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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粽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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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早, 阿夏睡眼朦朧地下來,方母從後山摘了籃枇杷回來,現下這枇杷正是熟成的時候, 只不過皮黃肉白,是白沙枇杷。

方母從屋裏端了個盆,見她倚在門檻上,彎腰往盆裏倒水, 拎住枇杷枝掐幾個枇杷下去淘洗。嘴上還不忘道:“你這昨晚上又上哪裏野去了?大半夜的也不見人,要不是後來我起夜聽著你那頭有響聲, 都得找你去。”

她抹去枇杷上頭沾的泥, 抓了一把瀝幹水分讓它們滾到果盤裏。方母活沒歇,又斜了阿夏一眼道:“你可給我老實著點, 再過段日子都滿十六了, 哪個姑娘家有你這麽鬧騰的。”

阿夏聞言心虛, 她可不敢在這時候說話, 只能默默走過來一起幫著洗枇杷, 時不時應幾聲,表明自己真的聽進去了。

反倒把方母給逗笑了, “你這頭點得比誰都快,你娘我都曉得你就是一點沒上心。”

“哎呀, 娘, ”阿夏抱住她的胳膊, “你可別再說了, 再說我這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都大姑娘了, ”方母笑著點點她的腦袋, “性子還跟小孩似的, 你呀你。”

一晃眼都到要相看說親的時候, 方母心裏琢磨著,洗枇杷的手也越來越慢。時不時看眼阿夏,又時不時望眼枇杷。

洗完一盤枇杷以後,大伯和方父一前一後扛著鋤頭走進來。阿陽就跟在後頭,捧著一葉子東西進來就湊到阿夏面前獻寶道:“瞧瞧,這可是我今早去摘的桑葚,今年最後一茬了,錯過可就沒了。喏,快嘗一個。”

從昨晚盛潯鬧過那一出後,阿夏現在見著阿陽就忍不住想笑,邊笑邊從他那葉子裏拿了一粒桑葚嘗嘗。

她那笑弄得阿陽一頭霧水,“你吃就吃,笑什麽啊?”

“看見你高興,”阿夏隨意找了話搪塞他。

阿陽狐疑,不過見她好似也沒別的意思,就坐在她旁邊,捏著桑葚邊吃邊說:“要是這麽高興,晚幾日跟我們一起回寧塘,我娘跟我姐要是見你過來,指定日日給你安排得妥帖。”

寧塘算是阿夏的老家了,不過去的次數倒算不上多,只有年邊上會去一次。

“等年節邊再去,”阿夏搖搖頭,“不然晚點還叫大伯給我送回來,況且你們這趟回去,正是家裏團聚的時候,我去做什麽。”

“你這麽說也是,我可想我娘了,從過完年就出去,到現在也有將近四個月多了。”

阿陽說到這,也確實想回家去瞧瞧。

“趕船不容易。”

阿夏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個枇杷,自己也開始剝皮,這白沙枇杷肉白,甜倒沒那麽甜,得過了芒種才好呢。

她吃完一個,方父和大伯又準備出門,方母洗了手打算跟上,走到門口才問:“我們收了油菜去榨油,阿陽你們兩個去不去?”

“我去!”

阿陽立馬從凳子上站起來,阿夏可去可不去,不過大家都去的話,她不想一個人待著,索性跟著一起去。

走出門外,太公拉著一輛小板車過來,上頭是他們之前收割下來曬幹的油菜籽,全都裝在一個小桶中,現下就是把油菜籽送到油坊巷去榨油。

沒走幾步就能碰見個熟人也推著車過來,不必說,都是同路的。

油坊巷離明月坊有點遠,要拐過不少小巷,這還是阿陽來時第一次碰上去榨油的,他每走幾步就得左右瞟上一眼,阿夏都不知道該如何說他才好。

等進了油坊巷前,鼻子一聞全是菜籽油的味,青磚路上都油膩膩的,那墻上叫經年累月的油漬給糊滿了,拿刀刮都能刮上厚厚一層的油垢。

可沒人嫌棄這油汙,進了這地,推著車的,肩上扛著袋的,哪個臉上不是帶著笑,想著自己今年的油菜能榨出不少油來。

阿夏跟著方父他們進了最大的一家油鋪,進去就有穿著短打,頭戴巾子的大漢過來,挑揀油菜籽,確定沒有碎石才上稱。

“你家這油菜今年種的還不少,”大漢卸下袋子,聲色洪亮道:“要榨油的話,得給我半兩。不要榨,賣給油坊的話,你這裏可以賣上五兩的價。”

