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門口傳來敲門聲。

葉未歇打字的手一頓, “進來。”

“老板。”新招的助理胡睿推門走了進來。

胡睿，今年27歲，個頭一米七八左右, 長相屬於斯文類。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 葉未歇還感嘆了一下, 幸好對方不近視，不然戴上一副金絲邊眼鏡, 那就是妥妥的斯文敗類。

所以和典型的助理形象相比，倒是更像一名知識淵博的學者。

葉未歇的視線始終停留在電腦屏幕上，邊打字邊問：“怎麽了？”

胡睿低聲匯報, “宋嚴在門外, 門衛詢問是否放人進來。”

“宋嚴？”葉未歇停下動作, 擡頭朝胡睿看過去，“他一個人？”

“和助理一起。”胡睿面色沒有任何波動道，“要讓他們進來嗎？”

“當然。”葉未歇突然笑了起來, 桃花眼彎起, 唇角上勾, 恰時間讓人覺得冰雪消融，春風拂面。

胡睿微不可查的垂下眼眸。

他來的時間不長，但據他觀察, 每當老板露出這樣的笑容時, 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倒黴。

而這次, 顯然是找上門的宋嚴了。

葉未歇沒發現自家助理正在腹誹自己，他收回放在鍵盤上的手, 道：“貴客遠道而來, 當然要見, 把人請到會客室去，我十分鐘後過去。”

“好的。”胡睿轉身要走，卻被葉未歇叫住，“等等。”

胡睿頓住腳步，“老板？”

葉未歇單手支頤，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敲，道：“他們應該是來核實真假的。”

褚軍的事後，他就一直營造出一種夏天服飾抓襟見肘，沒有原材生產不了面料，也交不出貨來的樣子，加上前兩天他讓褚軍傳遞了他黔驢技窮的消息。

只是按他預計，宋嚴起碼要到明天才到，沒想到來的那麽快，看來對方是真的很想來看他的笑話。

“你這樣……”他找胡睿招招手。

等聽完，胡睿嘴角抽了抽，“我馬上去辦。”

“去吧。”

“是。”胡睿領了命令後很快出去。

等門被關上，葉未歇勾唇笑了笑。

最好的捕獵者，往往是以獵物的方式出現，所以不到最後，誰知道誰才是獵物呢？

有些事情可一，可二，卻絕對不能有三。

從宋嚴決定算計他的那刻開始，對方就已經上了他的黑名單。

老虎不發威，還真當他是病貓嗎？

把文件的最後一點寫完，江渺也找了過來，葉未歇很快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後才起身去會客室。

半路上正巧碰上出來倒水的胡睿。

胡睿看到葉未歇的樣子時，端著托盤的手抖了抖。

初聽到葉未歇說他要化個虛弱妝時，胡睿只覺得對方在和他開玩笑，就算真的畫，大概也只是把臉弄得蒼白一點。

但現在……

這憔悴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美人是誰？

胡睿默默在心裏嘆息一聲，他家老板不去做化妝師真是屈才了。

葉未歇整了整身上的牛仔服外套，低聲問道：“看起來怎麽樣？夠不夠憔悴？”

胡睿面無表情的點頭，“大概兩個月沒睡的狀態。”

“那就對了。”葉未歇頓時滿意了，“那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一個想盡辦法要按時交貨，卻屢遭拒絕，最終無能為力的脆弱老板，明白嗎？”

不想明白，胡睿心道。

“明白。”

“那就行。”

他擡手敲了敲門板後推開門。

宋嚴聽到聲音，下意識擡頭看過去。

首先進來的，是之前自稱是葉未歇助理的青年，之後才是葉未歇。

但只一眼，就已經讓宋嚴覺得心花怒放。

因為此時的葉未歇已經沒有半點過去的精氣神和熱情，他的黑眼圈很深，像是已經許久沒睡過覺了一樣，臉上的神色也懨懨的，就連眼裏都沒了往裏的靈動。

他原先還對褚軍傳過來的消息將信將疑，現在看到葉未歇這樣，他基本已經信了九成。

如果不是為了訂單疲於奔命，怎麽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把自己搞成現在這幅模樣？

李南還說他用五十萬來當誘餌不劃算，但現在一看，真是太劃算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三十萬在向他招手。

