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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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就在我覺得自己魔高一尺的時候,我發現,肖言是道高一丈。肖言問我:“你說我訂哪天的機票呢?”我磕著瓜子說:“隨便呀。”肖言翻著日歷,像是自言自語:“十七號吧。”我咬著舌頭了,生疼生疼的。十七號,比我早一天。我和肖言的畢業典禮將在十五號那天舉行,我訂了三天後的機票,而肖言,竟選擇了兩天後。我暗暗咬牙切齒:肖言啊肖言,算你厲害。我裝得無所謂,說:“無所謂啊。”

肖言是當著我的面打電話訂機票的。他對人家說“十七號”的時候,我蹭地就站了起來。我這一站,桌子被我碰斜了,瓜子灑了一地。

肖言見狀,對著電話說:“我等一下再打過去。”說完,掛了。他問我:“怎麽了?”我蹲在地上拾瓜子,說:“沒怎麽。”我不想讓肖言扔下我先走,於是我計劃著在畢業典禮後的第三天匆忙地扔下他,但是,為什麽,被扔下的還是我呢?我哭了,為著我的失敗,為著我那暗地裏的小飛鏢還沒來得及扔出去,就敗給了肖言這明面上的闊刀大斧。

我的淚滴在瓜子上,啪噠啪噠的。肖言扶我站起來,抱住我,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說。他清楚,我舍不得他。我推開他的懷抱,把手裏的瓜子盡數扔向他,對他叫嚷:“你根本不愛我!你在美國留到現在,根本就是為了畢業典禮,畢業典禮一結束,你就迫不及待地要走!”這是我第一次對肖言歇斯底裏,我的叫嚷震痛了我自己的耳朵。

肖言又抱住我,很冷,很僵直。他對我說:“我證明給你看,我究竟是為了什麽留到現在。”

肖言的證明,是一張五月十四日的機票。他選擇了在畢業典禮前離開。他訂機票時,我的心絞成了一條麻繩,我站在他面前,什麽都沒說。這是一場戰役,一場要讓我的對手愛上我的戰役,愛得深,並長久。我想,我該扔掉我的鼠目寸光了。

王大頭旁敲側擊,說直白了就是問我茉莉和曉迪是不是配成了雙。我說:“大齡男青年,敗給了小孩子是不是不服氣啊?”王大頭脾氣好,不然我也不敢如此調侃他。不過末了,我還是認真地告訴他:“我覺得你還是有機會的,雖然,非常渺茫。”我難得說王大頭還有機會,因為我不想看他在“大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但此時此刻,我忽然覺得,人是需要希望的,哪怕渺茫。

我和肖言去學校領回了學位證。肖言的那張,如果他沒有跟我同居的話,如果他畢業後直接回國了的話,是本應裝在一個信封裏,飄洋過海,寄到他手中的。

填領取表格時,我在是否參加畢業典禮那一欄中填了是,而肖言,填了否。那一刻,我想說些什麽的,想說些你去改機票吧或者讓我們一起參加畢業典禮吧諸如此類的話,但我還是沈默了。也許,我還是需要他的那個證明,證明他是為了我而逗留了這些時日。又也許,我存心想給他一個遺憾,哪怕那也將是我的一個遺憾。

拿到了學位證,我和肖言買了一瓶紅酒,回家慶祝。

家裏很亂了,因為我已經開始給肖言收拾行李了,他穿的戴的,看的聽的,被我鋪得兵荒馬亂。我站在其中,對肖言說:“看,加上我,就是你在美國的全部了。”肖言倒了兩杯酒,遞給我一杯,又用他的跟我碰了碰杯,說:“有你真好。”我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抱住肖言,對他說了一樣的話:“有你真好。”

第十五話:一下子就消散了

當我和肖言把他要的東西都塞進兩個行李箱,不要得東西都扔進垃圾箱後,兵荒馬亂的就不是我們的房間了,而是我的心。我看著空了半邊的衣櫥,空了半邊的鞋櫃,空了半邊的書架,有了一種想找個電鋸把那些空了的“半邊”都鋸掉的沖動。