“榨油,”方父沒有猶豫,“都給我榨成菜油,家裏用的油多。”

他說完,方母遞出去半兩銀子,漢子收了錢,數了數後說:“那給你找個師傅炒籽,這段日子人多,還勞煩你們等等。”

這要做菜籽油可不簡單,得先炒籽,把油菜籽炒到殼裂,再磨碎,以便之後好出油。磨好之後就是蒸,蒸完後的油菜籽全部盛出包進幹稻草中,用石錘撞木榫,榨出油過濾才算好。

不過也費時費力,就算有那麽多的師傅幫著忙活,這油也得到明日才能榨完。

油鋪裏頭待著悶熱,又是蒸又是炒的,阿夏索性坐在門外,只有阿陽進去觀摩了好半天才出來。

眼見來的人越來越多,師傅卻遲遲騰不出手,方母就對阿夏說:“你跟阿陽也別在這裏等著了,出去外頭逛逛,等近晌午的時候給我們帶點餅就成。”

她說完就將一吊子錢放到阿夏手上。

方父也熱得拿手扇風,附和道:“對對,這裏頭熱得你們可受不住。”

又叮囑了幾句,阿夏才跟阿陽從油袋子中間穿過去,到晌午的話時辰還有點早。

她走出去呼了一口氣,問阿陽,“走一圈?這裏有片油菜田還挺好看的,你要是想瞧,我領你去。”

“去去,”阿陽忍不住吐苦水,“我這幾個月在船上人都要待廢了,除了海水就是河水,去的平谷又是得隔上十天半個月,才能見到一座城鎮的地方。回來後我見這些人啊地啊是格外親切,恨不得日日就待在地上了。”

跟船航海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那你下次別跟著一道去了,”阿夏知道不可能,逮著他這句話笑話他,“到時候讓我大伯母在寧塘給你找個活計,要不就包上幾畝田,地裏刨食怎麽樣。”

“才幾個月不見吶,你這嘴巴可真真是長進了不少。哼,我可沒這麽說。”

“成了,跟你說笑呢,那有個賣牛皮糖的,吃不吃?”

阿夏見邊上有個老婆婆胸前背著竹籮,用麻布蓋著,沿街吆喝道:“牛皮糖——”,就問了一嘴。

“吃,我去買,”阿陽拍拍自己的錢袋子道:  “我有錢著呢。”

他不等阿夏說話,趕緊跑過去,不知道跟人家老婆婆說了啥,把人家樂得,付了錢還硬要送他一根。

阿陽樂顛顛就捧著一包牛皮糖來,打開給阿夏看,自己捏了根放到嘴裏嚼,還不忘炫耀道:“那婆婆人真好,非得送我一根,這樣你吃兩根,剩下的我帶回去給二叔他們嘗嘗。”

“成,”阿夏憋著笑拿了根牛皮糖,色澤棕亮,上頭有不少白芝麻。夏初時吃這糖還行,不軟不硬,吃著還能拉絲。要是夏日火氣最大的時候,那這糖就會軟得跟一灘帶色的水似的,冬日寒涼時,牛皮糖硬的牙齒都咬不動。

所以只有春時到夏初秋末才能看見小販沿街叫賣牛皮糖。

阿夏曾經見過她爹做牛皮糖,說難倒也不難,面粉攪成面糊,跟粉漿一般流暢,沒有渣子就好。

放糖和豬油煮漿,熬到一定時候,就得往裏頭擱點飴糖才好成型,再放豬油不停翻炒出鍋,離火時也得炒到糖漿倒進木盤中再停手,晾涼會兒搟平切成塊。

有的牛皮糖純放芝麻,咬起來除了甜香,還有一股芝麻味,有的人做就會往糖漿裏面擱桂花,吃時又自有一股不一樣的香氣在裏頭。

阿夏嚼著這牛皮糖,一點都不粘牙,邊走在前面給阿陽帶路,從小路上走,拐過路口後,光從昏暗猛然變得明黃。

那裏有一大片的油菜花田,是夏初的鮮黃,嫩綠的莖枝,滿目的黃,一眼望不到頭。每塊花田裏都有專門的過道,阿夏帶著阿陽走在上面,這時的天雖有日頭高照,熱氣卻不算燙人。

“這裏怎麽有那麽多油菜花?”

