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快要到了，按照師公的習慣，冬季師公會回市裏居住。由於年紀太大，師公身體已經不如從前了。

我帶著柯胖子到後山去幫師公摘一點他平時喜歡吃的野菜，讓師公帶著回去。

“這一大籮筐夠了吧？”柯胖子在酒桌上混久了，啤酒肚大得和孕婦有的一拼，摘了一會兒就累到不行了。

“師公愛吃，再找點兒。”我拉了一把柯胖子，讓他跟在我身後往竹林深處走。

“鄭睿，你真的和那個沈瀚天在一起？”柯胖子收斂起了在師公面前的小孩子勁兒，恢覆了成年人應有的感覺，再次問我。

師公花了大半輩子在政界馳騁，我們二十多歲頂天了快三十歲，在這個耄耋老者面前，確實是小孩兒。況且師公老了，我們幾個是在他跟前大的，想盡量讓老人家樂樂。

“恩。”我回答這個問題都煩了。

柯胖子拿著小鏟子刨出一棵野菜扔到了背篼裏，沒有說什麽。

在山間竹林裏走了大半天，我和柯胖子找了一處平地坐著，喝口水休息了一下。

“喜歡就喜歡吧，”柯胖子捶著自個兒的腿，“雖然我第一次見到那小子印象不太好。”

我笑了一下，把蓋子擰好，放松身體半靠在小山坡的斜面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一座小橋上，思緒飄遠。

十四年前，竹林，峰巒疊翠，清泉幽鳴。

天空下著稀薄的雨，我背著小背篼，一個人到山上去幫師公采摘青筍，為了能討師公的開心。路上很濕滑，地上的竹葉發出腐朽的味道，我皺了皺鼻子，繼續前行。

我來來回回在這裏繞了半天，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我確定，我是迷路了。我穿著白色的衣服，在這塊綠林裏很容易被辨認出，如果遇到山村裏的樵夫，應該能夠帶我一程。

我從竹林裏出來，順著鋪成的青石板路，去尋找山裏的農家。

一般溪流的下游能夠找到落戶的農人，已經搭好的竹林橋驗證了我的猜想，我擡頭看了看月亮，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剛一走到橋邊，一道身影竄出，我天性膽小，嚇得我站在橋上一動都不敢動。我想起了竹林裏盛行的狐妖的故事。

那道身影緩緩地靠近了我，對方穿著黑色臟兮兮的T恤衫，我看清了他的臉，是個長相普通的少年。

由於分清對方不是山林裏的“妖怪”，我懸空的心放了下來，但為了不表現出我剛才被嚇到了，我放下了小背篼，想起電視劇裏神秘莫測的大俠，我後背靠著竹林小橋的扶欄，雙手環胸，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誰。”

我想，如果我有內力，我會先飛出兩片竹葉，最好能把他釘在樹上。

那個臟兮兮的少年沒有說話，黝黑明亮的眼睛盯著我一動不動。

按照電視劇的劇情，大俠會很酷地威脅不說話的人。

我擡手，輕輕拿起扶欄上的一片竹葉，在手裏把玩著細長的葉片，“不說？”

說完這句話，我心裏其實很急，萬一他真不說怎麽辦，我是飛不出葉子的，正想著怎麽圓自己的話，那個少年開口了。

“沈瀚天。”

我暗自得意，這個人還是個傻帽，不過他圓了我當大俠的夢，我看了一眼的他，面部表情足夠癡傻，“配合”我配合地很不錯。

“哦？為何會造訪於此。”

“找人。”沈瀚天回答。

“誰。”

“我是來找歐陽先生的。”

我輕輕挑眉，是來找師公的。我對著沈瀚天笑了笑，“是來找師公的啊。”

“你，認識歐陽先生？我已經找了他大半年，後來才知道他隱居在這裏，可不可以請你帶個路？”