肖言躺在床上,拍了拍他旁邊的空位,我就走過去躺在了他旁邊。我問他:“等明天,我自己躺在床上,拍我旁邊的空位時,誰能來陪我?”肖言把手臂墊在了我的頭下,因為他知道,我喜歡枕著他。他說:“明天起,你要學會一個人睡。”我偎向他,問:“難道你就不會失眠?”肖言的答案讓我哭笑不得。他說:“失眠?我一定會啊,畢竟十幾個小時時差啊。”

那夜,我和肖言沒睡覺,眼睜睜地看著天亮。被子下,我抱著他,手在他的胸口不安分的游走,肖言卻握住我的手,把我摟得更緊了些。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說過去,不說未來。天真的蒙蒙亮時,我看見了肖言閃著光的眼睛。我心悸了一下:他在流淚。我裝作沒看見,繼續說著無關痛癢的話。我不想面對他的淚,因為我怕我會嚎啕大哭。

艾米開車送我和肖言去機場。在車上,我竟睡著了。肖言始終握著我的手,我睡得不可思議的安穩。

很多人去機場送肖言,十二個,還是十三個,我沒在意。他們見我睡眼惺松的模樣,有的打趣我沒良心,說肖言都要回國了,我卻還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的,還有的說:“人家小兩口只不過是一個先回,一個後回罷了,小別而已。”我不置可否,隨他們說。

肖言辦妥了所有手續,要真的跟我們分手了。他最後一次抱我,旁若無人,他的擁抱那麽緊,差點就逼出了我的淚。差點,我差點就哭了。他在我耳畔說:“小熊,溫妮,你要好好的,不管在這裏,還是在北京,你都要好好的。”

肖言真的走了。我沒讓他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因為我先背過了身。我的眼睛酸痛,看著窗外,陰天,我卻覺得刺眼極了。肖言走了,他的事,與我無關了,我的事,他也只能留下無力的一句話:你要好好的。我笑了笑,說:“肖言,再見。”我說的這句話,沒有對象,一下子就消散了。

從機場回家的路上,我在艾米的車上又睡著了,沒有夢,更沒有離愁,直到,我回到了家。

我站在樓下,上不去。我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怎麽擡也擡不起來。我害怕那電梯,害怕那扇家門,怕推開它,空蕩蕩的一片。茉莉站在我旁邊,說:“我今天晚上住你家好不好?”我看向她,眼淚唰唰地就洶湧了。茉莉默契地沈默著,任我宣洩。她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我那多少帶著些義無反顧的未來。

茉莉陪我住了一夜,讓那房子沒有因為肖言的離開而顯得過於冰冷。我沒有再哭,但笑得也並不由衷,我心裏隱隱地作痛,我時不時按壓我的胸口,無濟於事,那個痛,深得我觸碰不到。

第十六話:前腳,後腳

第二天,茉莉和我一道去參加了畢業典禮。我坐在畢業生的行列中,茉莉還差一個學期的課,於是坐在其餘的位置。

我穿著那黑色的袍子,戴著硬邦邦的黑色的帽子,郁郁寡歡,顯得與其他抖擻的畢業生格格不入。我好想念肖言,好想他坐在我旁邊,同我一樣的穿戴,互相說一句:恭喜,畢業快樂。白頭發白胡子的校長激昂地發言,下面的掌聲雷一般地響。我們順序上臺,同校長,系長,教授握手,接受獎章。

記得,肖言曾說過,他期待這樣的穿戴,這樣的握手,這樣地結束他的學生生涯,然而,我卻在他離這願望僅僅一步之遙的時候,攆走了他。我後悔莫及。

媽媽打電話來,祝賀我徹徹底底的畢業,並囑咐我:“東西不要都帶回來,該扔的就扔了吧,家裏沒地方堆你的破爛兒。”我收拾我的破爛兒時,茉莉一直陪著我,有說有笑。

肖言連個電話都沒打來,而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才能找到他了。好遠的距離,好大的時差。

