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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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美國在他的世界中那麽誘人,是有遍地的金礦,還是有蜂擁的美人?

傑瑞走了,魏老板卻並沒有吩咐莉麗招聘。我對莉麗說:“你去提醒提醒老板,公司需要新鮮血液了。”莉麗說:“越俎代庖的事,我可不做。”我不甘心:“萬一老板是氣糊塗了呢?忘了呢?”莉麗又說:“他糊塗?除非你我都傻了。”

莉麗說得對,魏老板確實不糊塗。公司沒通過招聘,就有新鮮血液送上了門。

她的高跟鞋細細尖尖的,怕是多用一分力道,就能刺穿了辦公室的地毯。她的曲線美極了,站在那兒,各關節該收的收,該放的放。她的聲音像黃鸝一樣,她用英語說道:“你們老板呢?”我心想:好一只黃鸝,一張嘴就是鳥語。

魏老板從辦公室出來,把她摟了進去。我聽見有人議論老板的****帳等等等等。但其實,這黃鸝遠比****帳厲害得多。

魏老板再把她摟出來時,對我們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傑茜卡。她從今天起,加入我們。”我一聽這話,倒抽了一口冷氣。傑茜卡開口:“哪一個是溫妮?”我再一聽這話,這口氣險些沒呼出來。

第七十一話:殘疾人和健全人

傑茜卡被魏老板教育了兩句,一句是“你別無事生非”,另一句是“你別以為自己是我妹妹就能不好好工作”。可惜,我看見這兩句話從傑茜卡的左耳朵飄進去,連彎兒都沒拐,就又從她右耳朵飄了出來。

她又開口:“究竟誰是溫妮?”我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傑茜卡婀娜地向我走過來,伸出手等著我和她握手。我心想握就握,沒什麽大不了的,莫非她還能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把我的手擰斷?傑茜卡的手又白又細滑,相形之下,我的手十足是勞動人民的手。

魏老板呵斥我們:“都去工作,兩個女人拉著手幹什麽?”傑茜卡被安置在了傑瑞的位置上,在我斜對面。所以,我們時刻都能斜著眼看到對方。

傑茜卡戴上一副眼鏡,打開了電腦。她的眉眼不再高高的挑著,看上去倒像是一個事業中人了。她一斜眼,對上了我的目光。我像遭了電擊一樣慌慌避開。

莉麗小姐過來對我耳語:“終於見了廬山真面目。”我的氣嘆了又嘆,也嘆不來個太平盛世。

下班時,黎志元的司機又出現在了我們公司樓下。他看見我時顯出一臉尷尬,我正在納悶這其中的緣由,他就接走了傑茜卡。我看著車子的屁股在我視線裏越來越小,心想:你有什麽好尷尬的?變心的又不是你。黎志元這廝,簡直不把我們公司放在眼裏了,遣輛車來,想接誰就接誰。我忿忿然離去。

肖言給我打來電話,噓寒問暖。他沒對我提及喬喬,像是根本沒收到我的短信,根本沒聽見我的話一樣。我氣餒,卻無計可施。我說:“你能不能別像我媽一樣?除了讓我多穿,就是讓我多吃。”肖言竟不悅:“那你想讓我說什麽?”我被肖言這區區一句話嚇住了。我對他說:“肖言,我溫妮不是沒見過大風大浪,如今卻被你一句話嚇了一跳。你會不會覺得得意?”我覺得自己的話可笑極了。大風大浪?我又不是漁民。

肖言也笑了。他也覺得我可笑。他說:“對不起,溫妮,我剛剛態度不好。”我胳膊腿都沒有了力氣,像剛生了一場大病。

我問:“肖言,我們究竟是哪裏不對?”肖言說:“是我不對。”肖言又想說他身不由己,但才說了“身”這一個字,就被我硬生生打斷了。我說:“夠了,夠了。”我挑三揀四看上的肖言,是一個殘疾人,哪哪都動不了,用一個成語概括,就叫做“身不由己”。而我是一個健全人,所以我應該遷就他。我活該遷就他。

