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魚圓

關燈
每年的迎風節, 隴水鎮官府都會重新找一塊地方給百姓放風箏,諸如前年放在前明山的山腳。

那裏放眼望去除了山頭和田壟,還有一大片草地。初夏時節去草拔得不高, 顏色新綠,放累了還能爬到對面的山頭去摘鳳仙花,拿來染指甲。

去年則換到了風雨橋那裏,大橋兩座相連, 小橋林立,過了橋是青石大道, 左右兩座廊棚, 盡頭是道觀。

裏面也能放風箏,觀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 要是風箏不小心掛在那樹杈上, 他還會讓道士去幫忙撿。道觀還會發甜湯喝, 隨意倒, 但碗得自己清洗幹凈。實在無趣還能求簽解卦或是老道士講渡化有緣人之事。

今年就移到了花灣旁, 那裏一年四季都賣花,幹花、鮮花、帶土的植株, 隨便興起哪日去都能見到馬頭竹籃上盛開的花。真是隔得老遠打從旁邊經過都能聞到一股揉雜的花香味,這才得名花灣。

不過今日去應當是見不到賣花攤子了, 不然在那放風箏摔一跤, 花汁滿身。

阿夏和曉椿三人混在人群往前頭走, 花灣只要從小路上過, 那算不上遠, 坐船反倒耽誤了時辰。

當看見佇立在那的門樓時, 她們就知道到花灣了。因花灣的門樓是很獨特的, 上頭的雕磚全用的花草, 連柱子上雕的要麽是海棠錦,要麽是垂蓮紋,秀楚富麗。

阿夏來花灣來得不算多,因她覺得花香屬實是太過刺鼻了,平日都是從挑著花擔來的老農那裏買的。

才剛踏進花灣的地,她突然鼻頭一癢,打了個噴嚏,擡頭往前面一看。雖則今日青石大道上沒有擺鋪子,一旁的高樓露臺和沿街敞開的大門裏都擺著花。

初夏時節的花還算不得多,店面擺了還未盛開的荷花苞,連枝斜插在小水缸裏,還有賣茉莉花,一盆盆的只開了花骨朵,也有百合、鳳仙、一串紅等。

不過現下可沒人去買花,大家只顧著看河道邊劃來的海船,一艘領頭,兩艘斷後,劃得很慢,船頭站著不少人在調整一只大風箏。

“阿爹,這是要放什麽風箏呀?”

旁邊有個小孩被她爹抱著,軟聲軟氣地問了一句。

“放板鷂風箏呢。”