我跟朋友們道別,他們訝然:“你這麽快也回國了?”他們也恍然:“怪不得肖言走了,你還跟沒事人一樣,你們這小別也太小了吧?”我對他們硬擠出一個笑容。我不讓他們去機場送我,我說:“就當你們送肖言那天,也送了我吧。”我也不讓茉莉送我,因為我覺得她一定會煽情把我煽哭了。我對茉莉說:“地球不就是個球嗎?美國中國沒多遠。”

我走的那天,去找當初那個和我們簽租約的經紀琳達退鑰匙。琳達問我:“要回國了?”我說是。琳達又問:“怎麽不見你丈夫?”我說:“他國內有事,先走了幾天。”丈夫?琳達的這種混淆總是讓我悲喜參半。

送我去機場的還是艾米。她大咧咧的,不會讓我哭。艾米對我說:“你和肖言大喜的時候,一定要請我,畢竟我也算你們的紅娘啊。”我說好啊。

離開美國,我有太多的不舍。飛機起飛時,我的身體被我的思緒帶得驚悸了一下,嚇得我旁邊座位上的美國老大娘頻頻關心我的健康。而中國,有著我渴望的東西,我的家,我的未來,還有那不知道能不能屬於我的肖言。

我爸媽興師動眾地雙雙去機場接我,我對他們說:“咱家又沒車,我自己坐巴士回去不就行了?你們來了不是浪費車錢嗎?”我媽表揚我:“真是長大了啊,都知道省錢了。”我爸批評我:“她就會在不該省的地方瞎省。”

我們一家三口買了三張票,坐著巴士回了家。路上,我媽就迫不及待地對我說:“過兩天媽送你去上海吧,順便見見你男朋友。”我篤定:我媽就是想見我男朋友,而並非“順便”。我一口回絕她:“媽,你要是這麽想讓我找男朋友,那我明天就給你找一排來,你們喜歡誰我就跟誰。”這時,我爸竟扔給我一句:“喜歡你的能有一排?”

回到家,我就倒在床上了。我抱著我久違的熟悉的被子,每一根筋骨都松懈了。我長嘆:“好累啊。”媽媽接話:“坐十幾個小時飛機能不累嗎?”而事實上,我在想:我的“好累”豈止這十幾小時的飛行?我兀自默數:我念書念得好累,賺錢賺得好累,還有一場越來越累的愛情。

正在我自憐自艾時,我媽嚷嚷了一句:“不是不讓你帶破爛兒嗎?你怎麽還把枕頭被子給裝回來了?”我媽在拆我的行李箱。

我跳下床,把箱子蓋上,說:“媽,我的東西我自己收拾就行了,我都這麽大了。”我把我媽所謂的破爛兒枕頭被子蓋在了箱子裏,因為它們在我看來,彌足珍貴,因為它們不是我的,而是肖言的。為了帶回肖言的枕頭被子,迫於我箱子的有限的空間,我把很多本不是破爛兒的東西當作破爛兒一般扔在了美國。

[正文 第17——20章]

第十七話:我有個沒血緣的哥,叫“玄哥”

晚上,我的時差作祟了。我翻來覆去把每一寸床都壓遍了,還是精神得不得了。我索性下床,開了燈。我給茉莉打了個電話,跟她報了個平安。茉莉說:“你和肖言一走,我們這裏好冷清。”我說:“這樣你們才能安心學習,安心工作。”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上網。郵箱中有幾封從學校,從銀行發來的無關緊要的郵件,MSN上有幾個無關緊要的泛泛之交。肖言還是沒有聯系我。我賭氣地哼了一聲,心想:你不找我,也休想我找你。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把頭發燙了個大波浪。燙的時候,我又敗給了時差,睡了個天昏地暗。等我被叫醒時,我已經由清湯掛面進化成了風情萬種。這“風情萬種”是我自己的感覺,至於我爸媽,則說我像是一個小孩兒戴了個大人的假發。