我心裏爽呆了，完全按照我想要的大俠劇本演的，不過，大俠好像不會給人帶路。

我撐著扶欄，輕松坐了上去，單腳踩著下面的欄桿，手指敲擊扶欄，“師公不輕易見人。”你還是請回吧，這句話我不敢說出口，萬一他來找師公有什麽大事我擔當不起。

“那怎樣才能見到歐陽先生。”

沈瀚天這一問倒是把我問到了，我說出了條件，萬一師公不見他怎麽辦。不過師公一般也會見人，我應該開什麽條件。

見我笑著不語，沈瀚天補充了一句，“還請明示。”

他吃準了我能給他答案，很誠懇地加了一句。才滿十六歲的沈瀚天，觀察人的能力已經一流。

我指了指橋下的溪流，讓沈瀚天在這個冷天裏先洗個澡，沈瀚天二話沒說，脫了T恤衫到河裏認真地洗了一遍，到了我面前。讓他把背篼拿著，背上我，聽我指示前進。現在我不是大俠，我是騎馬馬的風流公子。

我問沈瀚天，“如果沒有我，你之前打算怎麽找到師公。”

“我問過我母親的朋友，他說，就順著這條溪流走，穿過竹林，再過一片青石板路就是歐陽先生的住處。”

我點了點頭，很不錯，剛好我在竹林裏迷路了，也需要沈瀚天幫忙。

“這是個考驗，竹林地形覆雜，需要你自己過去。如果是我幫忙，那你豈不是太笨，師公不喜歡笨的人。”

沈瀚天沈默了半響，回答，“是。”他一直背著我，之前沿著溪流的路還好走，上了小山坡進入竹林的時候，路就覆雜了。

地面上被腐朽的竹葉蓋著，沈瀚天必須小心翼翼地探路，掉到坑裏了就完了。沈瀚天做事很仔細，背著不讓我摔下去，我看到他的額頭上已經有了一層汗，我本來打算睡一覺，但現在不敢睡了，萬一我被他摔下去怎麽辦。

一路跌跌撞撞，沈瀚天背著我，就算他自己踉蹌到了也盡力不讓我摔下去，少年寬厚的背脊很穩，很牢固。

我在顛簸中緩緩睡去，又迷迷糊糊地醒來，沈瀚天依舊在走，感覺到我動了，沈瀚天說，“快到了，你再睡會兒。”

沈瀚天反客為主的能力很強，無論在商業上，還是在現實生活中，我昏沈地點了點頭，說，“好。”然後歪斜著睡去，又隱約被沈瀚天弄正，穩穩地背著。

待我再睜眼的時候，我看到的是喬林那張不可思議的臉，我躺在了師公竹屋的床上。

“好家夥，你昨晚偷溜著出去采竹筍，老子被師公狠狠罵了一頓，結果你睡著被人背了回來。還好你沒出事，不然老子就死了！”喬林誇張說著，“麻痹。”

我睡得很安穩，看著喬林，我們七歲跟著師公，跟著那位老者耳濡目染也有三年了，他粗鄙的習慣怎麽還是改不了。

“沈瀚天呢。”

“誰？”

“就是背我回來的那個。”

“哦。他跪在屋子那邊，他求師公答應他一件事兒。”

“什麽事？”

“不知道。”

才十歲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我跟著柯胖子、龍咲和喬林躲在屋子後面，偷偷看著這個少年，看累了跑去吃了飯，又回來看了一會兒，喬林嫌他沒趣，就帶著柯胖子他們玩去了。

我一個人留在竹屋這邊，我守著他跪。

三天，六天，十二天，沈瀚天依舊堅持，毫無動搖。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會讓他如此堅持，我跑到了師公面前，對師公說，我那晚迷路了，如果不是沈瀚天的話，我就見不到師公了。

師公拍了拍我的頭，他說，很多事我不懂。

我眨了眨眼，我確實不懂。不過我是沈瀚天的大俠，小弟有難，大哥怎能不出手。我跑出去和沈瀚天一起跪，天下沒有師公辦不到的事，師公出馬絕對小菜一碟。

師公最終無奈，答應了沈瀚天的要求，但具體是什麽我不知道。

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沈瀚天了。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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