她爹邊說邊把她舉高點,讓小孩能看得更清楚一些,還跟小孩說,板鷂風箏是漁民出海時的哨警,哨聲越急,就表明將有大雨,不宜出行。

阿夏聞言從自己的風箏上擡起頭,望向海船上的板鷂,他們用的是七星板鷂,長寬各兩米多,很大一只,四角都要人扶著。

七星板鷂上有七個菱方,塗紅描青,也有的喜用紫和黑,這種風箏不外乎這四種色。除此之外還得用工筆重彩將風箏給畫上圖案,讓人瞧著就喜慶。

當然最為吸引人的是板鷂箏面上數不清的哨口,最大的哨口跟桶面一樣,最小的附著於最上頭,只有花生米大小。全都塗著紅漆,只一眼看過去,不認為是風箏,反倒覺得像是樂器。

放飛七星板鷂風箏得要十來人,船上領頭拉著風箏上綁著草繩的叫做頭把手,他最老練,一邊幫忙拉。

另一邊拿著風箏幾人就從船頭開始跑到船尾,聽得一人大喊:“丟!”,全部人順勢一松手,海船的水手開始奮力往另外一邊劃船。

板鷂搖搖晃晃斜著飛上天,被船拖著扶搖直上。河岸邊一群人齊刷刷擡頭,都沒有出聲 ,緊緊盯著板鷂。只聽半空中傳來一聲巨響,有如夏夜暴雨雷鳴,又如巨海翻湧咆哮。

另外兩艘海船上的板鷂也相繼放上天,三只所發出的響聲在空中此起彼伏,聲似數種樂器交相奏鳴,大家到此時才歡呼雀躍。

作為漁民聽見這聲,心就穩了。他們認為,板鷂放上天,聲可震懾四方生靈邪祟,更可保一年豐收,今年夏季出海指定會平安,不翻船。

海船拉著板鷂在河面盤旋三四圈後,才往另一處地方劃去,箏鳴也漸漸消失於浮雲之中。

大家悵然若失,來晚的更是捶胸頓足,只覺得自己錯過了這樣的大事。不過任憑心情再如何懊惱,倒是終於可以放風箏了。

小孩坐在自家阿爹頭上,手舉著一只兔兒風箏,沒飛起來,繩線一松就直直墜地,嫌她爹跑得慢,爬下來自己放。

阿夏也開始纏繩線,扯扯自己的鯉魚風箏,曉椿則邊弄邊道:“不等小阿七他們幾個了?”

“不等不等,”山桃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她面上有點嫌棄,“今日我們三個玩,讓他們四個自己飛一塊去。”

“我可要飛了,”阿夏才不想等呢,她還沒過自己心裏那道檻,要是見到盛潯指不定會別扭。

那樣她連風箏都放不好,平白給自己添堵,玩樂就得好好玩。

“成成,是我多嘴,哎,阿夏你等等我呀。”

曉椿還忙著解繩呢,一看阿夏往前跑,風箏在後頭追,飛得老高了,急得她在那裏叫。

“我先試試,”阿夏拉著風箏跑回來,語氣雀躍,眼神亮閃閃的。

等曉椿弄好後,她們三個一塊往前跑,左避右避,不斷放著線,三只風箏越飛越高,她們綁的哨子聲吹起,跟清脆的鳥叫一般。

三個越玩越高興,從花灣的河道頭,一路把風箏放到了河道尾,累得臉通紅,額頭出細汗。

阿夏收了風箏坐到石堤上,拿巾子擦汗,擡頭看天上盤旋的風箏,燕子、青龍、嬋、藍雀,還有人做的奇形怪狀,很胖一只蝴蝶風箏,面具風箏、天馬風箏等。

她指著那些風箏和曉椿兩個笑得差點沒趴在石堤上,也有小孩的風箏勾著樹了,一扯就斷,風箏飛進河裏,急得他趴在那裏直流眼淚。

阿夏見不得小孩哭得那麽傷心,就把自己手裏的風箏給他,這才破涕為笑。

大人都累得靠在樹上或蹲在那裏,小孩還精力充沛,他們邊放風箏,邊哼著童謠,“燕啊燕,飛過店。店門關,飛過山。山頭搖,飛過橋。橋下打花鼓,橋上娶新婦…”

本來只有一個人哼的,到後面大夥跟著一起哼,有帶笛子還吹奏一曲,阿夏她們三個一塊拍手搖頭,哼完又唱了不少。

玩得十分盡興,日頭到半空時,也有些熱。阿夏拿手去擋日頭,指指對面的花鋪道:“去對面逛逛?”

“走走走,”山桃立馬附和,她不耐熱,從上頭跳下來,拍拍自己的裙擺。曉椿也沒有意見,三人手拉手往河尾的鋪子那裏走。

那間花鋪很小,屋裏只有個老婆婆,門前掛著一束芍藥,小木桌上則擺一小籃摘好的茉莉花,蓋一方繡帕,散落著不少細銅絲。

老婆婆穿一條花白的圍布,坐在那裏銅絲穿茉莉花,看見她們過來,和藹地問:“小囡,花手串要不要,兩文一串。”

“阿婆,來三串。”

阿夏笑瞇瞇地回她,從自己荷包裏掏出六文錢遞給老婆婆,坐下來將手給遞過去。

茉莉花手串在隴水鎮的夏日很常見,小小一朵,白的花瓣,做手串的人會剪下從莖部減,留下一段綠,拿銅絲從花芯穿過,連成一串。帶在手上只要動作不大,就不用怕掉。

阿夏的手腕細,茉莉花手串帶著就顯得格外漂亮,襯她今日穿的素衣,還自帶一股香。

她的歡喜只需要兩文錢。

等曉椿和山桃弄完,三人還伸出手一起臭美來著,都說自己的才好看,慢慢從河尾往前走,從花鋪出去進來,她們給自己頭上簪了花,腰間掛了香囊,要不真的不想拿,指不定還得買幾盆花帶走。