不過最讓他期待的，還是葉未歇壓著一大堆的庫存，最終被迫出售工廠的情形。

肯定特別好看。

到時候他一定親自過來看著，也順便讓人知道，惹了他宋嚴，就別想有好果子吃。

葉未歇拉開宋嚴對面的椅子坐下，勉強笑了下，道：“好久不見，不知道宋總突然來訪是有什麽事？”

“也沒什麽大事，”宋嚴一邊欣賞葉未歇憔悴的樣子，一邊笑道，“就是我正好來景城出差，想著我們給夏天服飾下的訂單馬上就要到交貨期了，就順道過來看看進度。”

“也免得期間出什麽問題，影響了我們接下來的計劃，葉老板你說是不是？”

“是。”葉未歇道。

只是應完後他突然反應過來情況有些不對，“訂單？什麽訂單？”說著，他轉頭向一旁的助理胡睿求證道，“我們和宋總有合作嗎？我怎麽不知道？”

胡睿語氣篤定，“據我所知，沒有合作。”

葉未歇重新看向宋嚴，並且給了他一個‘你看’的表情，“宋總是不是搞錯了？”

宋嚴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浮誇得厲害，“怎麽會？我們明明簽了合同的，是不是中間有什麽誤會？不會沒下單吧？”

說最後一句時，他也看向自家助理道。

宋嚴的助理道：“宋總，訂單是李總給下的。”

“嗯？”宋嚴楞了下，最後才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懊惱道，“看我，年紀大了容易忘事，當初是我兄弟李南給我下的訂單，我怎麽就給忘了呢。”

“不好意思葉老板，是我們沒說清楚。”

“李南貿易。”像是怕他們還想不起來，宋嚴助理好心的補充道。

“哎，對，”宋嚴笑道，“就是李南貿易，這個你們有印象了吧？”

葉未歇聞言，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顯然是不太想提起這個，但礙於宋嚴的面子，他只能勉強笑了下，道：“有印象。就是沒想到這張單子竟然是宋總的。”

在座的，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葉未歇現在是在強撐著。

更何況是宋嚴。

要不是顧忌面子，他是真想要仰天大笑三聲，再來兩句，“葉未歇你也有今天！”

當初要不是他，宋錦的是廠子沒那麽容易賣出去。

他也不至於錯失一個這麽好的掙錢機會。

“有印象就行。”宋嚴說，“不知道現在我們的訂單生產得怎麽樣了？提貨沒問題吧？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去看看。”

宋嚴每問一個問題，葉未歇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到最後一張臉慘白慘白的，加上他本身年紀就小，看起來更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仿佛一捏就碎。

真是可憐啊，宋嚴心道。

不過誰讓這人惹誰不行，非得惹他呢？

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自作自受，怪得了誰呢？

但他面上卻露出了關切的神情，“葉老板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差，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反正我們這事也不急。”

“不用。”葉未歇勉強笑了下，道，“就是最近天氣忽冷忽熱的，有點小感冒，吃了藥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宋嚴松了口氣道，“葉老板還是要多註意身體啊，年紀輕輕的，可別為了工作落下病根。”到時候承受不住打擊可怎麽辦哦？

葉未歇膈應得厲害，但又不得吧演道：“謝謝宋總關心，我會註意的。”

“既然葉老板沒事，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去看看訂單的生產進度？”宋嚴將話題轉回了訂單上，“早點看完，我們也好早點安心，是不是葉老板？”

葉未歇剛好了一點的臉上又白了回去，他抱歉道：“不好意思，產線是我們的生產重地，不允許外人進入。”

宋嚴早就猜到是這樣的結局，所以他也不強求，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們看看庫存總可以吧？反正都是給我們的貨，提前看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這個，”葉未歇面露難色，他抿了抿毫無血色的雙唇，道，“不好意思，我們的倉庫……”

宋嚴神色一冷，打斷了葉未歇的話，道：“葉老板，這就有點過分了啊。產線是生產重地，不讓人去我可以理解，但倉庫都不給去就有點過分了。”