第二天,我走到公司電梯時,正好看見傑茜卡在等電梯。我一扭臉想避一避風頭,卻一頭撞在了墻上。傑茜卡看見我,說:“溫妮,快,電梯來了。”我揉了揉腦門兒,踉蹌而去。

傑茜卡說:“你不用怕我,你和他已經分手了,不是嗎?”我含含糊糊從嗓子眼兒發出了一個像“嗯”也像“啊”的音以示肯定。傑茜卡把手搭上我的肩:“對啊,所以啊,你不用怕我的。”我又發了一遍那個音,以示讚成。電梯中的人或正眼或斜眼地看著我們,我的臉越來越燙。上次和傑瑞就在這電梯中進行過奇怪的對話,這次,又是奇怪,惹得人側目。我想我都快要成電梯之星了。

早上我剛剛向傑茜卡證實了我和黎志元之間的清白,中午,黎志元就給我打來了電話。我看著手機上顯示“黎志元”三個字,腦袋嗡了一下。偏巧,這時傑茜卡竟咳嗽了兩下,我一把把手機揣進懷裏,躥出了辦公室。

第七十二話:他還惦念我

黎志元約我見面,我說見面幹什麽啊,黎志元說吃飯啊。

我問:“有事啊?”

黎志元猶豫了一下:“有事。”

我說:“有事就好,有事就好。”有事的話,我就不算對不起肖言了,黎志元也不算對不起傑茜卡了。

我躡手躡腳回到辦公室,傑茜卡又咳嗽了兩下。我心想:黎志元找我吃飯是因為有事,說不定他想向我了解了解北京的民情,也說不定他想和我探討探討美國的前景。傑茜卡,這樣,並不算對不起你吧?再說了,傑茜卡,他黎志元好像也並不是你的人吧?我一門心思地自欺欺人著,求了個心安。為了身也安,我又給黎志元發了短信:別讓司機來接我,免得被人看見。這“人”,自然是指傑茜卡。

有娛樂界的媒體沒完沒了地打來電話,想必是為了魏老板和女主持人的花邊新聞。魏老板和秘書葛蕾絲被煩得兩個頭四個大。魏老板交待葛蕾絲:“誰要是再來問我,就讓他直接問我的律師去。”有錢人就是好,有什麽不想應對的,就把律師推上前來。等我有了錢,我也請個律師,來處理我和肖言的事。

晚上,當我到了餐廳時,黎志元還沒到。等他到了時,我已經喝水都快喝飽了。我說:“你約了我,你還遲到。是不是應該給我個原因呢?”黎志元坐下來:“是想聽真的原因嗎?”

傑茜卡下班時去了黎志元公司找他,黎志元說約了人,就上車走了。想不到,傑茜卡開著車跟著黎志元的車。黎志元大街小巷地鉆,傑茜卡就小巷大街地跟。直到我喝水喝飽了,他才脫身。我郁郁:怎麽在哪個男人那兒,我都是見不得人的?

我問黎志元:“找我什麽事?”黎志元答:“你和我的事。”

果然,不關乎北京的民情,也不關乎美國的前景。黎志元說:“溫妮,我惦念你。”對於黎志元的直白,我感動極了。似乎很久沒這麽溫暖過,似乎很久沒有人這麽真摯地說過惦念我。肖言也是惦念我的,但由於他的身不由己,那惦念的苦澀遠遠大於了溫暖。我對黎志元哈哈地笑了笑:“你這樣說,該不會是想借傑茜卡之手除掉我吧?”黎志元的手覆上我的手:“傑茜卡帶給你的麻煩,我感到抱歉。但是溫妮,我覺得你有權知道,我在惦念你。”我流連於黎志元的手,像流連於一片安逸的海灘,無風無浪,有金色的光線和細密的沙。但僅僅一秒鐘,我就抽出了手:“對不起。”

