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堿水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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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了船以後, 阿夏的困勁上來,靠在窗戶邊昏昏欲睡,等船到王家莊沿岸時, 才清醒過來。

清晨的霧被日照破開,光灑在正盛的秧苗上,新綠中夾雜還未徹底萌發的谷穗。田邊的蒼鷺用黃綠的喙梳理著羽毛,時有蛙鳴。

當船觸岸時, 阿陽還是又重問了一遍,“真的不跟我們去寧塘?”

“真不去, ”阿夏再次拒絕, 她提起包袱,又看向大伯, “大伯, 你和阿陽跟我一起去外祖家吃個晌午飯再走, 從這裏劃船回到寧塘, 還得要一兩個時辰呢。”

大伯笑著搖頭, “我們就不去打擾了,況且已經在鎮上住了那麽多時日, 再不回去你伯母指定得發脾氣。”

“我娘那脾氣你也曉得,”阿陽說起來也是一言難盡, “得盡早回去, 不然我和我爹再晚些怕是連家門口都進不去。”

阿夏見說不動他們, 只能自己從船上下來, 阿陽站在船頭喊, “阿夏, 你晚些時候一定要過來啊, 我叫我娘做她最拿手的菜給你吃。”

“好, 你和大伯路上小心。”

“哎——”

她瞧著船只往旁邊一拐,只能看見船尾時,才提上包袱從石梯走上去。

兩旁的稻田裏還有不少山民穿著短打在那裏伺候莊稼,折騰那麽久,就指望今年收成能好點,可不就是得上心點。

有漢子從淤泥裏走出來,肩上扛著鋤頭,一只手還提溜兩只鞋,光著腳踩在路上。

見了阿夏就笑著招呼,“我說剛遠遠瞧著個人,跟阿夏長得像呢。我家婆娘還說我眼睛不中用了,現下看來這眼神還挺好使的。怎麽就你一人過來,你爹娘呢?”

“叔,我爹娘過幾日再來,今日是我大伯順道送了我一程,”阿夏回他的話,而後瞧著遠處道:“叔,我先去外祖家看看。”

“哎,去吧去吧,你外公估摸著還在田裏呢。”

阿夏一路寒暄過來,才走到外祖家的小院門口,還沒進門就嗅了滿鼻的艾草香。

院子裏霜花正在挑揀新鮮的艾草,把它們根葉都擺正,分開放到竹籮裏。生冬和小溫則蹲在地上,頭碰頭不知道在玩什麽。

“你們兩個呦,邊上待著去,”霜花把竹籮抱起來,嫌他們兩個礙事,繞著走到一旁地上,將竹籮給放平整。

她拍拍自己沾了草葉的衣衫,再擡頭就看見站在外面的阿夏,霜花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看錯後。

才趕忙走上前,邊走邊笑道:“你怎麽這時候來了,我剛才都怕認錯了人,進來先歇會兒,包袱我給你拿著,還怪沈的。”

“我這不是想阿姐了,才早早過來。”

阿夏嘴甜,手上的包袱被霜花拿了去,她騰出手挽住霜花的胳膊。

“少說的這般好聽,我還能不知道你,”霜花話裏都在笑,“昨日你生辰我可沒忘,想著等你端午過來再給,現如今看來你是自己上門討要來了。”

“那可是阿姐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過這話。”

“小表姐,小表姐,你怎麽一個人過來了,”小溫趕緊過來抱住阿夏的腰,喊得親熱。

而生冬就跑到門口喊,“太婆,太婆出來看看誰來了?”

屋裏響起外祖母的聲響,“誰來了?你這孩子說話怎麽只說半截。”

等她從屋裏出來,那原本還疑惑的臉頓時喜笑顏開,“阿夏呀,坐會兒先,外婆去給你煮碗雞蛋茶,你咋自己一個人來了?你爹沒送你過來?”

