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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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糊地應了聲:“哦。”

我依舊忍不住追問:“出什麽事了?”肖言也忍不住說出來:“我,我覺得她好像有事瞞我。她好像,好像和我給她介紹的那個男人,真的還在來往。”

多可笑的事。我活了二十多年,沒聽過比這更可笑的笑話了。踢出去的球,再想撿回來,只得再苦苦去追。

肖言聽我默默,又萌生了愧疚感:“對不起,小熊。我不該對你說這些。”我卻道:“如今這些,已經妨礙不到我了。你變了,我也不恪守。”我腦子裏塞滿了黎至元,每一個黎至元身邊,都挽著一個曉晴。肖言也默默了。

一個人的命,苦到至高的境界,就變成:無論愛或不愛,無論愛這個或愛那個,都痛。而我和肖言,命都苦到綿綿無絕期了。

第二天,程玄來了上海,來接他的美嬌娘麗莉。我和他們二人吃飯,不是食不知味,而是味味都是酸味。他們二人小別勝過天,眼中看不見我這個媒人。昔日,程玄給我夾起菜來,也是堆到盤尖碗尖,而如今,他的筷子就沒指向過我的碟子。給我夾菜的人,只剩下黎至元一個。我又想及他和曉晴相擁的嘴臉,突然覺得,也許連他也不剩了。

程玄和麗莉雖沒計劃馬上做合法夫妻,但雙方父母也都已送上了祝福。麗莉的爸媽雖不舍女兒遠赴京城,但卻更不舍女兒成日以淚洗面。曾有一時,莉媽媽企圖阻止女兒離滬,麗莉就成日開著個門縫兒,時不時雙手掩面,肩膀抽聳。幾日下來,莉媽媽就親手給女兒收拾了嫁妝,發往北京了。二老也已計劃離滬,重返江蘇老家。人上了紀,淡薄一切,只重故土和子女。

黎至元三天沒聯絡我。按他的話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這三日下來,也有足足九載了。九載,大致都把我忘了吧。再聽到“溫妮”二字時,只覺得似曾相識吧。我氣急,打電話給他,哪知,他話說得像沒事人一樣:“哦,溫妮啊,這兩天過得怎麽樣?”我愈發氣急:“能怎麽樣?還能吃能喝能喘氣。”黎至元一邊開車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脾氣這麽大?工作不順利?”我鼓著腮幫子字字鏗鏘:“不是工作,是感情,感情不順利。”黎至元的話句句是廢話:“感情?哦。溫妮,你應該多聽聽音樂,多外出走走,狀態會好一點。”我幾乎氣炸了肺。聽音樂?聽見鬼的小提琴曲嗎?外出走走?走哪兒去啊?

完了,我覺得完了。我真的失去了黎至元。他失信了,他沒有等我等到40歲一枝花的年紀。曉晴一露面,我一鬧脾氣,他正好就下了臺階,去覆燃舊情了。

我媽又打來電話咄咄逼人:“辭職了嗎?”我敷衍:“老板出國了,下星期回來。”我媽精悍:“別說謊。沒辭就說沒辭。”我辭窮。我媽擔憂:“因為肖言?”我連連否認:“不是,和他沒關系。”我媽一句緊接一句:“那和誰有關系?”我支吾道:“沒,和誰也沒關系。”我媽一聲嘆息:“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騙不了我。”我也嘆息:說會追我追到北京的黎至元,現如今正燒香拜佛巴不得我卷包袱消失不見呢吧?省得在上海攪了他和前妻的好事。

第二天,魏老板真的出了國。他去了美國,開會。這個詞多好,開著開著,就什麽都會了。

我的辭呈又壓在了抽屜裏。為了遵從“站好最後一班崗”的原則,我還是兢兢業業地工作著。而實際上,除了工作,我也別無他作了。傑西卡倒同我親近起來,像是敗兵惺惺相惜。她說:“我們誰不比那個狐貍精強?怪就怪姓黎的瞎了眼。”她也看在眼裏,我被黎至元遺棄了。

我將身段放了又放,再一次給黎至元打了電話。他說:“我在美國開會。”也是開會。

我鼓足了膽:“曉晴,她也回美國了嗎?”黎至元道:“嗯,我們一道。”