黎志元是想到了這個結果的。他自然極了,說:“沒事,做普通朋友也沒什麽不好。”我反倒不自然了,手心裏冒出涼絲絲的汗。

和黎志元吃飯是一件愉悅的事。我就像個貪嘴的小孩兒,而他會看著我笑。

我問黎志元:“你和傑茜卡是怎麽一回事?”黎志元說:“她就像個小孩兒,不懂事。這麽久了,和她講道理始終講不通。”原來,我們都是小孩兒,只不過,有的小孩兒黎志元喜歡,有的他不喜歡。我調侃黎志元:“想不到,你這麽有魅力。”黎志元臉皮厚:“魅力?我的確是不減當年啊。”

黎志元沒送我回家,他說他還有事要忙。他甚至沒和我一道走出餐廳。他說:“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家吧。”我訕訕地離開,黎志元坐著一動都沒動。這就是普通朋友,不用假惺惺,也不用親昵。

傑茜卡始終沒找我的麻煩,她是一個黑白分明的人。如果我和黎志元有瓜葛,我就是黑,但現在,她認為我是白的。傑茜卡在工作上有條有理,她比我們更懂美國人那一套套路,也比我們更有閱歷。我總覺得,她不戴眼鏡就像她媽,但一戴上眼鏡,就像她哥哥了。好一副不可思議的眼鏡。

莉麗沒日沒夜地按她的手機,我懷疑她和程玄發的短信是不是要賽過我國四大名著的總字數了。我說:“莉麗,這麽想程玄的話,周末去北京看他吧。”莉麗又臉紅:“不用了。周末程玄會過來。”

周末,程玄還沒到上海,我就離開了上海。我去找肖言了,雖然,我並沒有提前告知他,雖然,他對於我的出現是不是會感到歡喜,我也並沒有太大把握。

[正文 第73——76章]

第七十三話:你先回上海吧

我剛坐上火車,肖言就打來電話:“小熊,周末怎麽過?”我試探他:“你要不要來看我?”肖言說:“這個周末比較忙,去不了了。”我又試探:“那我去看你好不好?”肖言拒絕我:“改天吧。”改天,改天,怕是改著改著我的皺紋銀發要一並生出來了。

我知道肖言的住址,是托黎志元的福。他花了銀子,查了肖言的皮毛,而這皮毛中有一句是他的住址。我記了下來。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住址中的某某路某某號是一棟小樓,而這小樓的小院門口獨獨寫了一個“肖”字。

“肖”這一個字讓我覺得太勢單力薄了。這小樓小院的,應該配上“肖府”或者“肖宅”的字樣。我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

我的電話響了,是程玄打來的。他說:“溫妮,我來上海了。”我說:“反正你又不是來找我,我就不用接見你了吧。”“接見一下吧,我的大恩人。”“我不在上海,我正在外出尋人。”

“請問小姐,你尋什麽人?”這問句並不來自我的電話中,而是來自我身後。我回頭,看見身後站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婦人。我掛了程玄的電話,對她說:“不,我路過而已。”那婦人笑了笑,越過我進了院門。才走了兩步,她又回頭,從上到下地打量我。她開口:“小姐你不是路過吧,你是來找肖言的吧?”我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間竟懷疑面前這婦人是會讀人心術的神仙。

她又走向我,步伐輕得像是飄過來的一樣。她笑吟吟道:“我沒說錯吧?”我的眼睛還是大大的:“請問,您是?”就算她張口說出一個諸如什麽什麽菩薩之類的法號,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的。不過她說:“我是肖言的媽媽,我見過你和肖言的照片。”我這下反倒覺得奇怪了。我一直以為,肖言的媽媽是一個化著妝,燙著卷發,穿著貂皮長大衣的女人,應該是有著四十多歲的年歲卻滋潤得像三十多歲而已。而面前這女人,太老,也太慈眉善目了。

我回過神來,囁嚅:“您,您說的沒錯。我,我是來找肖言的。”“來,進來吧。”她的步伐還是輕輕的,我跟著她飄進了院子。

肖言見了我,果然是並不歡喜的。他眉頭皺了皺:“你怎麽來了?”肖媽媽替我回道:“我在門口看見她,讓她進來的。”我越來越不安,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唐突了。

肖言對肖媽媽說了句“讓我和她單獨談談”,就把我拽出了房子。我的手腕在肖言的手裏,酸痛酸痛的。

我搶先開口:“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說著說著,我的眼睛也酸痛了。肖言的眉還是皺著:“你先回上海吧。”我沒太聽清,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肖言還是那句:“你先回上海。”