阿夏又一五一十地把原委說了,外祖母有點可惜,“應當讓你大伯過來這邊吃頓飯才是,罷了罷了,那個霜花啊,你去把阿夏屋裏的被子拿出來換換,生冬和小溫也別閑著了,一道過去幫忙。”

“行,阿夏你先坐著,”霜花起身後,兩個小孩也跟了上去。

只有阿夏被外祖母留了下來,吃了一碗甜茶才成。外祖母洗了碗,甩甩手上的水漬,“你外公出去看玉米地了,今年這雨水肥,地裏的莊稼都好不少。晚些時候,等你爹娘過來帶些東西走。”

“外婆,我家後山也種了,你們自己留著吃好了。”

“到時候給你就拿著。”

阿夏自認為說不過她,只能點點頭應下來。

“還有啊,生辰禮我可得給你補上,”外婆從衣兜中掏出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塞到阿夏手裏,是一對銀鐲子。

“哎呦外婆,你這是做什麽,你給我燒碗面就成了,還給銀鐲子做什麽。”

阿夏自然不要,她是真覺得有些貴重了。

外祖母故作生氣,將眼一橫,“說是給你的,你就收下。你霜花姐也有,小溫都給了,怎麽好不給你。”

“行行,外婆你下次可別破費了。”

“破費啥,倒是你坐船也累了吧,要不回屋歇會兒?”

阿夏只說再陪她說說話,昨日一夜沒睡,加上坐船睡著並不舒服,在樓下待了一個時辰就上去小憩。

睡醒後她坐起身,從沒關的窗子中看見蔓延到地板上的光,阿夏走到窗前,山裏的晚霞總是比鎮上要來得絢爛,大片橙紅暈染開的雲,翻湧在山巒之上。

黃昏,歸家的倦鳥,風吹稻浪,蛙鳴蟬叫,隔壁院子開滿花枝的石榴,從小路上扛著鋤頭哼著號子回來的山民。

阿夏在那裏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下樓去 。

外祖父剛回家不久,拿著濕巾子擦臉,知道她過來了,把巾子放在盆裏笑呵呵地道:“阿夏回來了啊,外婆今晚給你做肉燕吃。”

“隨便吃點就成了,外公我去瞧瞧啊,”阿夏說完走到竈房裏,外祖母正在攪餡,魚肉、豬肉全都剁成泥,再放點蝦幹,倒上各種料攪和均勻。

做肉燕還是有點麻煩的,畢竟用來包的皮不是搟好的面皮,而是要晾好的幹肉燕皮。

要想肉燕皮好吃就得選精瘦肉來,一點筋膜粘連都不能有。肉完全處理好後,就得撒些紅薯粉,用木錘不停地敲。

邊敲邊往裏頭加粉,捶打成一灘肉泥,還不能過於碎。捶好後再加點紅薯粉,一點點壓成很薄的肉片,這種樣子的被稱為鮮燕,切好拿去晾幹才算是幹肉燕皮。

晌午後日頭大,叫曬幾個時辰,這肉燕皮也就失了水分,霜花從外頭拿進來時已經幹了不少。

包肉燕,需得先把幹肉燕皮用水過一遍,不然根本不好包,取一張浸濕的肉燕皮,用筷子挑點餡,中間捏緊,四周自然垂落,跟餛飩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等鍋裏的水沸起,挨個下肉燕,才沾著滾水不久,這肉燕皮就緊緊貼在肉上,薄到幾近透明,能瞧出肉餡的粉。

用竹爪籬撈出,外祖母放了幾口大碗做湯頭,一點小芹菜末,蝦油幾許,紹酒點點,再倒上一勺熬好的骨湯,肉燕放下。

“來來,阿夏先吃,昨日生辰外婆沒去,只能做碗肉燕給你嘗嘗,一晃眼我們阿夏都十六了,我還當她是以前滿地爬的那個小孩呢。”