掛了電話,我手心汗濕,背脊也像是濕了。一直伴我左右的黎至元,突然砰的一聲,化作一縷煙,消失了。我的心被掏空了大半,胃裏卻滿脹。我撲到水池前幹嘔,咳出幾滴酸水。

丁瀾恰巧回來,見了我,疾步走到我身後,拍我的背。她語調尖銳:“溫妮,你,你該不會是?”我打斷她:“不是,我不是懷孕。我只是胃不舒服。”丁瀾看我的正臉,像見了鬼一般大呼小叫:“天啊,你怎麽瘦成這樣了?”我拖著腳回了房間,上了床,裹上了被子。我覺得生命熊熊燃燒著,我變成了一只鳳凰。我正在飛舞,只聽丁瀾又大呼:“天啊,你發燒了。”

我由丁瀾和何先生架去了醫院,昏昏沈沈中被人先扒開了嘴,後抽走了血,末了被置放在病床上,插上了針頭和輸液的管子。我的眼皮鐵片般沈,一睜開就累得氣喘籲籲。我聽見丁瀾叨念:“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又聽見何先生柔情似水:“我,我還是好的。”恍惚中,我又覺得我身邊一左一右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是肖言介紹給喬喬的男朋友,另一個是曉晴的音樂家愛人。那二人英俊高大,我左顧右盼,笑得花枝亂顫。

兩天後,我又由丁瀾和何先生架出了醫院。我雖恢覆了體力,但被架著也頗感舒適。丁瀾訓斥我:“為了男人而苦成這樣,你讓我們女人顏面何存?”我在何先生面前不好多言:當初你為了則淵,還不是和我此時一般慘烈?

丁瀾天天拖著我食補,補得我面色紅潤,幾乎流下鼻血來。她說:“先學會心疼自己,再去心疼別人。”

魏老板從美國回來了。他見我胖了,疑惑道:“你不是休病假嗎?怎麽反倒休胖了?”我百口莫辯,急中生智,說:“浮腫,我這是浮腫。”

黎至元還是沒有回來。聽傑西卡說,連黎媽媽也和他一道去了美國。我懸在空中的一顆心摔在了地上,血肉模糊。我甚至覺得,黎至元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甚至覺得,身處的大上海變成了一片洪荒。

喬喬再給我打來電話時,我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大腿,才相信,真的是喬喬打來了電話。我不是退場了嗎?難道,又要拍續集了?這難道不是狗尾續貂嗎?

喬喬又說:“溫妮,我想和你談一談。”上層人士談一談,就叫做“開會”。非上層人士談一談,只叫做“談一談”。我不做聲,並不想談。喬喬懇請我:“最後一次了,溫妮。”

喬喬大致已有四五個月的身孕了,不宜動氣,於是我只好說:“好。你說吧。”喬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直吐到我心中,像一場颶風。她說:“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我納悶:我又幾時對你說過假話?喬喬老生常談:“你和肖言?”我迫不及待地打斷她:“我和他結束了。”我大腦不用運作,也能猜的出喬喬要問這個問題。她不信任肖言,卻認為我的誠信上佳。

肖言和喬喬是一對無法面對面溝通的神秘夫妻。他們在幾番勾心鬥角之後,各自掩上了一層神秘面紗。而我,由一個千夫所指的第三者,進化為了令他們溝通的一座橋梁。

我推波助瀾:“喬喬,我說的是實話。我和肖言沒有來往了,他現在在乎的是你,我也請你好好待他。”我的言外之意:切勿紅杏出墻了。

孕婦喬喬無禮地掛斷了電話,我在這邊聽著嘟嘟聲許久。全他媽的過河拆橋。我給她答了疑,解了惑,可我的疑惑又該何去何從?我忿忿然:等有朝一日,我成了孕婦,我也要頤指氣使一番。

我媽的電話又隨身追來:“閨女,你還記不記得趙阿姨啊?”我回憶:“趙阿姨?記得啊,您的同事。”我媽口氣像過節一般:“對,對。她的兒子從英國回來了,現在還沒有女朋友呢。”我氣結:“媽,打住。”我媽又怎會打住:“溫妮,你快給我回來。那小夥子才貌雙全,晚了可就沒你的份兒了。”我大呼:“才貌雙全?我還十全十美呢。”