中午,我風情萬種地戴著這“假發”去吃了餐烤鴨,而和我吃烤鴨的人,叫程玄。

我給程玄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在全聚德了。我說:“玄哥,我回來了。”程玄在電話那邊激動了:“溫妮?你回國了?回北京了?”我說:“是啊,我一個人在全聚德呢。你過不過來?”程玄說了句“等我啊”就掛了電話。

程玄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從我上幼兒園小班到初中畢業,他們家一直住在我們家隔壁。我初中畢業那年,程玄高中畢業,考上了清華大學,而我,也瞎貓碰上死耗子地進了清華附中,所以雖然我們兩家不住隔壁了,我和程玄還是一個星期能碰上個三五次。後來,我考大學考出了北京,再後來,我考研究生又考出了中國,彼此的聯系自然而然也就少了。不過,我想找他的時候總能找到。他每逢搬家,換工作,換手機號碼,都會千方百計地告知我。不像肖言,杳無音訊。

烤鴨還沒給我端上來,程玄就到了。我足足有三年沒有見過他了。他穿著白襯衫和咖啡色豎條紋的西裝褲,意氣風發。我向他揮手,他就笑開了花了。他走過來,我搶先開口:“玄哥,出人頭地了啊?”程玄沖著我的頭發就伸手,一邊伸一邊說:“你怎麽留學留得這麽風塵啊?”我揮開他的手:“去你的,我這叫嫵媚。”

我非常不嫵媚地吃著烤鴨,沾了一手一口的醬。程玄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你怎麽不說一聲就回來了?你怎麽半年多沒消息啊?你畢沒畢業啊?還回不回美國啊?我沒時間理他,自顧自地對付廚師的勞動果實。程玄認命了,也動手吃上了。程玄小時候是不喜歡烤鴨的,不過因為陪我吃的多了,也就鍛煉出來了。

吃飽了我又萌生了睡意,所以程玄只得送我回家。

在他藍色的帕薩特上,我又搶先開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可以啊,都有車了。”程玄倒謙虛:“不值錢的,代步工具而已。”我又睡著了,沒來得及回答程玄任何一個問題。到了我家門口,我打著哈欠問他:“要不要上來坐坐?”程玄說:“不了,我還有工作呢,等下次吧。幫我跟叔叔阿姨問好。”他所說的“工作”一定很多,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家自己開創的軟件公司了,而且,應該正做得有聲有色,至於他所說的“叔叔阿姨”,自然是指我爸媽。

我回到家,把肖言的枕頭被子從箱子裏弄出來,放在床上。我摟著它們,我想:我一定能在恍惚中感受到肖言,感受到他在我身邊,抱著我,很幸福。不過,我失策了。我摟著它們,胸口悶得要窒息了。我不知道肖言現在在做什麽,在想什麽,是不是開始工作了,有沒有找個人一見鐘情,我通通不知道。我心慌意亂,像蒙著眼睛走鋼索一般。

第十八話:我送上門去了

上海那邊的公司給我打來電話,負責人事的莉麗小姐用甜美的嗓音對我說:“我們希望您下周一就過來,可以嗎?”我甜美地回答她:“沒問題。”一切都沒問題,我順利地畢了業回了國,和爸媽團聚了一番,燙了大波浪,重逢了我那像親哥哥一般的程玄,上海的公司也依舊對我表示出濃厚的興趣,這一切,都沒問題。我唯一沒有把握的,就是區區肖言而已。

我給肖言發了封郵件,用最樸素的格式,最樸素的字體,和最樸素的語言留下了我的手機號碼。發了郵件的那一剎那,我又懊惱了。我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自己的頭,責備自己沈不住這口氣。我走到鏡子前,看著卷發的自己,自言自語:你不是小丫頭了,從今以後,你就是大姑娘了。語罷,我就搔首弄姿了一番,幼稚極了。

我買了周日飛上海的機票,當然,就一張。我始終拒絕我媽與我同行,因為那裏沒有她朝思暮想的女婿。距離我給肖言發郵件已經三日了,他始終默不作聲。

直到周六中午,在我和程玄吃午餐時,在我準備告訴他我又要飛離北京,飛去上海時,肖言給我打來電話了。他第一句話說得如過去一般平常,他說:“小熊。”我一聽,哇的就哭了。我想:我終究還是個小丫頭。程玄坐在我對面,看得呆若木雞。