外祖母端著那碗肉燕放到桌上,語氣懷念,人要是上了年紀,總會對以前的事情格外感慨。

“外婆,我可喜歡你燒的肉燕了,我先嘗一個,”阿夏賣乖道,稍後拿個勺子來,舀起一只晶瑩剔透的肉燕,湊近來看發現這皮屬實是薄。

但吃起來,比起餛飩皮的軟,肉燕皮更有韌勁,皮薄有嚼勁,餡料入口先是彈,再是鮮,爽口非常。

阿夏埋頭連吃了好幾個,才聽見生冬呼哧呼哧吹完氣後道:“小表姐,我可沒忘記你的生辰,還想去鎮上給你過呢,但外婆不讓我去。”

他想起當時自己偷偷溜到岸口,還被找過來的外祖母一頓打,嘴巴忍不住癟起來,但過會兒又開懷地說:“不過我給小表姐你備了份禮。”

“我也備了,”小溫不甘示弱,嘴裏的還沒咽下,就立馬道。

“好好,我吃完再看。”

沒想到才剛吃完放下碗,兩個小孩就一左一右過來牽她的手,讓她坐到廳堂裏,自己兩個撅著屁股翻找東西。

阿夏手撐在椅背上,想看看他們到底能折騰出什麽玩意來。生冬找的很快,他跑過來時臉上的肉都在抖,十分興奮地將一個捏好的泥巴壽桃給她,還是燒制過的。

“小表姐你瞧著喜歡嗎?”

“喜歡,喜歡極了,”阿夏哭笑不得,把那寶貝放在自己的手上摩挲,生怕力氣太大就掉粉。

生冬叉著腰很神氣地道:“我就知道小表姐喜歡。”

“你有什麽好的,”小溫才不屑與他爭,把自己做好的布老虎遞給阿夏,“小表姐,這可是我自己縫的呢,送給你。”

“縫了許久吧,這縫得可真好,”阿夏接過細細瞧了一番,然後伸手摸摸她的頭。

“兩個小的,磨著我要給你想生辰禮呢,”霜花洗完碗後甩甩手過來,坐下來歇會兒,“你的生辰禮,我給放樓上了,是之前用養的蠶織的幾方繡帕,晚點帶你去看看。”

“好啊。”

山裏的天黑得很快,從天上最後一絲餘光消失後,猛然就一片黑,家家戶戶亮起三兩燈火。

阿夏提著燈籠摸進霜花的房間,才剛進去挽住她的手道:“阿姐,我今晚跟你一起睡。”

“成啊,這又是想跟我說點什麽了吧。”

霜花自認為還是很了解她的,摸摸她的腦袋。

阿夏有點難以啟齒,靠在霜花的肩膀上,小聲地問,“阿姐,你跟姐夫定親前就沒怎麽見過面嗎?”

“怎麽沒見過,要是沒見過我還不會跟他定親呢,”霜花從頭上取下釵子,話語帶著點嬌嗔,“誰願意嫁給才見過幾面的人。”

“那,阿姐,”阿夏的聲音越來越小,捏著她的肩說:“你們在一起都是很正經的嗎?就是發乎情,止乎禮的那種。”

霜花撲哧笑出聲,“我說你今晚怎麽這般奇怪,原來是少女懷春了。也是,過了昨就十六了,該開竅了。”

她拉過阿夏坐到床邊上,壓低聲音道:“你跟阿姐說說,是怎麽個情況,姑母曉得嗎?”

“不知道,就才剛說破沒多久,”阿夏說起來十分心虛,低眉垂目,關是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跟她阿娘開口。

“那男的如何,可是我認得的?”