程玄和麗莉啟程回北京了,我送他們去機場。我抱著麗莉:“你走了,我就舉目無親了。”程玄一把把我扯開:“少婆媽了。你也抓緊辭職,抓緊回北京,咱好大團圓。”他們走了,我打電話給丁瀾:“晚上一起吃飯吧。”哪知丁瀾說:“不行啊,我約了我未來的公婆一起吃。”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莫非命運真要把我推至傑西卡的身邊?

我走出機場,以為眼花了。不過,我是千真萬確瞥見了黎至元的車,還瞥見了車上坐著黎至元的司機。我撒歡兒一樣地奔了過去,一身皮包骨撲在了黎至元的車前蓋兒上。司機嚇得一臉慘白,困惑於為什麽明明自己停著車,還制造了車禍。他再定睛一看,就馬上下了車:“溫妮小姐,你怎麽?你怎麽?你?你被人追殺?”我打開車門就坐上了車:“嗯,被人追殺。我在這兒躲躲。”

黎至元今天從美國回來,司機來機場接他。

我直接問司機:“就黎先生一人回來嗎?”司機搖頭答:“不知道。”我又問:“有沒有聽說黎先生準備回美國工作之類?”司機又答:“沒聽說。”我再問:“那你都知道什麽?”司機一臉無辜:“知道黎先生今天回上海。”他或許心想:溫妮小姐不像是被人追殺,倒像是追殺黎先生。

到了時間,司機下車去機場出口處接黎至元。我說:“那我先走了。”司機征求我的意見:“要不要我告訴黎先生你來過?”我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千萬不要,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司機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像個地下工作者。

我沒走,我躲在了一邊,盯著出口處。黎至元出來了,他拉著一個行李箱,提著一個行李包。司機見了,馬上迎上去,接了手。黎至元是一個人回來的,身邊沒有黎媽媽。我惶惶極了,生怕他會馬上再離開上海,回到美國去久居。

黎至元和司機肩並肩,我只見司機對黎至元俯首嘀咕了幾句,黎至元就四處張望開了。我伸了伸脖子,存心讓黎至元望見了我。他向我走來,我只覺得他所經之處的兩旁,都開出了鮮花,像是盛夏在一瞬間來臨。

黎至元止步在我面前:“聽司機說,你也在機場。”我瞟了司機一眼,他正若無其事地把黎至元的行李放入車的後備箱內。虧我還覺得他像個地下工作者,他若真是,黨內的同志們還不都讓他出賣盡了我埋下頭:“我來送人。”黎至元問我:“你在躲我嗎?不打個招呼就想自己溜了?”我委屈地道:“是你在躲我吧?打招呼又有屁用?”黎至元被我不雅的用詞逗笑了,說:“走吧,我讓司機先送你。”我更委屈了:他只是禮貌性地送送我,多一會兒,也不願與我共處。

而我,竟還沒骨氣地跟著他上了車。我瞪視司機,心想:你這個叛徒。可再一想:他是忠於黎至元的。

黎至元與我生疏了。他問:“工作順利嗎?”我說:“還好。”他不再開口,只看著窗外。我沒話找話:“你去美國開會啊?”黎至元道:“嗯”我忍不住問:“你媽媽也和你一道回美國去了?”黎至元道:“是,她暫時不想住在上海。”我想問:那你呢?你會不會留在上海?但我忍住了。我沒膽去面對黎至元的答案,沒膽聽他說:不,過一陣子,我也要再赴美國了。

我也看向窗外。如果黎至元赴了美國,我該赴何處?他不追我追去北京了,難道要我追他追去美國?難道我的前半生是追著肖言從美國到中國,後半生又是追著黎至元從中國到美國?不,我不如赴北京,去見見趙阿姨那才貌雙全的兒子吧。

我一邊想一邊流下淚來,自己卻渾然不覺。司機從後視鏡中見我流淚,多嘴道:“溫妮小姐,你怎麽哭了?”黎至元看向我,我尷尬至極,心想:司機啊司機,你可千萬別落我手裏,不然我將你千刀萬剮了。

黎至元的眉心擰了擰,送上一句無關痛癢的關心:“怎麽哭了?”我抹抹臉,說:“沒怎麽。”黎至元並不追問,也不奉上手帕。我心如刀割:他為什麽擰眉?嫌我厭煩?