我推了肖言一把,推在了他的胸口,他倒退了兩步。我跑出院子,倚在外面的院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那個“肖”字就在我旁邊,我再也不覺得這單單一個字勢單力薄了。它像是變得越來越大,就要將我吞沒了。

我跑離這個“肖”字,卻看見了喬喬。只一眼,我就認出了她。她坐在車裏,而那車正駛向那個“肖”。喬喬並沒有看見我,又或者,是看見了卻並沒有認出我。我是無關緊要的,連肖言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又何況是她。

找黎志元並不是我的上策,但除了他,我卻又無計可施。我給黎志元打電話:“黎志元,你是真的惦念我嗎?”黎志元一頭霧水:“溫妮,你出什麽事了?”我哭了:“黎志元,我可以利用一次你對我的惦念嗎?”

我蹲在墻邊哭時,黎志元已經驅車向我駛來了,因為我說“我需要你幫我”。也許,我的所在刺痛了黎志元的心,但是,我的心正在被肖言一刀一刀地刺著,我管不了那麽多,管不了別人了。

第七十四話:花好月圓

黎志元的車找到我時,我正坐在路邊的石階上,雙手抱著膝蓋。午時的日頭明晃晃的,我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黎志元下車,走到我面前,我擡起頭。他逆著光,整個人陰沈沈的卻又有金色的輪廓。我說:“你好慢。”黎志元俯下身:“再快的話,我的車都要飛起來了。”飛起來多好,我如是想。

黎志元帶我去喝咖啡。我不喝咖啡,要了熱騰騰的茶。我說:“你也不要喝咖啡了,無益身體。”黎志元笑了:“我在路上想象你歇斯底裏的樣子想了一千遍,結果現在你卻在和我討論咖啡的弊端。”我也笑了笑。歇斯底裏不是我的長項,我比較善於裝沒事兒人。

黎志元揭發我:“別裝得像沒事一樣,你要真沒事的話,我就回上海了。”我深呼吸了一個回合,說:“把你的偵探借我用用。”黎志元重覆我的話:“偵探?”我解釋:“對,替你查肖言的那個人。”黎志元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咖啡:“你想查他什麽?”我紅了眼眶:“我要查究竟是什麽阻攔我和他在一起。”我又問:“你借不借我?”黎志元嘆了一口氣:“借。”

那偵探接了黎志元的電話,就行動了。我問黎志元:“他長什麽樣子?戴不戴墨鏡,穿不穿風衣?”我故意要逗黎志元,但他仍是一臉嚴峻:“你說呢?”我噤了聲。我感到了不忍。我一邊讓黎志元助我和肖言一臂之力,一邊逗他,就像是砍了他一刀再扔給他一貼膏藥。我看向窗外,默不作聲。

黎志元倒作聲了:“他家,應該比你想象得富有。”我又扔給黎志元一貼膏藥:“富有?那也不會比你還富有吧?”語畢,我就訕訕而笑。黎志元教導我:“你嚴肅一點。”我聽話,嚴肅道:“那時,你就沒查查他的家庭嗎?”黎志元說:“我只關心他和你的關系。”也對,偵探也只關心錢,主子讓他查什麽,他就只查什麽就行了。

肖言一直沒聯系我,沒打電話也沒發短信。我想把手機擲進茶壺,或者拋向天花板。

偵探打電話給主子,說肖言一行人去了某某飯店。我拉上黎志元的手:“走,我們走。”黎志元問:“去幹什麽?”我心想:是啊,我能去幹什麽呢?於是我說:“去吃飯吧。”

我和黎志元去了那某某飯店,肖言所在的單間叫做“花好”,而我和黎志元的那間叫做“月圓”。我說:“花好月圓,好土的名字。”卻也好美。我拿著菜單,卻緊張得發抖。

黎志元一邊看菜單一邊問侍應生:“隔壁間那桌客人是不是姓肖?我剛剛路過門口看見一眼,覺得面熟。”侍應生畢恭畢敬:“是肖先生。他今天和喬小姐訂婚。”我騰地站起身來,手裏的菜單落在桌子上,打翻了水杯。黎志元也楞了。只有侍應生聰敏,他一邊擦桌子一邊跟我說對不起。他哪有對不起我?對不起我的是肖言。