“認得吧,”阿夏說著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越說越害臊,“就是那個,盛潯。”

霜花想了好半日才想起來誰是盛潯,她去過不少次鎮上,都是住的阿夏家裏,也見過幾面,因著他氣度還不錯,所以仔細想想也能想起來。

她有點驚訝,但轉瞬又高興起來,“你們這不是門當戶對的事情,有什麽不好跟姑母說的。我瞧姑母應當是極為樂意的。”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不知該如何跟阿娘開口,等會兒她罵我可怎麽才好,”阿夏就是想不清楚到底要如何跟她娘說,尤其在海灣夜晚之後,她知道這些事必須都拿到臺面上來。

所以才會借著這次機會出來,一是想松口氣,二是想讓她姐支個招。

“我的小祖宗哦,”霜花都要笑趴在她身上,“你說你,平日老是作怪,姑母讓你好好待著你哪一次聽了,你現在倒是怕她罵你了。你可盡管把那心放在肚子裏吧,姑母怎麽舍得罵你,她為著這事愁了許久,你自個兒定下,反倒替她省心了不是。”

“我可跟你說,哪有私底下一直這般的,自然是要名正言順,該定親定親。他難道也不願意?”

霜花說到這蹙起眉頭,要是當真如此,她可不看好。

“當然沒有,是我自己。”

“那就好,”霜花攬過阿夏的肩膀,她語重心長地道:“你呀,幹脆趁這次姑母姑父都過來的時候,把話給挑開了說,要是姑母真罵你,我就替你擋著,總比到後頭被她老人家看出貓膩來,那時你可就真逃不了一頓打了。”

阿夏想起她娘真正發怒時的樣子,不自覺瑟縮了一下,心裏成一團亂麻。

和霜花聊到外頭月亮懸於樹梢上,她也沒有睡意,從這頭翻到那頭,最後又側過身來,她問,“姐,那你還沒回答我,你和準姐夫在一起時,是不是都十分正經啊?”

霜花那點困意都被她給問沒了,也側過身來,閉著眼道:“你說呢?男子要是十分正經,要麽就是他極為守禮,要麽就是說明他心裏另有旁人,不然我可沒見過,真對著心上人了,一點都沒動過手腳的。”

但是她又補了句,“不過你也別讓人便宜占近了,成婚前珠胎暗結那可是絕對絕對不成的,阿夏,你在這事上可不能湖塗。”

阿夏將臉埋進被子裏,她甕聲甕氣地道:“阿姐,我就算再傻,也是知曉地好嗎。”

“看來我們阿夏是真的長大了,”霜花話裏有無盡的感慨,像是跟小時候那樣,很輕柔地摸摸阿夏的頭發。

阿夏蜷縮在她的身旁,姐妹兩聊到三更天差不多,那時都快有天光了,以至於第二日時,誰也起不來。

自從跟霜花聊過後,心裏也放下一樁大事,待在山裏的日子過得逍遙又快活。因著快要到端午,所以山裏家家戶戶都忙著去山裏摘棕葉,一摘摘一籮筐,背下來曬幹,到那日時調好餡料就能包粽子了。

還得采艾葉,山裏這時候正是艾草瘋長的時候,大家薅都薅不完,一把把往家裏帶。除了端午的時候插門上,曬幹後好好保存,還能泡茶喝,泡腳也成,或是用幹艾葉熏蚊子,除了味嗆點。

所以阿夏就每日跟著外祖父往山裏走,蛇倒是沒瞧到,但倒是又瞧到了前幾個月看見的鹿,領著頭小鹿在溪邊飲水,小鹿時不時去吃片葉子。

不過也只瞧到了那麽一回,就再也沒見過了,後面她也沒有往山裏去,這時正是草木茂盛之際,蚊蟲也多,每每從山裏回來全身都是被咬的包。

不過待在家裏也不老實,後頭就領著生冬和小溫一起去河邊看他們練劃龍船,這可不是王家莊裏的人,而是周莊出來的,他們在劃船這行都有些本事。

年年跟對面西莊的比,看客就壓哪隊贏,自然得下註,山裏人家無非就是山貨,亦或是幾枚銅子還有些旁的東西,再多是沒有的。

不過下註的人多,就為著這些彩頭,大家都恨不得日日泡在水裏,來回得練。現在只有一兩艘,確實是沒什麽看頭,阿夏蹲了兩日也就沒有再去。

被霜花拉著打長命縷,拿紅、黑、白、藍、黑編織成一條細繩,到了端午那日,就給系上,說這能除瘟疫。

阿夏也就這時,才能靜下心來,不過人這心一旦靜下來,腦袋裏又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讓她連手裏的繡線也分不好。