我也厭煩我自己了。我曾太自私,對待黎至元就像他前生欠我萬貫錢財。如今,自作自受了。

到了我家,黎至元倒主動開口了:“再見。”我逃下了車,覺得自己多餘留在世上。

魏老板收斂的不僅僅是表面,他的決策也變得內斂了。他承認了,這波風暴不是他削尖了腦袋就能迎面而上的。倒不如,扭過身來,順勢而下。正所謂,大丈夫能伸能屈。公司在魏老板“屈”後,迎來了久違的一波盈利。士氣大漲,我的辭呈卻又在抽屜裏蠢蠢欲動了。趁公司走在上坡路上,我才好開口說“告老還鄉”。我讚嘆自己:多麽仁義。

兼任秘書的人事麗莉徐走過來對我說:“溫妮,門口有人找。”我下意識地問:“誰啊?”麗莉徐說:“鄭先生。”我一邊往公司門口走,一邊回憶:我認識的鄭先生,好像只有鄭少秋一人,而他,應該並不認識我。

我萬萬沒想到,我的人生中除了肖言和黎至元,還會再出現如此非凡的男人。他肩寬,腿長,鼻梁高,雙目炯炯。他伸出手:“溫妮是嗎?你好,我叫鄭同。”我伸過手去,與他握了握。他的力道正好,頗有誠意。我問:“我們,認識嗎?你找我,什麽事?”鄭同笑了笑,左頰竟還有個酒窩。他答:“冒昧來找你,是想和你談談肖言的事。”我一怔:肖言的事?又有人來找我談肖言的事?這鄭同,莫非受雇於不適合動氣的孕婦喬喬?

見我石化了一般,鄭同又道:“你幾點下班?我可以在樓下等你。”他還要在樓下等我?看來,不談是不行了。我說:“還有兩個小時,你去等吧。”我對他的好感頃刻化為烏有,直覺說:來者不善。

黎至元不在我身邊了。關於肖言的種種,再也沒有人替我分憂,替我出謀劃策了。我如坐針氈地坐了兩個小時,就拎包下了樓。

鄭同站在一樓的電梯間,有股不逮到我誓不罷休的氣勢。平心而論,他的相貌出色非凡。下了電梯的女子,都會向他投去一瞥,之後面露嬌羞。而我,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走到他面前,吐出一句:“走吧。”眾女子又紛紛面露艷羨之色。

還是咖啡廳。我這個不喜咖啡之人,已經成了這兒的常客,次次還都是和不同的人。

我僵直著腰,說:“有話直說吧。”鄭同又笑出酒窩:“好,那我開門見山。”

我在公司如坐針氈時,不由自主地猜過:他是喬喬,或喬家肖家雇來除後患的。八成,他會掏出一紙契約,上面寫著溫妮和肖言今生今世不得相見。而我,須在上面按上手印。可惜,我猜的不對。我面前的鄭同說:“我和肖言是老同學。幾個月前,他找到我,讓我追求他妻子喬喬。”

我喟嘆:整出戲的演員都讓我看齊了。

我挑了挑眉毛:“繼續。”鄭同繼續道:“肖言說,他需要喬喬願意同他離婚。”我不解:“你為什麽甘願介入他人家事?”鄭同的嘴臉變了:“為了錢啊。肖言給了我一筆錢。”英俊的臉變得貪婪,光滑的皮膚上像是泛出了油光。我記得肖言說過,他給喬喬介紹的男人條件上佳。而實際上,這哪裏是“介紹”?這分明是一場買賣。肖言是急了性子,瞎了眼,自欺欺人。