我走去洗手間,手指劃在走廊的墻壁上,劃出長長的線,誰也看不見,就像誰也看不見我心裏的傷。

第七十五話:肖言,讓她出去

我看見了喬喬和肖媽媽,她們從走廊的那一端向我走來,越來越近。喬喬真的忘記了我的臉,她目光如月光般清澈。不過,肖媽媽也僅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過去。她還是慈眉善目的。我回頭看向她們的背影,她們手挽手,如同母女。肖媽媽也回了頭。那射向我的目光化成了兩只劍,嗖嗖刺向了我。

黎志元在來找我的路上,想象了一千遍我歇斯底裏的樣子。我讓他如了願。

我推開“花好”的門,看著裏面的男男女女。肖言坐在喬喬身邊,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凍結住了笑。我覺得他的樣子可笑極了,像只腳踩兩條船而翻下河去的落湯雞。

肖言向我走過來,才兩步,肖媽媽就開了口:“你是不是走錯門了?”我看著肖言:“沒走錯,我就是來找肖言的。”肖言繼續向我走過來,肖媽媽又開口:“肖言,讓她出去。”肖言離我越來越近,再有一步,我就可以抓住他的手了。我想抓住他,離開這裏,去哪裏都可以。

不過,肖媽媽身邊的男人站了起來,他一頭白發,該是肖言的爸爸。他聲如洪鐘:“肖言,你應該明白後果。”肖言止住了腳步,在我面前變成一尊雕像。那人又說:“請不相幹的人出去。”我也變了雕像,從內而外一層一層僵直。

是黎志元把我帶走的。他過來攬我的肩,在我耳邊說:“來,跟我走。”肖言又變回了人,他沖過來,揮開了我身上的黎志元的手,他說:“放開她。”那洪鐘又作響:“肖言,讓她出去。”肖言的眼睛濕潤了,我看著他,像是溺在了深海中。

我在肖言的目光中,跟著黎志元離開了“花好”。我看見了肖言的身不由己,看見了那雙白發的老人給他劃下的界限。末了,我看了一眼喬喬。她的目光清澈如舊。

黎志元把我扶到他的車上,問我:“我們回上海吧?”我點點頭,說:“開快一點,飛起來我也不怕。”車才剛移動,那偵探又打來電話。黎志元應允了他一個數字,他透露給我們一個消息。他說:“肖言現在的父母,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我收到肖言的短信,寥寥幾個字:先不要回上海。我把短信給黎志元看,黎志元摸了摸我的頭:“我陪你。”我繼續利用黎志元對我的惦念,我覺得自己因為可卑而變得卑鄙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和黎志元靜悄悄地坐在車裏。夜色天天如出一轍,美麗與否相差不過毫厘。我問黎志元:“今天的夜色美嗎?”黎志元說:“不美。”

我對黎志元說:“我的家庭是最普通的家庭,我的爸媽是最普通的爸媽。他們用一輩子賺出一套房子,把最好吃的留給我吃,希望我學業有成,有個體面的工作,再嫁個靠得住的男人。”黎志元說:“這樣的家庭,是最幸福的。”我問:“你呢?你的家庭幸福嗎?”黎志元笑了笑:“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不願多說,我也不再多問。不過黎志元又說:“等你有心思聽時,我再講給你聽。”的確,我的心思在那“花好”中迷了路,找不到出口。

我和黎志元就這樣坐到了午夜,他脫了他的外套給我披上。我說:“我從來沒覺得這麽虧欠別人。”黎志元輕描淡寫:“我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我伸手捅了捅黎志元的“肋”,黎志元嚇了一跳。我笑道:“就這還插刀呢?”

終於,肖言終於打了電話給我。他說要找我談談,我告訴了他我在哪裏。我問黎志元:“我該怎麽辦?”黎志元反問我:“我又該怎麽辦?”