肖言沈默著,任我哭完了這嗓子。之後,我們又共同沈默了一會兒,再又同時開了口。我說的是:我明天去上海。而肖言說的是:我該死。面對肖言的“該死”,我只是稍稍楞了一下,因為肖言迅速地繼續了我的話題。他問:“哦?明天?”我說:“嗯,我要去上海工作了。”肖言綿長的哦了一聲,說道:“那我明天也去上海,去機場接你吧。”我像是踩著一根彈簧,嗖的從地上躥到了空中。幾分鐘前,肖言還杳無音訊,而幾分鐘後,我得知了二十四小時後,我和他就能面對面了。我佯作矜持地說了句:“嗯,好。”掛了電話,我樂不可支,連臉上還掛著的淚都無暇去顧及了。

程玄瞪著眼睛問我:“你要去上海工作?”我拿起筷子開始夾菜,說:“嗯,我正準備告訴你。”程玄又把眼睛瞇上了。他瞇著眼睛示意了一下我的手機,問:“為了那個人?”我點點頭,承認了。如果說,我需要在全地球的人面前偽裝,裝得不在乎愛情,不在乎肖言,那麽,程玄應該是不屬於地球的。我總是輕而易舉地對他實話實說,就像此時此刻,我輕而易舉地承認,我幾乎是完全為了一個男人,而決定了上海這個方向。

程玄問我:“他是什麽人?”我想了想,輕描淡寫地給了肖言一個定位:“一個留學期間認識的同學,我喜歡他。”程玄點點頭,說:“不錯,不錯。”我吃菜吃得酣暢,因為在我自己動筷子的同時,程玄的筷子也總是夾著菜往我碗裏送。程玄質疑了我一句:“溫妮,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啊?你怎麽什麽事都是讓我最後一個知道啊?”我反駁他:“你是最後一個,你也是第一個,因為往往只有你知道的是真相。”程玄聽了這話,給了夾了好大一筷子菜,把我的碗裏堆得像山一樣。

送我去機場的還是程玄,車上除了我,還有我爸媽。我爸對程玄說:“幸虧有你啊,要不然我們還得坐機場巴士送她。”我搶話:“爸,媽,您們最好了,程玄他有車,送我是小菜一碟,您們沒車,接我送我才顯得難能可貴。”程玄瞟了我一眼,沒跟我計較。程玄是大度的,也是細心的。逢年過節,他一向大包小包地拎到我爸媽門前。

我又飛走了。

在飛機上,我感觸道:我為肖言這般那般,值得嗎?我感觸的時候,空姐正好送來飲料,後來等空姐再來收走空杯子時,我就得到了一目了然的答案:我想擁有肖言,我從未像想擁有肖言這般想擁有過任何東西。我要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變成一個世界,相親相愛。

第十九話:重逢,卻言不由衷

飛機是個偉大的發明創造,它僅僅用了兩個小時,就把我送到了肖言面前。見到肖言之前,我斟酌過,我究竟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不過見到肖言之後,那些都被我扔到九霄雲外了。我看著他那我熟悉的臉,我熟悉的穿戴,熟悉而又朝思暮想,我就餓虎撲食一樣撲了上去。這樣說,根本不為過,我狠狠地抱了抱肖言,抱得他一邊笑,一邊哎喲哎喲地哼叫。

我的行李到了肖言手上,我笑吟吟地跟著他出了機場,像一場比翼雙飛的出行。肖言說:“又變好看了啊。”我竟臉紅了:“怎麽會?我們才半個月沒見,根本來不及變好看啊。”是啊,我和肖言才僅僅半個月沒見而已,而我,卻已經覺得像有三五個“三秋”之久了。

肖言是從他的城市開車來上海的,那白色的本田,是他回國後新買的。我坐在他身邊,有些不知道從何開口,縱然,我心中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問號。