鄭同又道:“我盡心盡力地討好喬喬,可想不到,肖言有一天說,我的任務結束了,我可以消失了。”我覺得骯臟:“買賣結束,也無可厚非。”鄭同搖了搖頭:“不,並沒結束。我剛剛準備消失,喬喬又主動找了我。她說,她要我在她身邊,演親密的戲給肖言看。”我恍然大悟:喬喬擎著“嫉妒”這把劍,勒在肖言的脖子上,讓他乖乖留在她和孩子的身邊。而肖言也果真中了計,他速速放開了我,去闔家團圓了。我一知半解:“難道,喬喬也給了你一筆錢?”鄭同笑得燦爛:“她需要我,自然會給我錢。”我頭皮發麻,覺得金錢萬惡。這時,鄭同又來火上澆油:“現在,她和肖言恩愛了,買賣又結束了。那你,需不需要我呢?”

我又挑了眉毛:“我?你會為我做什麽?”鄭同做足了功課:“你和肖言之間的感情,遠比他們夫妻二人的深厚吧?”我心想:如若講求先來後到,的確是深厚。我不做聲,鄭同繼續高談闊論:“肖言因為擔心喬喬紅杏出墻,才分外在乎她。這種感情,不堪一擊。如果我願意繼續糾纏喬喬,從中作梗,他們二人勢必產生紛爭。到時,你還怕肖言不會回到你的身邊嗎?”我不禁喝彩:“鄭同,鬧了半天,你才是這場戲的大導演。”而在肖言和喬喬看來,他只不過是個道具而已。

我攥緊拳頭:“他們已然有了孩子。”鄭同嗤之以鼻:“你擔心那孩子?那本來就是肖言計劃中的,他大可以要孩子,卻不要孩子的媽。”

見我恍惚,鄭同奸笑:“你,難道不動心?難道,不想意思意思?”一邊說,他一邊做了做撚鈔票的動作。我的疑惑通通解開,多一會兒也不願耽擱。我拍案而起:“敗類,滾。”鄭同楞住了。他還以為,我也會雙手舉過頭,奉上大筆鈔票,滿足他大賺三方的美好希冀。見他恍惚,我又嚷了一句:“你不滾,我滾。”

我怒不可遏地離席,鄭同在我身後叫喊:“餵,還沒結賬呢。”我跑得比兔子還快:你賺那麽多了,還好意思讓我結賬?

鄭同的出現,讓我決意離開上海,離開這片悲情的土地。我記得,我來到這片土地的第一天,肖言曾在外灘畔給我留下了今生今世最刻骨銘心的一吻,那吻落在我的臉頰上,燙出烙印。我記得,肖言曾多少次出現在我的房門口,對我訴說他的身不由己以及對我的眷愛。我也記得,親愛的黎至元,他曾做過我夥伴般的愛人,做過我的飯友。我曾對他說過,他是白發,我是紅顏。我更記得,我為黎至元做的長壽面,他曾說,他會等我到年華40載。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末了,只剩下悲情的孑然一身的我,守著縹緲的回憶。

我再次向魏老板遞上辭呈時,他終於咆哮:“什麽?你還要走?”我罪人一般:“感謝您給我加了薪水,也感謝您一路上的栽培。不過,我還是要走。”魏老板仰在大皮椅中:“說,你給我說清楚了,到底為了什麽非走不可。”我實話實說:“您第一次見到我時,問過我,為什麽不留在美國發展。”魏老板搶了我的話:“我記得,你說是為了男朋友而回國的。”我點點頭:“如今,我走,也同樣是為了感情之事。”魏老板從大皮椅上彈起來:“為了黎至元,還是別人?”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作答,只知道,如果黎至元留在上海,如果黎至元也留我在上海,那麽我一定會留下來,天天同他吃飯,被他認作“小孩子”。不過,這只是“如果”了。

魏老板見我不說話,態度由硬變軟:“溫妮,你太感情用事,成不了大器。”我辯駁道:“如果當初我不感情用事,我壓根兒不會來上海,您也壓根兒聘不到我這員大將。”魏老板嗤笑:“什麽大將,純粹一個小女人。”

我這個小女人得到了魏老板的體諒,可以打道回京了。麗莉徐開始尋找我的接班人了。傑西卡竟由衷不舍:“溫妮,你走了,公司該有多無趣。”我哼了一聲:“我這種人才,豈是給你逗趣兒的?”傑西卡抱住我,大胸脯擠得我呼吸艱難。