第七十六話:欠他們一個兒子

肖言的車停在黎志元的車後,他下了車,站在車旁等我。黎志元對我說:“去吧,去問問明白。我就在這等你,如果你不需要我了,過來告訴我一聲就行了。”黎志元的話讓我內疚極了,整顆心團成了一團。我把黎志元的外套還給他,下了車,走向肖言。

肖言一把把我摟進懷裏,不顧及黎志元,也不顧及自己已是別人的未婚夫。我推開他,罵道:“渾蛋。”肖言罵不還口,卻問:“他是誰?”“他”自然是指黎志元。我說:“我的朋友。”我是據實以告,黎志元定位過我們的關系,是普通朋友。肖言拉上我的手,說:“我們找個地方談一談。”我抽出我的手:“不要找地方了,就在這裏談吧。”我在一瞬間哭了出來,我想,也許肖言再也不會抱我了,也許肖言再也不會拉我的手了,而我卻沒有好好珍惜之前的每一次。

我的眼淚肖言見了太多次,像是要多過我對他笑的次數了。

我問肖言:“你的親生父母呢?”肖言被我問得嚇了一跳,伸向我臉的手一下子縮了回去。“你怎麽會這麽問?”肖言問我。我哼哼地笑了兩聲:“現在不是你問我問題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偉大極了,像是能呼風喚雨。

肖言招了供。他說:“我早就應該告訴你。”我繼續偉大:“現在也許也不晚。”肖言倚在車上,說:“我家在浙江一個農村,家裏父母健康,有三個哥哥,一個弟弟。”這次,我也被嚇了一跳。這個我愛得奮不顧身的男人,文秀,細膩,彬彬有禮而又面面俱到,而他現在在告訴我,他本應更樸實,更粗獷。肖言接著說道:“肖家從我們五兄弟中挑了我,那時我剛滿四歲。”我心直口快:“你的親生父母把你賣給了肖家?”我的一個“賣”字狠狠傷到了肖言,這該是他避諱的字眼。肖言點點頭。我看不見肖言的眼睛,於是我看不見他的心。

肖言笑了笑,說:“小熊,今天我會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和肖家的瓜葛。”我突然不忍了,我覺得是我親手撕開了肖言的傷口,他說他疼,我不信,我非要讓他疼給我看。我說:“不,肖言,別說了。”肖言又笑了:“讓我說吧。我對不起你,這些話就算作我在為自己開脫吧。”我走到肖言面前,手扶著他的肩。他的肩在顫抖,我第一次看見他顫抖。

肖言說:“我八歲時,肖家竟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他們給他取名叫肖寶。”肖言兀自笑著:“很傻的名字是不是?但卻很貼切。”我也跟著笑了笑。肖言繼續道:“我十歲時,同學與我打賭,賭我不敢帶肖寶出來玩,我不服氣,騙過了保姆,把肖寶帶出了家。我和同學玩得盡興,卻丟了肖寶。肖家報警,懸賞,上報紙,上電視,卻始終找不到肖寶。”肖言說:“我欠肖家一個兒子。”

我覺得老天爺真是有趣。肖家買了肖言,自家的兒子卻又被別人拐走,被別人買了去。也許老天爺還正自以為是地自認為公正,卻殊不知,天下人日日對他生怨。

我問肖言:“肖家對你好嗎?”肖言還是笑:“還算不薄。沒有肖寶之前,他們視我為己出,有了肖寶之後,也依舊供我衣食住行。”肖言住了口,我卻追問:“他們不怪你丟了肖寶?”肖言又顫抖了:“那時,媽媽差一點掐死了我。而爸爸說,讓我活著,來償還。”我失聲痛哭,整個人癱在了肖言的面前。

黎志元扶走了我。他見我癱在地上,就從車裏跑了過來。肖言對黎志元說:“我並沒有把她交給你,但現在,請你好好照顧她。”我在黎志元的懷裏,雙腳沈重得像是不屬於自己。我離肖言越來越遠,我的心也不屬於自己了。它陪著肖言,去償還。