“我們作為客戶，有權利要求提前驗貨，不然到時候你們交出來的東西不符合要求怎麽辦？”

“抱歉宋總。”胡睿接過話，不急不緩道，“這的確是我們公司的規定，產線和倉庫都是公司重地，不允許外人進入。”

宋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那如果我就是要求驗貨呢？”

胡睿回答不變，“對不起，我們……”

“可以。”葉未歇卻突然打斷了胡睿的話，道，“如果宋總一定要驗貨，那麻煩貴司出具一份要求驗貨的函，我們收到後會盡快安排。”

宋嚴助理聞言冷笑，“我們宋總人就在這裏，你們卻還要求發什麽函，這裏面不會是有什麽貓膩吧？”

“還是你們壓根沒有安排生產？”

“那不能。”宋嚴似笑非笑道，“違約金那麽高呢，葉老板怎麽可能不生產？”

葉未歇知道對方是故意在說反話，不過他也樂得順桿爬，“宋總說得對，違約金高，所以我們都在努力的趕工。”

“是嗎？”宋嚴話鋒一轉，道，“但作為客戶，我們有權驗貨，如果葉老板拒絕，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們要違約？”

其他人聽到違約，估計都要跳起來了。

葉未歇卻迷茫道：“宋總，您怎麽會這麽以為？”

“而且您是不是忘了？”他欲言又止道，“給我們下單的，是李南貿易，不是您的深市牛仔制衣廠，所以於情於理，您都沒有驗貨的權利。”

話音落下，會客室安靜了快一分鐘。

宋嚴&助理：“……”

太得意忘形，竟然忘記了這個。

不過生意人一向能屈能伸，宋嚴很快換了一副面孔，笑道：“倒是我們心急疏忽了，看樣子我們想要驗貨只能改天了。”

聞言，葉未歇很明顯的松了口氣，甚至還拍了拍胸口，但大概是突然起會客室裏還有其他人在，所以他又很快斂起了多餘的表情。

宋嚴卻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在心裏嗤笑，說個此地無銀三百兩一點都不為過。

“那按葉老板的意思，我們的貨能按時交嗎？”他故意問道。

葉未歇道：“宋總放心，我們會盡力。就算是晚，也不會晚太久的。所以，”他試探道，“宋總，這個交期能不能……稍微延長一點？”

“那可不行。”宋嚴明顯心情很好道，“我們的貨是要運到海外的，船艙都已經預定好，輕易改不了，所以，這個請求恕我們無能為力。”

“宋總，我保證不會延期太久，你們能不能通融一下？”葉未歇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哀求。

宋嚴受用的很，他早就看葉未歇不順眼，當初他就說過，他等著葉未歇來求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麽快。

真是老天開眼。

“抱歉。我們還是按合約辦事的好，不然簽合同做什麽？是不是？”宋嚴故意陰陽怪氣道。

“當然，做不到也沒關系，只要葉老板提前準備好違約金就行。以夏天服飾現在的財力，三十萬應該輕輕松松就能拿出來。”

“是吧，葉老板？”

葉未歇抿抿唇，然後虛弱一笑，道：“我們會努力按時交貨。”

宋嚴挑眉，聽這意思，是拿不出三十萬？

那就好辦了，宋嚴心道，拿不出錢能怎麽辦？只能賣資產。

到時候夏天服飾和雪紡面料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事情到這地步，也沒必要再多待，宋嚴很快提出告辭。

而胡睿送人出去時，宋嚴臉上的笑都沒淡下來過，顯然是相信了自己所看到的，夏天服飾絕對交不出貨來。

等人走後，葉未歇很快去洗手間把臉上的妝給清洗掉。

等回到辦公室，胡睿已經等在門口。

“人送走了？”葉未歇邊推開門進去，邊問道。

“是。”胡睿跟進去道，“已經讓人跟著了。”

“好。”

葉未歇拉開椅子坐下。

胡睿把一份文件遞了過去，道：“老板，鹿城的商鋪信息已經收集完，我從中篩選了三個備選出來，您看一下。”

