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翠】

我第一次見到苻堅，是在鄴城。

他真的很特別，倒不是說他的樣貌，而是面相。

明明周身的威嚴氣息宛如天成，可是，那雙眼睛裏，卻透著濃濃的悲憫。所以最後當他倒在我身上的時候，那一刻，我簡直呆住了。

後來，我和姐姐去了長安，再次見到他，他的坐姿不端，全身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歪歪斜斜地靠在王座上，毫無帝王之相。

所以在他將我從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手中救下的時候，我對他說：“你不像個皇帝。”

我料定了他不會怪我，他從未對我用過孤這個稱號。

果然，不但如此，他還將自己的貼身玉佩送給了我，不得不說，我有些感動，在燕國，從來沒有人如此這般真心的待我。

他們，無一，不是為了我的這張臉。

他將我安排在了梧桐軒。

鳳棲梧桐，他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他是對我有點兒感覺的，在他將那件血跡斑斑的錦袍扔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想的。

其實對我來說，別人怎樣看我從來都不重要，他怎樣看我，才是我最想了解的。

他喜歡我，我看得出來，可是礙於倫理道德，還有別人的眼光，被他極力地克制住了。既然如此，我不激他一激，他必定不會親口承認。

終於，在我幾番作弄下，迫使他認可了我。

“苻堅，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你後宮的那些女人溫柔體貼？”我拽著他的衣襟，口氣悶悶的詢問。

對於他，我總是有些不自信的。

他似乎扶額了，半晌無語，我不由擡頭望他：“是不是？”

他嘆了口氣，攬著我道：“我沒碰過她們。”

他這樣說，我很高興，可嘴上還是不願放過他：“唉，市坊間賣的那些劇本小說裏的帝王，經常會為了自己喜歡的人而遣散後宮，你會嗎？”

他沈默了，於是我也沈默了。

“鳳皇，我需要這些女人背後勢力的支持。”

我知道他最大的願望是安定天下，一統江山，我能理解。

可是理解卻並不代表我不介意，是的，我很介意。

燭光幽幽中，我感覺周圍的氣氛很是凝重，所以我嘆了口氣，準備打破僵局，卻不想，於歸突然面帶驚喜地沖了進來：“陛下，陳妃娘娘有喜了！”

我想說那一瞬間，我只有一種感覺，五雷轟頂。

他騙了我。

他已經有整整一周沒有來看我了，為什麽？明明是他騙我在先，如今卻連句解釋也沒有？

我笑了。

莫名的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跳梁小醜，白白將真心付錯了人，是啊，他可能只是喜歡我而已，根本談不上愛。

臨死前的螞蚱也會蹦跶兩下，我雖為人，但也不例外，就如那撲火的飛蛾一般，明知是禍，還是義無返顧地要去搏一搏。

於是下定決心後，我屏退了所有的隨從，獨自一人來到了他的寢宮外，不知為何，周圍都沒有人。

我懷著疑問推開了門，其實這時我心裏面已經打好了萬份草稿，想著不管他說什麽我都能應對。

是的，當時我就是這般想的。

可事實上我一份都沒有用上，老天好像給我開了個玩笑，我其實已經連最壞的打算都想好了，但很可惜是我自以為的，其實，還有更壞的。

“我再想想吧。”苻堅帶著三分猶豫的聲音依舊回響在我耳畔，其實對於自己愛著的人來說，別說是三分，就是半分的猶豫，都是打擊。

苻堅，你我緣淺。

今生，我慕容沖再不會原諒你。

多麽決絕的話語啊，我多想將這句話砸在苻堅身上。

可是我放棄了，枯木熄滅前的最後一點兒火星，我忍不住抓住了。

表面上，我與苻堅回到了原來，我可以陪他悲春傷秋，陪他賞景聽曲兒，就像回光返照一樣，美好但易破碎，我知道，我與他，都放不下。

四月。

天生異象，彗星不散，秦國師預言說，十年之後，燕當滅秦。聽到這個消息，我真的無力掙紮了，敢情，連上天，都不願我與苻堅在一起。

我聽身邊的人說，苻堅打算將我送去平陽，據說那地方，好像還不錯？

我忍不住問了他，得到的，只是他愧疚的眼神。

到這種時候，我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覺得好累，我要休息了。

“苻堅，你最好祈禱永遠不要再看見我，再看見我的那一刻，我一定會讓你死無全屍。”煙雨迷蒙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好。”

只這一個字，便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苻堅，我們完了。

【竹影深】

384年九月。

我再次看見了他。

他老了，不覆當年的意氣風發，我嘲弄地瞧著他，盡管面上看起來毫無半點情義，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實在心裏某個角落，竟還在期盼著他可以再喚我一聲“鳳皇。”