[正文 第77——80章]

第七十七話:放開肖言吧

黎志元帶我連夜回了上海。我蜷縮在黎志元的車上,對他說了一句話:“你幫我把肖寶找出來。”黎志元不明白我的話,也沒問我什麽。他說:“溫妮,你需要休息。”於是我休息了。

我在黎志元的車上看見了上海的日出。有那麽一會兒,那抹絢爛讓我忘記了所有的陰霾。我對著黎志元咯咯地笑,像個放暑假的孩子。黎志元把我攬進懷裏:“溫妮,我能幫你做什麽?”我搖了搖頭,說:“你已經幫我很多很多了。”絢爛那麽短,陰霾卻很長。但我卻不想再哭了。

我的手機唱響,由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我說餵,對方說:“你好,溫妮。”我沒說話,對方又說:“我是喬喬。”喬喬說:“我想和你談一談。”又有人要和我談一談。人的這上下嘴皮子像是一雙法寶,開開合合地談一談,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我說:“好,談一談。”

喬喬說:“放開肖言吧。”我覺得滑稽,問她:“你覺得我還能不放開嗎?”喬喬笑了笑:“溫妮,你把愛情看作什麽?”我想了想:“我不知道。”喬喬說:“不知道也沒關系。如果你認為愛情重要,那麽我告訴你,肖言是愛你的,而且他只愛你,這樣,你還不覺得滿足嗎?又如果,你認為愛情並不重要,那就更應該瀟瀟灑灑地放開他。你身邊還有很多比愛情重要的事,比愛情重要的人,不是嗎?”我糊塗了。喬喬講得頭頭是道,為的就是告訴我:放開肖言才是上策。

我仍不頓悟:“那麽,你愛肖言嗎?”喬喬嘆氣:“與你對他的情意相比,我的不值一提,不過我還是會嫁給他。肖家與我家需要我們的婚姻,長輩認為我們門當戶對,我接受就是了。我不願與家庭抗爭,與其背著包袱過活,不如安安分分。況且,我也知道,肖言身上已經有了怎樣一個包袱。”我頓悟了:連喬喬都不忍為難肖言,那口口聲聲說愛著肖言的我,的確應該放開他了。

喬喬又說:“我們兩家的生意往來有過信任危機,你知道的,生意場上人人為了賺錢,軟硬兼施都不在話下。我爸媽是跪下來求我嫁給肖言的,你說,我能如何?想想也覺得荒謬,我和肖言的婚姻只是為了讓我們兩家的企業能沒有隔閡地合並,好讓他們能把產品擺到美國沃爾瑪的貨架上。”我認輸了。就算我和肖言愛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也沒法幫他們往沃爾瑪的貨架上擺東西。

我說:“喬喬,謝謝你。”我的話發自肺腑。喬喬這般的娓娓道來,讓我無法去忌恨任何一個人。忌恨是辛苦的,它不知折磨著多少個人。喬喬說:“就讓我們好好過各自的生活吧。如果有一天,我和肖言不再和什麽見鬼的企業產品相提並論,你就從我這裏把他帶走,好不好?”我笑了。喬喬這月光般的女子,讓我灰蒙蒙的心變得皎潔起來了。

丁瀾對我說:“一日不見,你怎麽落魄成這樣子?”我說:“我去了一遭鬼門關,又逃了回來。”

傑茜卡開始找我的麻煩了。她把我堵在墻角,渾圓的胸脯就要貼上我了。她問:“周末你是不是和黎志元在一起?”我說了謊:“沒,沒有啊。”傑茜卡倒坦白:“那他為什麽不在家,也不接我電話?”我還是虛偽:“我,我怎麽會知道?”傑茜卡盯著我的眼睛看,看了好一會兒,才挺著胸脯走開了。我自責起來:敢做不敢當的縮頭烏龜。

莉麗也問我:“周末去了哪裏?這麽憔悴。”我說:“去快刀斬亂麻了。”我說話的水平越來越高深,聽者都是一頭霧水。我對莉麗說:“你什麽時候還我人情,也給我說個媒?”莉麗不屑:“等我忙過了這一陣子。”我憤憤:真是吃水忘了挖井人,要不是我給你介紹了程玄,你有什麽好忙的?