撐了兩日,她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當真有些想念鎮上,想念鎮上的某人。

這已經是她待在王家莊的第十一日,以前她玩瘋了的時候,哪會有這種愁思,阿夏低頭編繩。

等到第十二日時,一早她在樓上都聽著她娘的聲音,穿上衣服就下去,果不其然見到她娘把東西提進來放桌上,一樣樣往外拿。

外祖母都隨她去了,在那裏讓方父和方覺快坐下來,太公和太婆沒好意思來。

“阿夏,在這裏玩得樂不思蜀吧,”方覺擡頭看見她,張嘴就是打趣。

“那可不,”阿夏坐到他旁邊,一點也不含蓄。

方父看著他們打趣,眼神明顯不對,但卻挽起袖子笑呵呵地道:“阿娘,你這粽子還沒包吧,讓我來。”

“大福你可真實誠,”外祖母笑著搖頭,“你先歇會兒吧,晚點我們再包。”

“那我多做幾個餡,”方父是個歇不下來的,提著袋東西就往竈房趕,急得外祖母連忙跟上。

方母收攏東西,喊了句,“娘你隨他去吧。”不然他一閑下來,心裏指不定窩著火呢。

她瞧了眼阿夏,這兒女吶都是討債的,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嘆息一聲,也進門幫忙去了。

攔不住方父,阿夏幾個也被拉進去一起包粽子。

其實王家莊年年端午最嘗吃的是堿水粽,這種粽子用不到粽葉,而是拿毛筍殼曬幹的幹筍殼,又稱箬殼,要包之前先用水給浸軟了。

昨夜就泡好的糯米待在米籮裏,本來要是方父他們今日不來,外祖母是準備拿著東西,去外頭的小道上,大夥一起說說話,手上卻不停,也不管誰家的,都給包了,話說完了,一個個粽子也就成型了。

不過方父來了,他自然要全都自己包,先開始包堿水粽,這種粽子重在堿上頭,不過堿水把控頗有難度,多則澀口,少則無味。

但他是老手了,拿出一罐堿水來,這是他一早就做好的。做法也簡單,就門邊上立在那的稻草,彎折成一段段的,放到幹凈的盆子裏面,點上火,只待它燒成灰燼。

灰從細沙中過濾出來,沖上一壺滾燙的水,灰與水相互融合在一起,出來的就是堿水,用堿水泡完糯米後再包,這得泡上許久。

包的話方母對此也頗為手熟,直接幹脆地從取出只箬殼,裹成漏鬥狀。舀上一勺餡,要倒得剛好,剩餘的箬殼彎折,綁上紅繩也就成了只三角狀圓鼓鼓的堿水粽。

堿水粽煮出來與平日吃的糯米粽並不相同,撕開箬殼後,色黃而偏褐。煮透後一點也不澀口,比純糯米粽出來多了份彈牙,沾一點白糖吃口感更好,或是紅糖熬成的漿,吃到嘴裏甜而糯。