葉未歇接過翻看起來，一邊看一邊問道：“你最看好哪一個？”

“第二個。”

“哦？”葉未歇聞言有些意外的看了胡睿一眼，道，“最看好的難道不該放第一嗎？”

“地段沒第一個那麽好。”胡睿解釋道。

葉未歇好奇道：“那你為什麽選第二個？”

說話間，葉未歇已經快速掃完三個上鋪的信息。

胡睿道：“因為第二個的地方最大。而且新店鋪的定位除了零售之外，還有批發，所以需要比較大的地方。”

“另外，店鋪後面還有一個小院子可以住人。”

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很符合要求。

葉未歇點點頭，“我知道了，晚點給你答覆。”

“好的。”胡睿說完就要走，葉未歇卻突然想起件事，趕緊把人喊住道，“我記得今天保安的早班是方小雷在，是不是？”

“是。”胡睿剛出去送宋嚴時，剛看到人。

葉未歇：“那幫我去把他叫過來，我有事找他聊聊。”

“好。”

這次胡睿沒再耽擱，幾分鐘後把人帶了過來。

胡睿出去工作，葉未歇示意方小雷坐，不過方小雷拒絕了，“老板我站著就行。”

葉未歇也不強求，直接問道：“你現在還畫畫嗎？”

方小雷聞言臉色一變，立刻正色道：“老板，我可以對天發誓，自從上次後我再也沒有在上班摸魚畫過畫。”

一番話下來直接把葉未歇說懵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麽事。

“我沒說你上班摸魚，”葉未歇有些好笑道，“就是想問問你平時還有沒有在畫畫？”

方小雷見不是追究責任，松了口氣，笑道：“平時有空的時候會畫。”

“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畫本？”葉未歇問。

方小雷‘啊’了聲，“您要看我的畫本啊？”

葉未歇含笑看著他，“不可以？”

“當然不是。”方小雷有些不好意的摸摸後腦勺道，“就是怕畫得不好，惹您笑話。”

“沒事，我就隨便看看而已。”葉未歇說，“要是不可以也沒關系。”

“可以的。”方小雷說。

別人就算了，葉未歇要看，那他肯定是沒問題的，“老板您看您什麽時候想看？”

葉未歇聞言挑了下眉梢，故意道：“現在？”

方小雷‘哦’了聲，道：“那我現在就去給您拿。”

葉未歇聞言有些好笑，“你不上班啊？”

“啊，不是。”方小雷解釋道：“是我一直帶著，現在就在保安室裏。不過我上班時間真的沒看。”最後也沒忘補充一句。

這下葉未歇是真驚訝了，“你上班還隨身帶著啊？”

“習慣了。”方小雷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以前喜歡一整天帶著，現在這習慣一下沒改過來。”

葉未歇點點頭，道：“那麻煩了。”

“不客氣。”

方小雷腳程快，不到五分鐘就把畫本給拿了過來。

葉未歇翻開後發現的確如上次匆匆一瞥時看到的一樣，筆觸稚嫩，但很有靈氣，是個可塑之才。

“為什麽喜歡畫畫？”葉未歇問。

方小雷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想把美好的東西畫下來。”

葉未歇點點頭，合上畫本子遞回去的同時問道：“想學服裝設計嗎？”

方小雷一楞，“服裝設計？”

“對。”葉未歇靠著椅背道，“為了培養更多的技術性人才，政府機關聯合省大辦了一個短期的服裝設計培訓班，為期三個月左右。”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推薦你去。”也算是為夏天服飾培養設計師了。

方小雷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楞住。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夠用，什麽叫推薦他去？老板是讓他去參加培訓？還是服裝設計的培訓？

他擡頭看了看天，哦不，天花板，也沒掉餡餅啊？

“真的推薦我去嗎？”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小聲問道。

好像擔心太大聲，美夢就會消失一樣。

葉未歇點頭，“對。”

方小雷還是不敢相信，“真、真的嗎？”沒騙他？

葉未歇看著人傻不楞登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下，道：“怎麽，不想去嗎？”

方小雷瞬間回神，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想！”

不想是傻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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