阿陽踮起腳看遠處的大娘收割油菜,又十分好奇地問。

“這片油菜田是油坊巷裏頭的鋪子出錢買下,剛好離巷子近,好種,又按銀錢分地的大小。這塊地別的種不了,只能種些油菜。”

阿夏低頭看這些即將要枯萎的花,頭也沒擡回著阿陽的話。

除了大片的油菜,也沒有什麽能看的,所以阿夏又帶著他逛了逛邊上的園子,晌午快到時,買了不少燒餅,還有幾罐綠豆湯回去。

油坊前等著榨油的,都是直接拍拍灰就坐那,拿塊饅頭或是蒸餅啃起來,一排的人看著兩人拿東西走過去。

等方父他們吃上飯後,又趕阿夏回去,叫他們在家裏待著,晚飯自己去外面對付幾口,再送點來。幾人得在這裏守著,油菜籽太多,還得幫著師傅一起,夜裏榨油也要有人守著,免得油被別人給偷著拿去了。

兩個人無奈只能走回家裏去,坐在院子裏商量晚飯去哪吃,說到後頭,阿陽嫌坐著實在無趣,跑到旁邊去逗狗了。

阿夏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聽見外頭有響聲,她坐起身來,喊道:“阿陽,去開個門,看看是誰。”

“好,我去看看。”

等阿陽過去後,阿夏才走到旁邊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拿巾子擦掉臉上的水,再一扭頭就見盛潯走了進來。

正常的小娘子見著心上人走來,總會有點嬌羞。可阿夏瞅見他和阿陽並排過來,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好笑。

她把巾子握在手裏,憋著笑道:“阿陽,這是我一同長大的哥哥,他也是跟海船出海的,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聊聊。”

盛潯聽完她的話,瞟了眼站在一邊的阿陽,擠出點笑容道:“當然要好好聊聊。”

阿陽只覺得他這個眼神有點奇怪,不過難得碰上個與他年紀相仿,又出海的人,自然熱情。

硬是拉著盛潯說了一通,從天談到地,話密得盛潯插話都插不進去,這時候他才知道昨日阿夏為什麽笑他。

為這啥也不知道的傻小子吃醋,可不就是讓人發笑。

阿陽說累了,進去說要倒杯水喝,盛潯這才找到機會跟阿夏說話,他伸手摸摸阿夏的腦袋,吐出一句話,“你就這麽喜歡看熱鬧。”

“喜歡啊,”阿夏笑,不過瞧著盛潯的眼神,她立馬換了個問題,“你現在上門來要幹嗎?”

“我就是來看看你。”

阿夏瞥了他一眼,“你昨日還沒瞧夠?”

“當然。”

盛潯的臉皮反正永遠比她想得要厚。阿夏想了下,而後回道:“那你瞧到了,可以走了。”

他啞然,不過礙於有人隨時會過來,也不好多說什麽,就問道:“今日方姨他們都不在家嗎?”

“去榨油了,晚上都不回來吃飯,我們正商量等大哥回來吃什麽才好。”

阿夏也收了打趣他的心思,說著就走到一旁拿了串枇杷,洗幹凈遞給他。

“別商量了,”盛潯將枇杷剝開一半,塞到阿夏手裏,他說:“讓我燒好了。”

“你就不累得慌?”

阿夏又不是想把人當驢使。

“做飯有什麽好累的,更何況,”盛潯壓低聲音,“我要是勤快些,日後也必定累不著你。”

“平日倒沒瞧出你是個沒正形的,”阿夏雖然話是這般說,可臉上掛的笑意卻藏不住,“罷了,你要做就做,等會兒我去送飯時,還能幫你美言幾句。”

“那可就勞煩你一定要多多美言幾句。”

盛潯話說完,阿陽從裏面出來,抹了把嘴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啊?”

