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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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出門巡察,自己端了水盆到屋內給馬文才洗漱。又叫阿虎多做幾個小菜。

一盤白切雞,一盤桑樹梗,一盤水芹菜,一盤鹹菜春筍,一碗鯽魚豆腐湯,兩碗白米飯,兩碗葉家水嫩嫩的豆腐腦。

馬文才蹙眉看著滿桌綠油油,又扒過梁山伯的飯碗,“你就吃這麽點?”

“很少麽?”

“一點油花也沒有……”馬文才撥拉了一下那盤雞,“嘖嘖,我說你怎麽愈發瘦了。”伸手就去摸他的肋骨,“以前病了也才一條,現在都能看見三條了。”

梁山伯自顧自往豆腐腦裏加紅糖,“不知道,來這邊之後就沒那麽好胃口了。小縣城嘛,已經不錯啦。”忽地擡眼,有些小心地問道,“那……我叫他們再上盤肉?”

馬文才耳根微燙,“就這麽吃罷。”又補充道,“我又沒嫌你……”

梁山伯唔唔地應了,舀了半匙糖到他碗裏,“豆腐腦很好吃。”

馬文才嘗了一口,擡眼,嘟囔道,“你嘴唇沾上了。”

“什麽?”

他哼哼,“想親你。”

梁山伯也哼哼,“親唄。”

馬文才耳根子徹底紅了,“什麽?”

“沒什麽!”梁山伯微惱,擡起頭,舌尖去夠嘴唇上沾的豆腐。

馬文才瞳孔猛地一縮,擡手按住他的後頸,伸出舌頭色情地沿著他的唇線舔了個來回,呼吸沈重,不滿道,“張嘴。”

梁山伯滿面通紅,“我……我筍還沒咽……唔……”

馬文才長驅直入,卷住他的舌頭。

梁山伯推開他,“滾,搶食呢。”埋著頭扒了兩口飯,被他盯得渾身火熱,故作輕松地夾了一筷筍給他,“阿虎燒筍特拿手,先燜再炒,嫩嫩的又很脆……”

馬文才調笑道,“是嫩嫩的,還滑溜溜的。”

梁山伯斥道,“吃你的!”

兩人用過午飯,梁山伯要出門慰問一下各家各戶,馬文才整理了儀容陪他一塊兒去。路上梁山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鄞縣的三座大山及之間內鬥,又煩惱無法制裁那可恨的劉家。

劉家與海寇勾結早有淵源。他查了海防處登記漁民出入的簿子,發現劉家許多人丁出海時常大半月不歸,有人說他們家出海的俱是帶著好幾麻袋的東西,或賄賂官員或仗著劉家的權勢不給查。

梁山伯原先就有聽見風聲,不過以為他們出海倒賣些日用品於蠻夷,並未放在心上。現下一查,當真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馬文才一直靜靜地聽了,忽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側臉。

梁山伯炸毛,“幹嘛!”炸完才發現自己語氣太兇,自己也楞住了。

馬文才笑笑,“你這樣子倒不常見。冷靜些想想,不是件好事麽?”

“好事?”

馬文才也不點破,兩人肩並肩走了一陣。

“梁大人!”遠遠的一個紅臉小姑娘朝他揮揮手,“梁大人!今日我們鋪子裏做了好幾鍋豆腐分給鄉鄰……”

梁山伯笑笑,“我已經吃過了!你有如此好心,如玉當真有福。”

“這就是如玉的……”

梁山伯點點頭。五兒被這麽一說,又猛地擡頭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登時臉更紅了,隨便寒暄了兩句便支支吾吾地跑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梁山伯微微蹙眉,“你是說……如今趙、孫兩家勢力大不如當年,卻又不甘看劉家獨大,勢必排擠劉家。如此一來,實際上是三敗俱傷?”

馬文才點點頭,“若你再趁機作為,他們也無可奈何。”

“我只怕劉家不是這麽好糊弄的主……”

“山伯,你擡眼看看。”馬文才拍拍他的肩膀。

梁山伯擡頭望去,街道盡頭是一輪血色的夕陽,含著一道銀紅色的海岸線,隱隱可以看見正在建立的堤壩。兩排灰色的磚房掛著白布,在嗚咽的海風中瑟瑟抖動,炊煙敧斜,依稀可以聽見嬰孩的啼哭。

“此事一出,鄞縣上下一心,劉家再走不遠。”

梁山伯目光平視,竟被那慘淡的景象逼出淚來。

馬文才怔楞,擡手攬住他的肩膀。

“劉百威那……混蛋。”梁山伯咬牙切齒,梗著脖子,雙眼撲閃,“此役死了我一百七十四個鄉民……”

“那日我跟著大林……沖進敵陣……前一秒他還活生生的……一晃就沒了……”