誰知道,才過了一會兒,莉麗又過來了。她問我:“年紀大一點的可不可以啊?”我沒聽明白:“什麽?”莉麗一本正經:“你不是讓我給你說媒嗎?”我連連推謝:“我說著玩兒的,不必當真,不必當真。”莉麗瞪了我一眼,又按著手機走了。我心想:我要那麽多年紀大的幹什麽?有一個黎志元就足可以了。

第七十八話:聖誕節

上海的冬季因為聖誕節的臨近而熱鬧起來了。滿大街都是捂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和光著腿的女人。那一根根腿又白又細,明明沒什麽脂肪,卻就是無畏於冬季。魏老板是不提倡女人穿褲子的,於是我只有日日在辦公樓的洗手間中變裝。上班前褪下毛褲,蹬上絲襪,下班後再褪下絲襪,蹬上毛褲。

就在這冬不像冬,夏不像夏的惡劣環境下,我患上了感冒。偏巧,就在我感冒的第二天,公司中接二連三有人模仿我的癥狀。魏老板靠都不靠近我,對我嚷:“溫妮,病了就請病假,公司又不是離不開你。”我郁郁:往時是誰遵從著風水先生的話,說我對公司而言是多麽多麽重要,而今日,卻因這小小的感冒而視我如瘟疫了。

末了,魏老板又說:“溫妮,你就連上聖誕節的假期一並放假吧,好好休息休息,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啊。”魏老板的甜言蜜語讓他得到了我的寬恕。畢竟,我覺得多放幾日假也著實沒什麽不好。

程玄打來電話,問我:“聖誕節回不回北京?”他不說,我還真沒起這念頭。我說:“算了,不回了,我媽沒說讓我回去,再說了,機票太貴。”程玄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你的錢都花到哪裏去了。”我說:“交了稅,交了房租水電費,再填飽肚子,還真剩不下多少。上海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問程玄:“你來不來上海看你的美嬌娘?”程玄意氣風發:“我不去了,我的美嬌娘會來北京的。”

媽媽在程玄之後打來電話,聽著我感冒的鼻音大呼:“別回北京了,好好在上海養著吧。”我心中一片寒意,問:“媽,您不要您這個親閨女了嗎?”我媽道:“你太言重了吧。我只不過是要和你爸出門玩兒兩天。”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掛了電話,大呼世態炎涼。

聖誕節呼嘯而來,大街小巷張燈結彩。處處有聖誕老人,胖的胖,瘦的瘦,良莠不齊。莉麗去了北京,葛蕾絲也回了東北。我那西化的魏老板為了區區一個聖誕節賞了我們這麽多時日的假期,我卻在對公司朝思暮想。我去敲丁瀾的房門,想說我們兩個孤家寡人一起去喝個小酒什麽的,不料丁瀾已梳妝精致,說:“我們雜志社有餐會。”我目送她離去,再一頭紮進被子裏,心想要是有冬眠的技能就好了。

傑茜卡打電話給我,老生常談:“溫妮,那姓黎的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真是比竇娥還冤,提醒她:“傑茜卡,我在休病假。”傑茜卡一貫對我信任:“哦,那你好好休息吧。”

不過,黎志元總是讓我辜負傑茜卡的信任。

黎志元買了大包小包的吃的來看我,一見面就喋喋不休:“怎麽病成這樣?吃飯了嗎?吃藥了嗎?”我伸著胳膊控制著我和他之間的距離,說:“你可千萬和我保持距離,你可千萬別被我傳染,不然傑茜卡會把我五馬分屍的。”黎志元去廚房給我燒開水。我用啞嗓子嚷嚷他:“你別總給我打電話了行不行?打了電話又要見面,一見面我就覺得對不起傑茜卡。”黎志元回我:“那你就再也不要接我的電話。”我又嚷他:“接不接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有人咚咚咚的敲門時,我正在黎志元的監督下吃藥。黎志元去開了門,卻沒了聲息。我在房間裏問:“是誰啊?”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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