“在說今天晚上的飯有著落了。”

“有什麽著落?”阿陽一屁股坐下來,好奇地看著兩人。

阿夏指指盛潯,“他燒。”

“啊——”

在阿陽的一臉質疑和不信中,盛潯給他表演了一手,從水盆裏抓了條大魚來,利落地用刀背將魚拍暈,刮魚鱗去肚腸。

因為昨日的魚多,又是鱔魚,這樣的魚用來清燉紅燒或是糖醋都好,做成魚湯面時更是香得一絕。

魚抹成薄片,放些料酒去腥,鍋熱後將魚片放下去炒會兒,立馬盛出,免得後頭吃著口感不好。

還留下魚頭在鍋裏煎到兩面金黃,倒水燜煮,這時之前收拾好洗凈的鱔魚骨也將其放下,撒點料,小火慢燉一兩個時辰,讓裏頭的魚香徹底融到湯裏。

再開始揉面,等醒發好了開始切,抖落開來,這時鍋裏的魚湯已經燉到湯色濃白,魚頭和骨刺全都撈出來,放魚片和面,撤火燜會兒。

這樣面吃起來筋道,魚味全都進了面裏,魚肉爽滑,而湯頭醇厚。

煮好後這味饞的阿陽直咽口水,他一開始就叫哥,現在已經變成了,“潯哥,你這面讓我先嘗口成嗎?”

盛潯點點頭,卻將第一碗出鍋的面給了阿夏,而後才在阿陽眼巴巴的註視下,勉為其難給他也盛了一碗。

他正在分面的時候,方覺還沒進來就在門口說:“怎麽今日吃飯這般早,我遠遠就聞著魚香了。”

邁過門檻,沒看到他爹娘,只見在竈臺忙活的盛潯時,方覺一頭霧水,“怎麽是你在這裏?”

“大哥,爹娘大伯他們都去了油坊巷,今日晚上不回來,她本來是想叫我們去外頭吃點的,是盛潯過來幫我們燒的。”

阿夏嘴裏的面都沒咽下,急忙幫盛潯解釋。

“我不過問了一句而已,你這般急做什麽,”方覺打量著他們兩個人,又看見盛潯這副從容的表情。他只有一個念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今日麻煩你了,”方覺雖然心裏這般想,嘴上可不會說出來。

“不麻煩。”

幸虧盛潯後面半句都是我應當做的事情沒說出口,不然方覺都得拿眼睛死盯著他。

“留在這裏一起吃吧,”方覺客氣一句,盛潯沒跟他客氣,立馬點頭說好,反叫方覺被噎了一句。

吃面的時候,阿夏是全然不說話的,只有阿陽嘰嘰喳喳的聲音,還有方覺時不時擡頭盯著盛潯,讓他一碗面吃完也法沒有說一句話。

最後只有在出門時,阿夏送他一段路說了句,“這幾日我有事要忙,不能過來了,等你生辰那日再來找你。”

“好啊,”阿夏並不在意這幾日的時間,她還笑瞇瞇地道:“我可等著你的大禮了。”

“放心,會是份大禮的,”盛潯覺得真是個小沒良心的,只關心這個,都不關心別的。

不過他也不能說太多,正是人來人往之時,他又看了眼阿夏才出門。

而阿夏本想再說句什麽,裏頭方覺叫她,就把門一關跑進去,給方母他們送飯。

等油全榨好以後,當日就下起雨來,霖雨綿綿,下到第二日時,又刮起一陣風,原本大家都要換上夏衫,現下又只能穿回春裝,夜裏冷得還要蓋一層厚點的被子。

這波寒意,大家叫它麥秀寒,正是田裏的麥子將要抽穗開花之際才得名。還有俗話道:“做天難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種菜哥兒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幹。”

所以養蠶的人家是見不得四月有寒意的,蠶要天溫才好活,他們比誰都盼望著這雨天趕快過去。

也是湊巧,到了阿夏生辰那日,天開始放晴,下了五六日的雨總算得見天光。

一大早方母就來敲阿夏的房門,手裏握著把梳子,阿夏還沒睡醒,也摸著墻過來給她開門。

“還沒醒吶,”方母進去就是把窗前的簾布拉開。又將自己給她做的衣衫,是一件齊腰繡海棠花的襦裙,還有件散花如意上衣。

除了及笄那年方母給的不同外,其餘的時候,每逢她生辰時,無一例外送的全是衣衫,從頭到腳置辦齊全。

阿夏換了衣衫後,半閉著眼趴在她娘的腿上,方母則給她梳頭,用梳子給她理順,梳九十九下。

這對於她們母女兩個已經是約定俗成的事情,每年梳的生辰頭發,方母管它叫長命頭,意為梳到九十九,長命百歲不用愁。

梳完頭後,阿夏才坐起來,方母給她編了一個十分覆雜的發髻,等到插簪子的時候,阿夏趕忙從床頭拿出一只紅瑪瑙鑲珠的簪子。

是之前盛潯買的,她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說:“阿娘,簪這只。”