可惜，只是想想罷了。

“此虜何從出也？其強若斯！”苻堅一人獨自站在長安城墻上：“爾輩群奴正可牧牛羊，何為送死！”他大約是沒看見我，帝王的尊嚴使他根本不會低頭。

如今都已兵臨城下了他還如此淡定，真不知道他是真蠢還是假蠢，總之真可悲。

我暗叱了一聲，凝眸眺望著城墻上的那道修長的黑影，朗聲道：“奴則奴矣，既厭奴苦，覆欲取爾見代。”

等我吼完這句話後，城墻上再也沒有聲音傳來，我以為苻堅是放棄了，正欲揮軍殺入時，卻不想，一個身穿盔甲的小士兵快步來到了我的身邊，將一件墨色的錦袍遞給了我。

斑駁的血跡還殘留在錦袍背後的破損處，紮眼刺目。

苻堅，早知今日，你又何必當初呢？

我默然地凝視著手中的錦袍，沒有言語，苻堅，你這是在找我和好的意思嗎？難道，你的心裏還有我？

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古人兵交，使在其間。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而於一朝忽為此變！”正在楞神間，城墻上又傳來了洪亮的喊聲。

聞言，我閉了閉眼睛，心中滿是蒼涼。

苻堅，原來你一直，都是這般看我的，真是悲哀啊！枉我一場癡心賦予你，你卻這般糟蹋！

“殺——”我再不看城墻上的苻堅，森然的對著身後的士兵下了命令。

*******************

“王，苻堅死了。”

我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望著阿房城內的梧桐修竹有些迷茫。

“王，這些據說是苻堅為您載種的。”那士兵見我有些不解的樣子趕忙笑著解釋了起來。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一把從他腰間抽出長劍，向他刺去。

一片血光過後，看著他倒下的身影，我沒有再說話，只是不停頓地繼續揮手將身邊的幾根竹子全部連根削斷。

苻堅，我都還沒有來得急殺你，你怎麽就這樣死了？你怎麽敢？

默然地掃了一眼四周目瞪口呆的士兵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我這樣做已經徹底失了軍心，可是我並不在意。

我從來都不是真的想當皇帝。

我只是想正正常常地和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處世外桃源。

可是，我愛的人，他愛著江山，我愛的人，他終究是放棄了我。

我愛的那個人，他到底是不可能與我平凡一生。

我奪了他的江山，因為我想讓他和我品嘗一樣的痛苦。

所以在一年後，當左將軍韓延刺殺我的那一刻，我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本該到來的死亡。

終於可以解脫了。

終於可以，不用再難過了。

苻堅，我們兩清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 一響貪歡永世安

【重樓之中待鳳凰】

雲煙浩渺，氤氳繚繞，好似瑤臺仙境。

呃！實際上，這裏就是天界。

一位身著的墨袍俊朗男子手捧著一壇酒，踏著祥雲，向前方飛去，眼中，滿是盈盈的笑意。

“怎麽，南墨神君也來恭賀鳳凰星君歷劫之喜嗎？”同樣一位衣袂翩翩的仙人踏著祥雲湊了上來，眼中，也是笑意融融。

“自然，鳳凰星君好不容易歷劫歸來，我這位歷劫先輩，呵呵，也是要道喜的。”南墨微微一笑，“扶歌仙君也是吧。”

“嗯嗯。”扶歌點了點頭，又瞅了瞅南墨，故意道：“要說這位鳳凰星君，嗯，和你南墨神君，也是有緣呢！”

“哦？”

“明明在神君之後一月才被貶下凡，可偏偏只落後了神君你一日便趕了回來，可不就是緣分麽。

南墨先是一楞，繼而展顏一笑，道：“確實。”

九重天上，鳳凰殿。

鳳凰一襲雲白色錦袍，端是豐神俊朗，儀表堂堂，一雙桃花眼，幽黑深邃，很是勾魂攝魄。

“鳳凰星君啊！恭喜恭喜！”扶歌朗聲祝賀後，向鳳凰星君拱手作揖，接著眨了眨眼，含笑道;“星君且看誰來了。”

鳳凰聞言後，十分好奇，於是偏頭向他身後瞧去。待看清南墨的身影之後，瞳孔猛然放大。

南墨見狀溫和一笑，向他作揖道：“恭喜恭喜。”聲音中竟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扶歌很識眼色的先溜進殿中，不打擾這兩人敘舊了。

“苻......苻堅？”鳳凰聲線發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人。

“連自己的夫君都不認識，放眼天下，怕只有你一人了吧！”

南墨緩步上前，眸色深炯地瞧著面前的鳳凰，緩聲嘆道：“鳳皇，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西宮有梧桐，引來鳳凰棲；

鳳凰一點頭，曉月舞清風；

鳳凰二點頭，流雲卷霞紅；

鳳凰三點頭，傾國又傾城；

鳳兮鳳兮，奈何不樂君之容。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