這時,公司的莉麗小姐打來了電話。她問我到了嗎,我說我已經出機場了。她說:“老板的房子裏有幾間空房間,可以給新來的員工暫住。”我婉拒:“我訂了酒店了,就不打擾老板了。”莉麗小姐很直爽也很熱情:“不必客氣。現在那裏也有其他員工在借住,你們正好也可以互相認識一下。”我用餘光瞟了瞟肖言,他目不斜視地開車。我應允了莉麗,她告訴了我地址。

掛了電話,我把地址告訴肖言,說:“我今晚住那裏。”肖言問我:“什麽地方?”“老板家。”“老板家?你為什麽住老板家?”我說:“因為我好看啊。”聽我這麽說,肖言罵了一句:“媽的。”

老板姓魏,老板的房子,被我叫做魏宅。

肖言送我到魏宅時,老板並不在家。在家的是一個英國人,吐著一口典型的倫敦腔。他叫約翰。約翰就是莉麗小姐口中的“其他員工”,只不過,員工和員工之間也多少有著區別,比如約翰的名片上印著“副總裁”,而我,還不確定自己配不配印個名片。後來我得知,這個副總裁並不常駐上海,所以才屈就於他人的屋檐下。

其實說“屈就”,太不實事求是了。其實,魏宅在這寸土寸金的上海,算得上豪宅了。約翰帶我和肖言進了魏老板事先安排給我的房間後,又留了一大串各處的鑰匙給我,就出門了。

我坐在諾大的雙人床上,上下顛了兩下試了試它恰到好處的軟硬度,對肖言說:“我們把這房子偷空了,然後潛逃吧。”肖言誇了我一句:“你真有出息。”

我給老板打了通電話,以表敬意和謝意。老板說:“我現在在香港,晚上就回上海了,一起吃晚飯吧。”我拿著電話,腦子裏的各個齒輪飛速地旋轉,得出一個結論:這飯我不能不吃。這應該,是我的面試。

我心裏著實惆悵了。我和肖言相聚的時間太短了,短得像是一炷香,我看著它一點點燃燒。

我和肖言也出門了,留下空蕩蕩的豪宅。肖言問我:“想去哪裏?”我說:“哪裏都好。”

我打電話給爸媽。我對他們說:“女兒只身來了上海,怎麽做爹娘的也不打個電話關心?”我爸說:“因為你媽不相信你是只身。”

掛了電話,我和肖言才開始了真正的交談。他問我:“怎麽決定來上海工作了?”我自然隱瞞了我的居心叵測,我道:“四處找,恰恰上海這份最令我滿意。”我問他:“你呢?開始上班了嗎?”他點點頭:“一個星期了。”我和肖言像兩個久別的朋友,說著或真實或言不由衷的近況。我忽然覺得有點可悲,為著那日漸滋長的隔閡。我抖擻了一下精神,笑著對肖言說:“小公子,這才回國沒幾日,就有錢買車了?”肖言也笑了笑:“家裏的錢,不光彩。”我的精神又萎靡了。我始終隱隱地覺得,肖言的家庭,像一堵墻,他不會翻出來,而我也爬不進去。不過事實上,我從未了解過那堵墻,一切,都是我的直覺罷了。

第二十話:他向我要了一個吻

肖言帶我去了外灘。

那天,天很藍,江水的氣息也很旖旎,這一切讓我忽略了擁擠的人潮,甚至忽略了那一只只讓我防不勝防的,不把廣告傳單塞給我就誓不為手的手。

我和肖言站到欄桿處,江風拂在我的臉上,揚起我的頭發。肖言忽然對我說:“我能吻你一下嗎?”我的心跳變得不規律了,也許我的臉也紅了。我看向肖言,他的眉心因為燦爛的陽光而微微皺著,眼睛還是如初的深邃。我終究還是看不懂他的。不知為何,這個早已與我有過肌膚相親的男人,這個也已暗示過會與我分道揚鑣的男人,為何會這般唯喏地向我尋要一個吻。