“好好,給你簪上,趕緊起來啊。”

方母幫她簪在發間,打量了她一眼,就笑著下去忙活其他的事情。

阿夏拿了面鏡子打量自己,今日梳得發髻好,襯得人越發高挑,氣色也好,她瞧著瞧著瞧到發間的一抹紅時,面上有了點笑意。

看了會兒才起來去洗漱,到樓下時,大家都坐在廳堂裏,方覺今日也沒有去書院。

阿夏生在早晨,所以每年她過生的時候,家裏人送她生辰禮都是在早上。

太婆坐那裏就沖她招手,“阿夏快來,太婆今日可又好東西給你。”

阿夏笑意盈盈坐過去,抱住她的手臂道:“太婆,什麽好東西啊?”

“喏,”太婆從袖袋裏掏出個小木盒,打開一瞧是個玉鐲,成色不錯,她邊給阿夏帶上邊說:“今日過了,就真是大姑娘了。太婆也沒有什麽好送你的,送你個鐲子,以後找到好的再買給你。”

“哎呀,太婆,”阿夏對於長輩的好意不好推辭。

“你拿著,等你以後定親,成婚,太婆還要送你更好的。”

太婆拍拍她的手,慢慢地道,人上了年紀以後呀,也就盼著底下的小輩過得好了。

“娘送得這般好,我這個做大伯也不知道送什麽,上次去平谷,看到那裏有種香不錯,就買了點。”

大伯說著就掏出一個盒子來,阿陽立馬接上,“我就送阿夏一株小珊瑚,別看它小,顏色還不是這般好看,那是我第一次出海的時候撈的,可寶貴了呢,我特意送你的。”

“一瞧就是件寶貝,我喜歡極了。”

阿夏看著眼前不過兩個手掌高的珊瑚,立馬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才叫阿陽笑起來。

方覺年年送的都是本手抄書,而且每次都會在生辰歲數那裏夾銀子。且那張紙上通常都是生辰詩,他自個兒寫的,年年都不相同,但意思卻通常都是歲歲吉祥,平安康健。

至於方父,他自認為自己是個大老粗,給不了什麽,每年都是給錢,還置辦一大桌的飯菜。

今年這菜從昨夜就忙活起來,有不少硬菜,諸如四喜烤麩、蔥烤鯽魚、三套鴨、熏魚等,以及最後這碗長壽面。

之前是方母吃整根面條,現如今是阿夏吃著她爹揉的面,一根特別長的面,在大家的註視下全都吃到嘴裏,一點也沒斷才好。

飯桌上大家有說有笑說到了下午,就有人來找阿夏了,方母了然,“阿夏你去吧,晚上就不給你留門了,好好玩。”

反正每次阿夏上午過完生,下午還有朋友給她過,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

但她不放心又道:“要是阿陽能去的話,讓阿陽跟你一起去。”

“當然成,阿陽跟我一起去,”阿夏站起來,又跟長輩告辭後,才趕緊拉著阿陽出去。

才剛打開大門,小阿七的腦袋就探過來,嬉皮笑臉地道:“阿夏,快走,讓我帶你去見見世面。”

“少聽他胡說八道,一日沒個正形,”山桃擠開他,自己挽住阿夏的手往旁邊走,還不忘問道:“這是你家誰?”

“我堂弟。”

阿夏被他們搞得一頭霧水,卻還是回了話。

“堂弟啊,”三青一臉怪笑,走過去將手搭在阿陽的肩膀上,笑著道:“阿夏的堂弟也就是我的堂弟,等會兒哥會好好照顧你的。”

“好好,哥你一瞧就特別靠譜。”

阿陽立馬接話。

一群人走到了明月河的岸口,只聽三青一頓安排,曉椿和阿陽坐三青的船,山桃和山南坐小阿七的,只有阿夏被留給了盛潯。

進了船艙後,阿夏就問,“你們都商量好去哪了,就不告訴我?”

