殯葬社的人來,將冷凍艙給搬了進來。他還怔怔地不肯放手,還是下人用力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才終於松手。

安加倫的屍體被清洗幹凈,傷口也被縫合,換上了白凈的襯衫和長褲,放進冷凍艙裏,安寧的像是躺在維生艙裏,陷入了長長的睡眠。

“少爺您看是不是請人直接送去火化了?”

他過了很久,才終於將視線從棺木上移開,說了句,“都下去吧。”聲音沙啞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有人搬了張椅子讓他坐下,讓他可以透過透明的隔板看見安加倫的睡顏。所有的遮光板都被拆掉,陽光照了進來,懸浮微粒在空中反射著光芒,無聲地飄蕩著。

這場聯姻之後,他便會正式掌權,他要把天狼家這幾年失去的政治版圖一步步給要回來,在聯邦取得不可動搖的政治勢力。到那時候,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他,將安加倫從他身邊奪去。

那即便遭受汙蔑,身陷囹圄,依然閃著一雙晶亮的眼神,從蔚藍之星回來之後便失去了光彩。直挺著的背脊,屬於軍人的驕傲,如今瑟縮著身子躲在角落,滿口卑微乞求的話,只求能換得一點好過。

他沒想到紅煌竟會做的這麽狠絕,就像是要他親眼看著安加倫怎麽樣被糟蹋似的。他用手下一支小隊的指揮權才終於說服紅煌將安加倫給放了回來,即便要再花些時間才能與火玫瑰家族抗衡,但他一點都不在乎。本以為他們還有無盡的時間,可以等他奪得政權,不再受紅煌制肘之後,再牽著安加倫的手,漫步在晨星之下,說遍各種他喜歡的甜言蜜語,花上一輩子的時間等他再度敞開心扉。但已經太晚了……什麽都來不及了。

他在安加倫身邊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這些話他本以為不用說出口對方也會明白,但如今卻沒人能說了。

“但你有什麽資格替安加倫哭喪呢?傷他傷的最重的人就是你啊……白流光。”他將臉深深埋進厚實的手掌裏,淚水依然不住地滾落,像要滾進那絕望的黑暗裏一樣。

白流光振作的速度很快,快到連紅煌都嚇了一跳。他本想來找白流光說些寬慰的話,說那麽一個人渣死了也不算什麽。但卻看到白流光已經恢覆了情緒,一臉淡漠地坐在那裏,看不出半點異狀。這樣的白流光反倒有些駭人,於是他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白流光下人打聽過安加倫的家人,雖然他們相識這麽久,卻很少聽安加倫提起家裏的事,只知道他在孤兒院長大,還有個叫蘇艾的,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下人打聽回來的消息與此並無二致,只有一個一起長大的死黨,叫蘇艾,但就連他唯一的親人都……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安加倫。”他笑著,看著那安穩祥和的睡顏,就像在看著自己的情人一樣,笑的寵溺。

他讓人將安加倫的遺體給火化了,連著他被聯邦收走的軍服、勳章,跟白馬軍院的制服,放在一塊給燒了。明知對於死去的人無濟於事,但白流光還是想這麽做。想將他此生最榮耀的時刻讓他一起帶走。

然後他抱著那罐骨灰踏上了征途,前往吳爾要塞。沒有了安加倫,他也失去了在政治上鬥爭的動力,他有他應該在的地方。

安加倫說過,‘星聯和火玫瑰家族串通。’

如果這是真的,星聯大概已經用安加倫的軍事代碼將聯邦的軍事情報摸了個透徹,很快就會攻來。而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站在安加倫曾經所在的位置上,看著他曾經看過的風景,像個軍人一樣,盡全力奮力一搏。

他將安加倫的骨灰撒在有著無盡星辰的宇宙裏,白流光想了很久,覺得這才是最適合安加倫的地方。星空那麽澄澈,恒星從幾萬光年外的距離散發著光芒,堅毅地在這片黑暗中傲然佇立。那光芒雖微弱,卻令人景仰。宇宙浩瀚無垠的即便窮盡一生去追求也見不到底,而如安加倫已和那片星空融為一體,他便有義務要繼續守護這片星空。

他站在吳爾要塞的指揮室,註視著屏幕上從黑暗身處冒出的敵艦光影,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銀鏈,上頭有兩個銀環圈互相交扣,像星星一般在暗夜中奕奕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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