我不懂,卻允了他。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能。”肖言給我的吻,僅僅落在了我的左頰上,溫柔,而又堅定。我的心像要粉碎了一般。

我們肩並肩面對著江水,肖言的手松松地環著我的腰。我們誰也沒說什麽,像是怕打擾了這份平和。

肖言叮囑我:“一個人在上海,要小心。小心身體,更要小心小人。”這是離別的套路。我點點頭,說:“你放心吧。”

肖言走了。在他把我送回魏宅後,我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他的車駛離我的視線。我大口地吸氣,呼氣。這樣的離別,比起美國的那一場,該是小巫見大巫的。至少,我與他只相隔一百六十公裏而已,至少,他還留給我那樣一個矛盾的吻。

我疾步走回魏宅,走回我的房間。我對自己說:溫妮,現在起,你要只身一人了。

房間裏的枕頭被子都是備妥的,所以我並沒有把我從北京帶來的那一套拎出箱子,不,確切地說,是從美國帶來的,是肖言的那一套。剛剛肖言在時,我還萌生過一個念頭,想把我的箱子打開,給他看看。他一直擔心的他那套會淪為美國難民救濟品的枕頭被子,其實竟安放在我的箱子裏。不過,我還是打消了這念頭,因為我那該死的自尊心,因為我終究是不願讓肖言得知,我這般該死的在乎他。

我才換妥了身正式些的衣服,魏老板就回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我知道他僅僅三十餘歲,不過看上去,他甚至更青春一些。他自小隨家人移民美國,中文並不靈光。平心而論,對這種中文說不靈光的某籍華人,我並不欣賞。魏老板自年紀輕輕,事業平步青雲,如今已是獨當一面。早在我尚未回國,他通過電話面試我之前,我就已經做足了有關於他的功課。還是那句老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魏老板自香港至上海,並不顯得風塵仆仆,畢竟這種有錢人,是吃不到車馬的苦頭的。他倒了兩杯洋酒,加了冰塊,給了我一杯。我小口地抿咽,覺得濃烈極了。我對洋酒並不熱愛,而且連一知半解都不具備,所以我忘記了魏老板告訴我的它的名字。

還沒開始談話,我的手機響了。是肖言打來的。老板讓我隨意,我走回房間接聽。肖言說:“小熊,再囑咐你一句,跟男人在一起時,千萬別喝酒。”我忍俊不禁,說:“遵命。”我真的遵命了,那杯洋酒,我再也沒碰。

魏老板是個並不讓我感到拘謹的人,可能是因為他也年輕,眼神中甚至還時不時閃出一種童趣的光芒,不過,他的年輕有為也賦予了他張揚的資本,一種從骨子裏散出來的張揚。我和他的談話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一半專業,一半非專業。我看得出,我是令他滿意的。招聘應聘無非是買賣東西一般,首當其沖的叫做“性價比”,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也不是要錢要的最少的,但我想,我的“性價比”應該是出類拔萃的了。

魏老板還問了一個讓我如坐針氈的問題:“你為什麽不選擇在美國工作?”我慌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後來,我莫名其妙地說了真相:“因為一點私人原因。”還沒等我說罷,魏老板笑著搶了我的話:“哦,那你可以不作答了。”我又莫名其妙了。我忙說:“不,這沒什麽不能說的。我是為男朋友而回國的。”老板竟像朋友般笑了笑,說:“你男朋友真有福氣。”

其實說莫名其妙,不如說先見之明。後來,我認識的一個丁姓女人曾對我說:“你傻不傻啊?為什麽一開始就讓老板知道你有個愛得死心塌地的男朋友?”我對丁姓女人敷衍地幹笑了幾下,讓這談話不了了之。這是後話了。

[正文 第21——24章]

第二十一話:無功無過的第一個工作日

夜深時,我站在房間的窗前,玻璃上映出我清秀的面容。窗外和世人想象中的上海一般,燈紅酒綠。我不愛喧囂,不愛只身一人,更不愛做作的偽裝,然而為了肖言,我做著這一切。我是心甘情願的,我要在他的近處守望著他,不著痕跡地讓他與我相愛。從今天起。