“今日你過生,我們當然有商量過了。”

盛潯說完,撐著槳慢慢跟在他們後頭劃出去。

“成吧,看看你們要帶我去的地方是哪。”

阿夏知道從他嘴裏問不出什麽來,也就不打算問了,幹脆坐穩,偶爾探出窗外看一眼。

不知多久,原本寬闊的河道漸漸被荷葉擠占,從荷葉中生出一枝枝荷花,還有尚未長出花瓣的蓮蓬,遠遠望去就是綠浮滿池。

阿夏伸出手,那荷葉從她指尖劃過,積蓄的露珠便落了她滿手。

小船卻沒有停,而是繼續往前,停在一處十裏長廊邊上,那是修建在荷花池中央的,每年夏日的時候都有不少人會在這裏待到天亮,所以、這地方又叫消夏灣。

盛潯停了船後,等阿夏出來,同她一起上去,兩個人上去後,大家早就都站在那裏等他們。

曉椿從籃子掏出一疊紙,遞給阿夏,這紙是用糯米紙做的,塗了很多種顏色。

原本阿夏以為是他們買的,但一看這色塗的又不少空缺,就知道應當是他們用什麽東西染色自己塗的。

“我們給備了很多紙,就是讓你撒的,”曉椿攬著她的肩頭,笑著說道:“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話,那我們和你一起撒。盛潯哥說,這些紙是祭過海的,扔到水中,讓魚吃進肚子裏,那魚游得越遠,則福氣也越遠。”

阿夏聞言側頭看盛潯,他也看過來,只不過今日不知道是礙著這麽多人,還是在想其他的事情,倒是沒有怎麽言語。

“對呀,我們幫你一起撒。”山桃也抓了一把來,她趕緊拉過阿夏,在長廊上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把這些紙往池子裏撒,那些紙一遇著風就飄揚,有的落到水中,有的飄到荷花上。

阿夏也松開手中的紙,紙全都往後飄,她扭頭往後看,大家都跑著扔紙,最後一同跑到十裏長廊的盡頭,那裏有個亭子。

眾人癱在那裏,卻一個個笑得很高興,也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那荷花池裏回響著,“阿夏,生辰吉樂。”

一聲接一聲,還有回音從荷花池裏傳回來。

那半日,除了在消夏灣奔跑撒紙以外,他們還蹲在那裏等鯉魚游過來,一人頂著一頭荷葉帽,在長廊從盡頭唱到入口。

又去玩了撲賣,聽說書人說書,從明橋一路吃到尾,又鬧著去燈籠街看燈。

這應當是阿夏玩得最高興的一日,她也興致沖沖的要去,卻在大家往前走時,被盛潯拉住手腕。

她轉過頭來,笑盈盈地道:“怎麽了?”

“我們不去,”盛潯拉著她穿過人潮往後面走,“去另外的地方。”

“去哪?”

“我們去海灣,”盛潯今日憋了一日,裝作好哥哥都裝了半日,現下他著實裝不了。

上船後就抱住阿夏,他哼道:“今日你跟他們都玩了這般久,總得留些時間給我才是。”

“這不是你安排的?”阿夏反問,面上有散不開的笑意,“不過這是我過的最高興的一個生辰了。”

盛潯蹭了蹭她的臉,又說:“那就再加上一個,過的最難忘的生辰。”

他在阿夏的眼神中松開手,劃了一段船後又停在岸口,拉過她上了一艘海船,直接走到海船二樓的船頭。

阿夏撐著欄桿歪頭問他,“為什麽去海灣?”

“因為我想在那裏和你度過這個生辰,”盛潯從後頭抱住她,臉挨在她的耳邊。

一見面時他就想這般做了。

“盛潯,你別蹭我的耳朵,”阿夏笑著躲開他的腦袋,不過稍後盛潯又靠上來,簡直是沒完沒了,她幹脆也就隨他了。

虧她還信了白日時,他那般正經的作態,以為是轉性了,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她。

從河道能看見波光粼粼的海面後,盛潯環抱著阿夏,從袖袋中取出一疊的紙,放到阿夏的手上。

他低聲道:“我們一起放。”

盛潯的手交疊在阿夏的手上,那疊紙碰著海風,就跟幹柴碰到烈火一般,一張張全都放飛出去,飄得越來越遠,像一只只海鳥從海面盤旋。

他抱著阿夏,指著那一大片的海低語,“阿夏,我以後大半輩子的人生都會在海上度過。對於跟船的人來說,海是第二個家,一年見到親人的次數,都不及海多。”