[正文 第121——完結]

我揣著一顆永別的心,給黎至元打了電話。之前,我練好了說辭,念得滾瓜爛熟。我說:“黎至元,我要回北京了。這一回,我們也許永無

再見之日。晚上有時間嗎?最後見個面吧?”黎至元聽了,平心靜氣道:“好,下班後我去你公司接你。”縱然,我已勸告過自己,黎至元已不在乎我了,但他的平靜,還有又一次剮了我的心。

我媽聽說我已辭職,歡天喜地道:“我去和你趙阿姨說,盡快讓你和她兒子見面。”我苦笑:若那君要我,我就跟了那君。好歹,做個孝女。

黎至元不緊不慢地於晚7點抵達了我的公司樓下,打電話讓我下樓。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口中卻又泛出酸水來。害怕離別的不僅是我的心,竟還有我的胃。我如此害怕失去黎至元,怕得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上了黎至元的車。叛徒司機沒有來,黎至元親自開車。

在我的提議下,我們去了我與黎至元第一次見面的日式餐廳。那次,丁瀾拽著我,與她大群的記者同事以及采訪對象吃飯,在飯桌上,我認識了黎至元。他有漂亮到過分的眼睛,他自稱是“老頭子”,我被他眼角若隱若現的紋路深深吸引。

我一口氣灌下三盅清酒,才對黎至元開口:“魏老板接受我的辭呈了。”黎至元為我斟酒:“你終於可以回家了。”我又灌下一盅:“回到家,我就要相親了。趙阿姨的兒子,留英歸來,才貌雙全。”黎至元不為所動,只道:“好事。”我把酒盅重重撂下:“好屁啊?我堂堂溫妮,需要聽媒妁之言嗎?”

黎至元超凡脫俗:“溫妮,你怎麽總這麽大火氣?”我漲紅著臉:“我一凡夫俗子,心火熊熊。”黎至元終於失笑:“真不知道你腦子裏在琢磨什麽。”我又是一盅酒下肚:“那你呢,你在琢磨什麽?老黎,今天,讓我們把話說明白吧。”黎至元一口一口吃得儒雅:“好啊,你想說什麽?”

我的淚啪嗒就落入了酒盅:“黎至元,你王八蛋。你不是說在乎我嗎?你不是說愛我嗎?你不是說等我等到四十一枝花嗎?你都忘了嗎?”黎至元的嘴終於不再嚼了。他直視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我都忘了,你會難過嗎?”我失態,抓上一把生魚片就向黎至元擲去:“你他媽的看不出來我在難過嗎?”

生魚片拍在黎至元的襯衫上,像印花。黎至元站起身來,我突然覺得世界末日來臨了。我以為,他要走了,而且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不過其實,他是走來了我身邊,坐在了我身邊的位子上。還有一片生魚片粘在他身上,滑稽極了。他抱住我,我突然又覺得,萬物覆蘇了。

終於,黎至元在我耳邊道:“溫妮,留在我身邊吧。”有侍應生拉開屏風來上菜,見了這一幕,紅著臉退了出去,菜也沒撂下。

既然侍應生都回避了,我也不能白讓他退出去。我吻上黎至元的嘴,讓屏風內風光旖旎。黎至元被我嚇怔了,瞪著眼,手足無措。我把命令送到他的口中:“看什麽看,閉眼。”黎至元一笑,抱緊我,結結實實地拉開了這個吻的序幕。

生魚片在我和黎至元之間,被擠得薄如蟬翼。

過後,我羞紅著臉,說:“這,這清酒的酒勁也太大了。我,我頭好暈啊。”黎至元如得逞的狐貍般:“暈?暈就能占我便宜嗎?”我又抓上一把龍蝦擲了過去:“餵,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侍應生又探頭探腦,見了這一幕,又鐵青著臉退了出去。