“媽的……他身上被砍了八刀……血……都流幹了……”

“還有大雷哥的三個弟弟……全……全……”

馬文才低下頭靠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他就像一個第一次犯錯的孩子,不敢聲張,獨自哽咽著,嘟噥著,吞咽著自己的淚水。他一直目視前方,瞳仁隨著飛揚的素縞來回顫動。

一個小孩從旁邊的門裏鉆出來,“嘩”地潑了一盆血水,忽地訝異地擡頭。

梁山伯尷尬地抹了眼淚。

這時,那孩子卻張開豁了口的嘴,猛地“哇——”地大哭起來。

這一聲就好似導火索,整條明海街的角角落落湧起了浪潮一般的號哭,好似傍晚的潮水,一波一波轟隆隆地拍打著腥鹹的海風。

二十四日中午,來自寧海、剡縣的人到了,主要是協助鄞縣官兵巡儌、修堤,還有建造禦寇壁壘。吳淞江入海口自鹹和年間建了滬瀆壘後,海寇侵襲不曾聽聞,現下也有仿照之意,從鄞縣連會稽再到錢塘以防敵襲。

梁山伯正好趁著此機,以“修築壁壘”之名收回了三家人的海岸份地,自然又一不小心地多劃了些,掏了些銀錢裝作慈悲堵他們的口。

三家人哪肯答應,梁山伯於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只說現下鄞縣元氣大傷,大夥兒應齊心協力共度難關blahblah,又將此事以布告貼了叫鄉民評議,再不然他身後還跟著個錢塘太守之子桓熙帳下新興紅人保鏢坐鎮,背後還仗著謝家的勢力,他們縱使心存怨懟又能如何?

寧波的第一批救濟金已經放下來,這回梁山伯態度強硬,自不可能叫人吞去。趙、孫兩家現下是心有餘也力不足了,劉家則成了過街老鼠。雖然他自個兒是口口聲聲喊冤的,可私底下誰不知道呢。

於是這樣又過了兩日,梁山伯忙得好似一個陀螺,只是事態終究是走上了正軌,他也漸露喜色來。

“晚上想吃什麽?大爺給你做。”

馬文才一楞,這些天他一直跟著梁山伯四處奔波,兩人獨處的時間也真不多。不過他已十分滿足,雖說他魂牽夢縈之人現下只是個小縣官,而且混得不可謂不落魄,但見他處理縣中大小事務,也已有些殺伐果斷之氣。

看他這模樣,他很歡喜。

馬文才笑笑,“你們鄞縣有什麽拿手的?”

他卻沒想到梁山伯還真親自下廚,給他燉了一鍋黑魚,挑了刺,切成片,又加以菌菇、香菜等等,味道十分鮮美。除此之外還有小菜七八個,主食是梁山伯新開發的香芋味湯圓。縱然是馬文才也有些受寵若驚了。

飯後梁山伯又端上一碗冰鎮草莓,直吃得馬文才翻白眼了才告一段落。

“你後天走?”梁山伯收拾碗碟,手指勻長。

“……嗯。”其實原本預計是今日便該離開,只是……

“唉,”梁山伯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下次相見又不知何時。”

馬文才撲哧一笑,“你怎麽小媳婦似的。”

梁山伯白他一眼,“我是擡舉你。”

馬文才幫他擦了桌子,“其實你這樣也挺好。”短暫的沈默之後他艱澀地開口,“縣裏雖瑣碎了些……生活還算清閑。邊疆之地的日子你不明白,恐怕……”

“說什麽呢,在你眼裏我就是個米蟲?”

馬文才心裏一動,按住他的手,“你願意跟我走?”

梁山伯掀了掀嘴唇,“誰跟你走。”

半晌,乒裏乓啷的碗筷碰撞聲停了,桌上的紅燭爆了一顆火星。

“我們一起走。”

73、

晚飯吃得太撐了,馬文才推開院門出去走走。梁山伯留在房內謄寫公文,匯報鄞縣休整進程。

不想出門卻是撞見了井邊擇菜的莊婉寧。

他稍稍一楞,拱手道,“夫人好。”

莊婉寧顯是看著他從梁山伯房內走出來的,現下就著慘淡的月光,眉目冰冷哀戚。梁山伯的長相三分隨父,七分隨母,莊婉寧性子內斂沈穩,此刻一言不發,馬文才心下惴惴,不敢造次。

“夫人,近來夜間陰冷,您還是早些歇下罷。”馬文才恭恭敬敬,又補充道,“天色晚了,你仔細傷了眼睛,不如我遣人給你捎盞燈來?”

莊婉寧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副油鹽不進的架勢,見他笨拙的模樣終於開口道,“馬公子,您慧眼識才,這些年來對山伯諸多提攜,我們家感激不盡……”

馬文才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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