山桃出了花灣笑著說:“現在我們香得要招蝴蝶來了。”

“別招蜜蜂就行,”阿夏冷不丁接了一句。

“阿夏,從現在開始你別說話。”

“我就說,我就說。”

她做了個怪表情,氣得山桃要去抓她,被曉椿攔住,“好啦好啦,別鬧了,你們看都晌午了,我們去吃點什麽好呢,我請。”

確實早上根本沒吃多少,在花灣跑了一路也累得肚子空空。阿夏聞言停下來左右看看,見到路邊有個小攤子,她聞到了魚圓的味道,就說:“我們去那裏吃。”

走到攤子前,魚香味縈繞在鼻尖。做魚圓的是位大娘,她說自己做這個多年了,別的不敢說能做好,但這魚圓味道是沒得說。

她說著就掀開自己盆上蓋的麻布,露出一大盆雪白的魚茸。她的魚圓就是純魚肉,不加油,沒有蛋,也不加什麽澱粉。選鮮活的鰱魚,洗凈取肉,拿刀給剁成魚泥,一點也不黏的不成,一定得要黏在砧板上才好。

大娘只往魚泥裏加鹽和水,一雙筷子上手使勁攪,筷子能立住,魚泥起泡就好。

說完揭開爐子上的蓋,是鍋還沒燒開的水,下魚圓就得先冷後中火再沸。大娘不緊不慢凈了手,挖起一手魚茸握在手裏,虎口用力,擠出又小又圓的魚圓,拿勺子刮出來扔到鍋裏。

弄完也不急著燒火,讓它在冷水中待足了時辰,大概半柱香,才扔柴火進去,火不算特別旺,等鍋中的沸水跟漲潮似的拍著鍋壁,撤柴火,燜會兒。

拿幾口碗擺開,每只碗裏放點火腿,一把蔥花,拿清湯淋開,魚圓倒下,澆點熟雞油,這清湯魚圓就成了。

阿夏用勺子舀起一只,又大又圓,水煮過後更白了點,她呼呼吹氣,等沒那麽燙了咬上一口,舌尖上是很鮮的魚味,特別彈牙,有嚼勁,滑嫩。

這湯喝著也好,根本沒放什麽調料,但入口不鹹,哪怕加了火腿,增了香。

隴水鎮做的魚圓大多都這般彈,不過要是扔顆魚圓倒地上還能高高彈起,那是沒有的。

也有外鄉人會做,他們的魚圓裏摻秈米,要摔打上勁,費不少功夫和氣力,吃起來可謂是筋道十足。

作者有話說:

從今天到27號評論發紅包,也不為什麽,就是想看多多的評論,能不能激勵自己每天日六。

板鷂風箏是江蘇南通的流傳下來的手藝,挺神奇,建議可以去搜搜看。

參考至華夏風物app裏的“南通板鷂”和《飛翔千年的風中傳奇—中國風箏地圖》

魚圓參考至《魯迅筆下的紹興菜》和《老上海味道》

童謠來自《溫州童謠研究》中的《燕啊燕》,完整版如下:

燕啊燕,飛過店。店門關,飛過山。山頭搖,飛過橋。橋下打花鼓,橋上娶新婦。新婦奶奶,嫁給田蟹。田蟹八只腳,嫁給喜鵲,喜鵲飛半天,嫁給獨腳雄雞。雄雞不生蛋,嫁給小旦。小旦不做戲,嫁給皇帝。皇帝不管天下,嫁給白馬。白馬不揣(註:方言音闖,腳底向外踢)腳彈,嫁給黃巖。黃巖一點水,嫁給白溪。白溪白洋洋,石頭卵子好供娘。感謝在2022-07-22 16:57:59~2022-07-23 16:56: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ngdeng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旋轉跳躍不停歇、傅詩邇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