“且我們這些在海上航行的人,都是信奉海神的,所以我今日帶你過來,是想對著這片以後我會時時見到的海,對著我信奉的海神說。我很想娶一個人為妻,想讓她能夠將後半生托付於我,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愛她,敬她,日後她說東,便絕不會往西。若有違背,必——”

他這話還沒說完,阿夏就伸手捂住他的嘴,她說:“你的話我都聽見了,不必再發什麽誓言。”

“好,”盛潯反握她的手,低頭註視著阿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那方知夏,能再答應盛潯一次嗎?”

那是阿夏迄今為止的人生裏,聽過最打動她的話語,所以她轉過頭,瞧著這片海,很鄭重地道:“我答應。”

她在盛潯的手掌上寫了十遍好,來告訴盛潯,她很認真在回應他的感情。

盛潯緊緊抱著她,在這一片他未來會一直航行的大海上。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月光,盛潯牽著阿夏的手從旁邊的樓梯下去,今晚他租了這個海船,自然連上頭的房間也租了。

那裏有個很大的廳堂,四周都是窗戶,且有一排的凳子,都鋪著軟墊,連地上都鋪了墊子,坐到凳上能看見夜裏的海景。

阿夏選了個凳子上去,趴在窗戶前看海景,而盛潯卻沒去,而是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倒了點酒,一口悶。

他此時手有點抖,耳朵發燙,等了會兒,從袖子摸出一粒粽子糖,含在嘴裏,時不時用舌尖抵著它。

而後才慢慢踱步過去,阿夏還趴在那裏笑著跟他道:“盛潯,你快來看,這夜裏的海灣真好看。”

“嗯,”他從喉間發出一聲,而後大手伸出去握住阿夏的腰,用了點力氣,阿夏從趴在那裏立馬變成坐姿,她疑惑地看著盛潯。

而盛潯的手一點點從椅背往上攀,背也彎下來,眼神直視阿夏,他聲色沙啞地問:“我剛才吃了一顆糖,你要不要嘗一嘗?”

阿夏被他這深邃的眼神弄得有點害怕,身子不自覺往後縮,但聽他說糖,就問:“什麽糖?”

“是一顆很甜的粽子糖。”

她還不明所以,就伸出自己的手來,“那來一顆。”

“真的要嗎?”

盛潯抵著糖,又問了一遍。

“真的。”

聽見這話,他笑了聲,很慢很慢地彎下腰,臉離阿夏很近,腿卻緊挨著阿夏的腿,讓她無法動彈。

靠在椅子上的手從凳子上改為貼到阿夏的耳邊,捧住她的臉往上擡,他的臉一點點壓下來,從額頭緊貼,到鼻子相互挨著,只有唇間還留有一點距離。

他到這一步時,還是有點緊張,對上阿夏睜得很大的眼睛時,他伸出一只手,罩住她那明亮的眼神。

而後狠了心,貼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啄了一口,像小鳥似的,軟軟的觸感。

盛潯沒試過,但他曾聽旁人說過一些,知道應當不僅僅是這般,不過就是這樣,他從耳朵紅到脖子根,燙得驚人。

而他手底下,阿夏的臉頰也是一片泛紅,甚至她的睫毛一直在顫抖,撓著他的手心。

阿夏心跳的快要出來,她無意識地雙手拉住盛潯的衣衫,而原本緊閉的嘴唇,也在她想說話時張開。

也許是剛才喝的那口酒,酒意已經頂到了喉嚨口。盛潯盯著那唇瓣,手指在唇邊一點點摩挲,而後他貼上去,緩慢地尋找。不久後舌尖上粽子糖的甜味傳到了阿夏的嘴裏,那顆糖融化得很慢。

兩人在這片大海的夜風底下,交換了一個粽子糖的吻,而凳子蔓延出去的影子卻看見他們纏綿的身姿。

作者有話說:

瘋狂道歉,又推遲了,本章發紅包。

不是我不想寫得更細致,刪刪減減大家湊和著看吧,我真心怕被鎖,下一次我已經安排上了,應該會刺激一點吧。

麥秀寒以及,“做天難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種菜哥兒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幹。”來自《清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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