人生充滿太多不可思議。

我和肖言在進進退退地演繹了一支圓舞曲後,曲終人散,散了後,倒默契開來。當他被喬喬利用鄭同算計,擊中了“嫉妒”的軟肋時,我也正在被黎至元算計得團團轉。曉晴在黎爸爸的追悼會上見了我,就對黎至元一口咬定:“她在乎你。”黎至元遵從了曉晴的“讒言”,對我欲擒故縱,若即若離。他說:“我這是死馬當做活馬醫了。”我惱羞成怒:“誰?誰是死馬?”黎至元大度:“我。我是死馬。”

黎至元又道:“曉晴說,只有女人才懂女人的心。她一眼,就看得穿你。”而我是女人中的“佼佼者”,我看不懂。我竟以為,黎至元和曉晴的情意“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了。黎至元繼續道:“曉晴真是我的貴人啊。”我又嫉妒了:“你曉晴長,曉晴短的,把我置於何處?”我又追加補充:“以後不準叫這麽親昵。說,她姓什麽?”黎至元吐出如花似玉的一個字:“艾。”我氣結:小艾?好像比“曉晴”更加親昵。這女人,長得好,心思細,連名字都無懈可擊。幸好,我和她分別處於了黎至元的不同年代,不用針鋒相對。傑西卡不走運,輪來輪去,哪個年代也沒輪到她。

我媽打來電話:“我和趙阿姨說過了,她說等你一回來,就馬上要你們見面。看來,她比我還急呢。”我更急了:“媽,速速打住。我有男朋友了。”我媽“啊”了一嗓子,胡亂反應:“你又和肖言覆合了?”一連串的“不不不”之後,我又語塞:黎至元這大齡離異男人,勢必會勾出我媽的喋喋不休和諄諄教誨。

我一咬牙,一閉眼,豁出去了:“媽,不是肖言。他叫黎至元,大我12歲,結過一次婚。他對我很好,我也很愛他。”這下,輪到我媽語塞了。許久,她才緩過神來:“閨女,只要你覺得幸福,就行。”知女莫若母。我媽知道,一旦我說出了口,就似板上釘釘。當初,我打死也不肯說出“肖言”二字,果真,他就化了雲煙。

電話剛掛,我媽又打了過來:“等等,等等,閨女,你說,他結過婚?

他是有婦之夫?”我匆匆澄清:“結過婚,已經離了。”我媽松下一口氣:“還好,還好,嚇死我了。”我突然很想念她,很想馬上擁抱她。

交給魏老板的辭呈,我沒有收回。我會留在黎至元的身邊,但卻不準備留在魏老板的公司了。我還是訂了回北京的機票,準備去探探我親愛的爹娘。而黎至元會同我一道,假公濟私地在北京小留幾日。

至於今後駐紮何處,我們還要慢慢商榷。

丁瀾和何先生的婚事,提到了日程之上。我許諾丁瀾:“婚禮我定參加。”丁瀾有情有義:“房子我也不再出租了,你何時再來上海,直接開了門去住就是了。”她非要我留下一把鑰匙。我心中暖融融的,覺得在上海多出一個家來。

則淵在美國的另一座城市又找到一份新工作,薪水雖不及過去,但在這經濟衰退期中,也著實令人眼紅了。茉莉隨他搬離了芝加哥。芝加哥,留下了我和茉莉的友誼,地久天長;也留下了我和肖言的前半生,無怨無悔。

肖言又給我打來電話:“小熊。”我笑了:“聽你叫我小熊,像是夢一場。”肖言也笑了:“對你,我心存感激。”我讓肖言第一次對抗肖家,第一次想“身只由己”,我也讓肖言闔家團圓,早早感受了血濃於水。黎至元也說過,他“感激”艾曉晴。她讓黎至元懂得了愛,也讓黎至元得到了我的愛。“感激”是一種值得感激的情愫,它比愛情更寬廣,更無邊無際,更歷久彌新。

我點撥肖言:“以後,要和喬喬好好溝通。以後,你們誰也不準再來對我問東問西。還有以後,要小心鄭同。”我把鄭同的真面目揭露給肖言,肖言懊惱:“當初,我是鬼迷心竅了。”我搶白他:“你在諷刺我是鬼嗎?”肖言卻只道:“小熊,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肖言,點點滴滴都銘刻在心。我們活在後半生,無須忘記前半生。

黎至元的司機送我和黎至元去機場。我對司機“訓話”:“那天,我不是不讓你告訴黎先生我也在機場嗎?”司機竟死不悔改:“我報信,還不是為了溫妮小姐和黎先生好?”我扭臉對黎至元搖頭晃腦:“你聽聽。他當司機,簡直是屈才了。多有悟性啊!”