但要是不愛吃這口的,就會覺得味道古怪非常。

除了堿水粽,方父這日還包了純糯米的粽子,什麽也不放,煮出來就是白粽,沒有味道需要蘸糖或是蜂蜜,單吃不算好。

還有必不可少的紅豆粽和豆沙粽,兩個雖說差不多,可紅豆粽吃著不算太甜,一口咬下滿是紅豆的綿,而豆沙粽,則更甜一些。

以及阿夏不太喜歡吃的蜜棗粽,這粽子只有一個字可說,甜,尤其對不喜歡吃甜的來說,簡直就是齁甜。

當然現下大家日子都好過了,也開始包起了肉粽。選上好的豬腿肉切塊腌制好後,塞進糯米中煮。這樣的肉粽吃起來別有風味,一點兒也不鹹,且裏面的肉嚼著肥而不膩。

為著包粽子,一直從早上忙活到下午,連小道上都滿是包粽子的人,到後面還有不少人端著米籮到他們家來包,熱鬧非常。

直到晚上才把這些粽子全都上鍋煮,燒開煮一個晚上,白日才好吃。

等到第二日時,全莊幾乎都淹沒在粽子香中,也在這股香氣中早早醒來。阿夏從鍋裏拿了個粽子,根本不知道啥味,只有撕開殼,咬到餡才曉得。

她拿的這個是正宗紅豆粽,甜鹹都還能接受,也一口一口咬完了,沒準備拿第二個,這時生冬三兩口將粽子給咽下,他急切地指著外頭,“小表姐,我們趕緊走吧,不然到時候賽龍舟可就沒地方給我們看了。”

“走走走,瞧你心急的。”

阿夏左看右看,大家都是一副吃好的架勢,索性一起出門。此時的王家莊,大家屋門前都插著艾草和昌蒲,門上貼著五毒符,女子頭上則插石榴花,或是艾葉,小孩手上都帶著長命縷,要是再小點的嬰兒,這一日還會穿上老虎肚兜。

手上左手牽一個,懷裏抱一個,呼朋喚友地往河岸邊趕,果然跟生冬說得一樣,到了那裏人挨著人,山民有熱鬧瞧也就不急著忙農活了。

阿夏他們好不容易擠進去時,幾艘高大色澤靚麗的龍船早就開始從河岸口這裏往前劃一大圈,再繞回來。

那些船頭上都有個小孩,眾人稱他們為龍頭太子,船尾的小孩是要做扮相的,諸如童子拜觀音,又或是指日高升等。

龍船上的劃手或穿綠或紅或紫,整齊劃一地往前,號子喊得震天響,船頭的旗子飄揚,岸上人們一起喊,底下河道漁船小舟全都劃過來,跟在後頭環繞一圈又一圈。

在王家莊這邊,賽龍舟是真賽龍舟,要是在鎮上,就為著這個劃龍舟,還得開個市集,沿河的街道全是小販的攤子,賣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的,從端午這日起,一直到第十日才會結束,所以這又叫劃龍舟市。

阿夏蹲在那裏看了許久,這場賽龍舟直到將近黃昏才結束,在炊煙下眾人踏上回家的路程。

夜裏,阿夏嘴裏吃著粽子,心裏卻想著事情,一旁的霜花還杵了杵她的肩膀。

知曉現在真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索性她把心一橫,對著方母說道:“娘,我想跟你一個人去外面走走。”

“咋了,”方母盆子裏洗手,聞言望向她。

“我就是想跟你出去外頭走一走。”

“成,難得你今日這麽想跟我待在一起,”方母沒有不答應,喜笑顏開地牽住阿夏的手往外面走,眼下天都黑了,涼風習習,遠處是各家的歡聲笑語。

方母撥弄著自己被吹散的頭發,笑著道:“怎麽了,今日要跟我說什麽事情嗎?你打小就這樣,每次要說什麽,都得私底下偷偷跟我說。”

阿夏抱住她娘的胳膊,有點羞於啟齒,她嘴張了又張,就是說不出來。

“我這閨女還害羞了不是,”方母心裏嘆口氣,實則她真的是心知肚明,“讓我猜猜,是不是因為盛潯?”

“啊,”阿夏擡起頭看她娘,震驚過後又囁嚅道:“阿娘,你都知道了啊?”

“我這眼睛可不是白長的,不過前面我也沒瞧出來。是你盛姨,她沈不住氣,跟我旁敲側擊地說了好半晌,我還能不清楚嗎?”