我沒有等來肖言的電話。手機響起時,我急著去接,腰還撞上了櫃子,瘀青了一片。電話是程玄打來的,問我是否一切順利。我說順利極了,吃的好,住的好,不必掛念。程玄說:“你總是跟我說不必掛念,然後就沒了音訊。”我鄭重地說:“這次不會的。”因為我懂得了,得不到音訊,是件多麽讓人忐忑的事。

我沒有聯系肖言,因為我在這一番輾轉過後,驀然記起了肖言第一次打來電話時,對我說的那三個字:我該死。他為什麽這麽說?我沒有把握。很多時候,當你在承受不了最壞的結果時,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那結果浮出水面。

那一夜,我睡得並不安穩。

我時不時聽到大門的開關,魏老板,約翰,也許還有其他人,像是整夜在出出入入。這是繁忙的上海,繁忙的上海的夜。我躺在不屬於我的房間裏,躺在不屬於我的床上,輾轉反側。恍惚中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場婚禮,新郎和新娘我都不認識,人人盛裝,唯獨我,光著腳,找不到我的鞋子。我醒來,一身的冷汗,發現天已經微微泛白了。

公司所在的寫字樓是上海數一數二的名貴。電梯中,男人的皮鞋一塵不染,女人的香混合在一起摧殘著我的嗅覺。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寒酸,於是直了直腰,怕還沒見到公司的大門,就先溺死於這冰冷的金屬電梯中。

負責人事的莉麗小姐,五官和她的聲音一樣甜美。她的頭發同我從前如出一轍,而現在,我已經燙成大波浪了。為此,我甚至有點慶幸,因為,我忌諱用同一個發式同比我好看的姑娘針尖麥芒。

魏老板和約翰自然還在家酣睡,他們的工作時間往往是中午至午夜。莉麗小姐核查了我帶來的資料,然後跟我在會議室裏談妥工約細節後,就正式把我介紹給了其他同事。

所有同事都很年輕,至少,大家看上去都很年輕。我有了一個煞有介事的稱謂:分析師。並且,因為這家基金公司大展拳腳的市場是美國的股市,所以,我的稱謂前就有了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前綴:我是分析美國股票的分析師。

魏老板事先安排給我的前輩是個戴金邊眼鏡的斯文男人,他是臺灣和美國的混血,有一個很長的姓和一個很拗口的名,所以我們都叫習慣用中文叫他,小沃。

小沃前輩炯炯有神的目光總是透過鏡片粘在電腦屏幕上的,於是他教導我這個晚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新聞。我言聽計從,整個上午,我的目光也粘在了屏幕上。

魏老板果然在午餐時間後才出現。他的褲子和襯衫都穿得花哨極了,像個娛樂圈中人。他把我叫進辦公室談了談,分了些具體的分析板塊給我後,又大肆吹噓了一下公司的以前和可預見的以後,用以激勵我這個初生牛犢的積極性。我覺得我之所以說他“吹噓”,完全是拜他的花襯衫所賜。其實花枝招展並不為過,但我就是會沒來由地想到八個字: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我在上海的第一個工作日平平淡淡地過去了,無功,也無過。

第二十二話:我的房東是她

七點鐘,我第一個下班。我看著同事們還在孜孜不倦,就想象到了今後的暗無天日。我跟老板告別,說我今天要早走一點,因為我要去租房子,晚了,中介就下班了。老板爽快應允,並說:“不必著急,在我那裏多住些時日也無妨。”出了公司,我納悶:為什麽我準時下班,卻像是早退一般慚愧?

我跑了不多不少七家中介,前三家,我進門就問:“這附近有沒有一個月一千塊以下的?”這其中,有兩家眼睛眨都不眨,直接說沒有,還有一家,說:“有,和三男四女合租一套四室兩廳。”我心想:太熱鬧了吧?後來的四家,我把一千塊提高到了一千兩百塊,而這讓我咬牙的兩百塊,也並沒有提供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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