在登上飛往北京的飛機前,我接到了茉莉的電話。她在那邊大嚷:“溫妮,溫妮,我懷孕了。我和則淵有孩子了。”我大喜,在大庭廣眾之下蹦了老高老高。

掛了電話,我貼在黎至元身上:“我們也來生個孩子吧。我的朋友們都當爸爸媽媽了,我落後太多了。”黎至元又賣乖:“太快了吧。溫妮,我還沒準備好呢。”我不依不饒:“餵,你別以為,我溫妮除了你,就再沒其他追求者。”黎至元撫了撫我的頭發:“唉,怕了你了,就從了你吧。”

飛機離開上海,向北京飛去。我的上海之行垂下帷幕,我雙手提了提裙擺,鞠下一躬,謝幕道:“愛情是一場戰爭,有人智勇雙全,有人德才兼備,兜兜轉轉,卻都免不了圓滿。我輕輕地走,正如我輕輕地來,我對上海擺擺手,只帶走一個黎至元。”

[正文 第121——完結]

我揣著一顆永別的心,給黎至元打了電話。之前,我練好了說辭,念得滾瓜爛熟。我說:“黎至元,我要回北京了。這一回,我們也許永無

再見之日。晚上有時間嗎?最後見個面吧?”黎至元聽了,平心靜氣道:“好,下班後我去你公司接你。”縱然,我已勸告過自己,黎至元已不在乎我了,但他的平靜,還有又一次剮了我的心。

我媽聽說我已辭職,歡天喜地道:“我去和你趙阿姨說,盡快讓你和她兒子見面。”我苦笑:若那君要我,我就跟了那君。好歹,做個孝女。

黎至元不緊不慢地於晚7點抵達了我的公司樓下,打電話讓我下樓。我的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口中卻又泛出酸水來。害怕離別的不僅是我的心,竟還有我的胃。我如此害怕失去黎至元,怕得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上了黎至元的車。叛徒司機沒有來,黎至元親自開車。

在我的提議下,我們去了我與黎至元第一次見面的日式餐廳。那次,丁瀾拽著我,與她大群的記者同事以及采訪對象吃飯,在飯桌上,我認識了黎至元。他有漂亮到過分的眼睛,他自稱是“老頭子”,我被他眼角若隱若現的紋路深深吸引。

我一口氣灌下三盅清酒,才對黎至元開口:“魏老板接受我的辭呈了。”黎至元為我斟酒:“你終於可以回家了。”我又灌下一盅:“回到家,我就要相親了。趙阿姨的兒子,留英歸來,才貌雙全。”黎至元不為所動,只道:“好事。”我把酒盅重重撂下:“好屁啊?我堂堂溫妮,需要聽媒妁之言嗎?”

黎至元超凡脫俗:“溫妮,你怎麽總這麽大火氣?”我漲紅著臉:“我一凡夫俗子,心火熊熊。”黎至元終於失笑:“真不知道你腦子裏在琢磨什麽。”我又是一盅酒下肚:“那你呢,你在琢磨什麽?老黎,今天,讓我們把話說明白吧。”黎至元一口一口吃得儒雅:“好啊,你想說什麽?”

我的淚啪嗒就落入了酒盅:“黎至元,你王八蛋。你不是說在乎我嗎?你不是說愛我嗎?你不是說等我等到四十一枝花嗎?你都忘了嗎?”黎至元的嘴終於不再嚼了。他直視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我都忘了,你會難過嗎?”我失態,抓上一把生魚片就向黎至元擲去:“你他媽的看不出來我在難過嗎?”

生魚片拍在黎至元的襯衫上,像印花。黎至元站起身來,我突然覺得世界末日來臨了。我以為,他要走了,而且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不過其實,他是走來了我身邊,坐在了我身邊的位子上。還有一片生魚片粘在他身上,滑稽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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