方母說到這,也不算太高興,她拿手指頭點點阿夏的額頭,“你知道我和你爹曉得這事後,兩個人可是大半宿沒睡,拉著你哥說了一天,也就是現在,我們心靜下來不少,你爹說別罵你,不然我今日非得好好說你一通,哪有姑娘家這樣的。”

阿夏低著頭,挨了她娘好一頓說,方母才消氣,“原本你爹氣極了,但仔細一想,盛家路近,盛潯又是個好孩子,且他做派也好,你盛姨又喜歡你,我們想了許久才算是想通了。等會兒你先上樓,我跟你外祖母說,明日就回去。”

“這麽快回去?”

“回去給你議親,哪有這樣子行事的,自然得早早定下來。”

方母斜了她一眼,不過心裏也算是松下口氣。

“啊——”

“啊什麽啊,”方母拉著她往回走,不過後面總歸是軟了心腸,她家阿夏呦,真的是個大姑娘了。

回去後大夥在樓底下說的話,阿夏是全然不知,且霜花都被趕了上來,兩個姐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很明顯阿夏也沒有什麽心思。

因著這事,隔日一早回去在河岸時,外祖母也沒有挽留他們,而是一直用慈愛的眼神看著。阿夏。

回去的路上,方覺倒是一點都不驚奇,他反而一路跟阿夏說些定親後的事情,還有方母,左右夾擊,回到家耳根子才算清凈。

到了晚上,大家輪番上陣,仔細詢問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又說了好些話,才放阿夏回去。

弄得她為此難得心煩意亂,坐在那裏左思右想都覺得哪不對勁。

正巧這時“箭靶子”在樓下喊她,阿夏趕緊走出去,原本因為這幾日分別時生出的點點思念,都化成了對他的哀怨。

手扒在欄桿邊低下頭看他,不過瞧到這張臉後,她還是散了點郁氣。

在盛潯眼神的不解中,阿夏從露臺跑出去,順著樓梯偷偷溜到後院,那裏有間小房子,是她夏天才會進去住的,拉開門,沒有腐朽氣,應當是她娘走前幫她全都打掃過了。

沒來得及看屋子的東西,提著盞燈籠就進去,走到小窗子前,將它往外推開。

從窗欞中瞧到盛潯的船就在不遠處,他人傻站在上面,一直仰著頭瞧。看久了又覺得有點於心不忍,念了句呆子,才搖搖外頭的鈴鐺。

盛潯聞聲看過來,瞧到她於窗子中半探出來的臉,趕緊劃著船過來,他的身高站在船上剛好與窗戶中的阿夏齊平。

兩個人十來日未見,原本那點羞赧此時也拋於腦後。不過一個別扭,心裏就是想著也當做不想,一個則想得太多,把另外一份也給一起想了,自當含情脈脈。

不過怕海船上那次一般,把阿夏給嚇著了,他就只能忍耐著,兩個人隔窗互相對望。

弄得阿夏嬌嗔道:“你找我何事,要是沒事的話,那我可就關窗戶走了。”

盛潯連忙將手撐在窗戶邊上,低頭湊近道:“我這不是一時思念太甚,真瞧見人就說不出話來。”

“油嘴滑舌的,”阿夏瞥了他一眼,哼道:“我瞧你旁的時候都挺厲害,早早就把事情給交代了。”

知道她說的是何事,盛潯有點心虛,“確實是我做錯了,不應當如此的,可我這不是心急嗎,一時收著你的東西,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試探著伸手去牽阿夏的手,他的眼裏有燭火的光,也有阿夏,盛潯低低地道:“你總不會為著這事後悔吧?”

“看你如何表現了,哄我高興了,”阿夏拿手指尖去撓他的手心,一字一句道:“那就不反悔,你都不曉得我爹娘太婆他們如何盤問我的,哼。”

“你等我會兒,”盛潯松開她的手,貓腰從船艙中拿出個東西藏在身後。

“什麽東西?”

“你先閉眼。”

阿夏不情不願地閉上眼睛,而後悄悄睜開一條縫,有光在眼前閃。她睜開眼就看到前面懸著個鴨蛋殼,裏面好幾只螢火蟲在飛,整個鴨蛋都散發出瑩潤的光澤。

這是哄小孩的東西,到了夏日時,小孩要是吵著要去看螢火蟲。那麽長輩就會費點心思,把鴨蛋挖個小孔,裏面全給掏空,貼上點畫,再去山裏或是哪裏抓幾只螢火蟲放進去,這就是盞螢火蟲燈。

阿夏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再見著這東西,她摸著蛋殼,嘴上卻說:“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你別把我拿孩子哄。”

“誰說只有孩子才能玩的,”盛潯將燈盞放到她的手上,輕笑道:“大孩子也該有一盞。”

他聲音又壓低,“昨兒個瞧見小孩子都在玩時,我就想著你了,特意去山裏捉的。要是今日你不回來,今晚我還得去,幸好,今日倒是被我趕上了。”

明明沒說任何思念,可阿夏就是從他的話裏聽出了,她捏著這燈,心裏原本殘餘的一些郁氣也沒了。

“好了,你給我哄高興了,”她說完又加重聲音,“還有我才沒反悔呢,哪有在這種事情上兒戲的。”

但她眼尾斜了一眼盛潯,似有流水長,“不過你日後要是再跟上次這般,這般放蕩,你且就一個人待著去吧。”

盛潯真的很難應出口,他磨蹭了好半日,才道:“我盡量。”

“什麽盡量?”

“畢竟人都有情難自禁的時候,哎,別關窗。”

“你可回去吧,明日再來。”

阿夏關上窗,不再聽他詭辯,不過臉上帶笑,靠在窗前晃著那盞螢火蟲燈。

雖說後來她還是將洞開大了些,讓螢火蟲飛走,但這盞鴨蛋燈她卻藏得很好。

轉日一早,方母讓她可先別出來,到了晚間再出門,沒有哪家議親的時候小娘子在一旁聽著的。

況且議親是議親,才走第一步而已,還沒輪到定親,更不能上趕子去見面。

方母跟盛母兩個人反正也早早說開過,聘禮和嫁妝都另談,要是盛母能接受她留阿夏到十八歲再嫁,那這議親才有商談的餘地。

不過盛母也是滿口答應,一點猶豫都沒有。

白日兩家大人坐在一起,面對面商量過了,定親這事先不急,盛母想準備得更好一些,自然不能丟了她家的臉面。

等到了晚間時,那就是兩家人一起吃個飯,平日本來感情就好,這會要親上加親,自然大家都樂呵呵的。

盛母穿了身嶄新的衣衫,她一進門,看見阿夏時立馬拉住她的手,臉上的喜歡都溢了出來,拍拍阿夏的手直說好,“阿夏,姨也就不說什麽了,要是日後盛潯有任何不好的事情,你盡管說給我聽,我幫著你一道收拾他。”

“小芹吶,也得多謝你生了這麽好的女兒,我知道了後啊,這些時日可是做夢都能笑出來。”

“還有伯母,您老人家可謂是看得遠,別說十八了,就是讓我家盛潯等到二十,那我都是願意的。”

方母就道:“兩個孩子既然彼此有意,那還不至於到這份上。”

別看她們這邊其樂融融,那男的這邊可就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方父原先瞧盛潯還算順眼,現下都不想見著他,對自己女兒不能發的脾氣,全往盛潯身上來了。

盛父也是個好脾氣的,他還護兒子,樂呵呵地提著兩罐酒過來,“哎呀,大福,日後定了親就是親家了,你可別氣了。

瞧我今日還給你帶了酒來,一罐去年腌的青梅酒,我知道你就好這口,可香了。還有這罐,我專門給伯父你準備的,藏了十幾年的老酒,不是一般的時候我都舍不得開。你們看看我們家也算是有誠意了,就別在意這些了。”

他把這酒罐子給打開,心都在滴血,這都是他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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