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寐多惆悵】

記得慕容沖剛進宮的那幾天，身體還不太好，不知是有潔癖還是怎麽回事，他不讓太醫為他診治，不論慕容涵如何勸慰都不管用，她無奈之下只好來找我。

我不覺得我能勸慰得了他，連親姐都做不到的事，我這個外人的本事會這樣大嗎？不過望著慕容涵那張嬌花帶水的臉，我實在是無法狠下心來拒絕。只好答應第二日早朝一下便去看那，呃，病美人。

結果，第二日去了我才發現慕容涵著急不是沒有理由的，慕容沖這小家夥已經不行了，被人打了個半死，和我在冰天雪地的山洞裏過了一夜，又不配合治療，這不是找死麽？於是趕緊命太醫來診治。

沒想到這家夥連昏迷都還不忘記拒絕太醫碰他，那兩只手晃得連我都看不下去了，何談別人？

我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左手伸給太醫，卻被這家夥用右手狠狠地在背上抓了一把，別說太醫們都驚呆了，連我自己都驚呆了，我疼得齜牙咧嘴差點兒連眼淚都飆出來了，自從我當上了皇帝，哪還有人敢讓我見血？

“看什麽看，趕緊治！”我木著臉看著太醫，額頭上的冷汗直冒。

“啊！是！”那太醫被我一瞪，慌張地行了一禮後，就開始把脈。

等那太醫看好了，我的背上也已經血肉模糊了。

隨侍的婢女太醫一個二個都呆楞著不說話，我不由暗啐了一口，真是養了一群不懂得察顏觀色的廢物！經我提醒下，那些個人才如夢初醒般地忙了起來。

在這之後，慕容涵也聞言趕來了，先是瞧見床上的慕容沖的臉色緩和了過來，大呼一口氣，接著很是歉意地看著我，眼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慘白著一張臉，瞅了兩眼床上睡得安穩的小屁孩兒，無奈地嘆了口氣，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她將所有的婢女太醫都帶走，然後扭頭認真地看著床上的慕容沖。這家夥，看不出來勁兒還蠻大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哪裏來的這樣重的防備心理。

本來以為他會很快醒來，結果他又昏睡了幾天。

而在這期間太醫再來看病的時候，我便很有經驗地示意身邊的幾個太監合力將他按住，以防他亂動。

就這樣，等他徹底醒來的時候，新年早已經過去了。

這天我正在自己的寢宮內看書，於歸陪在我身邊，四周安靜得不得了，一個小太監突然就不經通報跑了進來。

我沒有擡頭，倒是於歸飛快地跑到那小太監面前，上去就是一腳，怒道：“沒瞧見陛下正在看書麽？大大咧咧的沖進來，你是哪個宮的？”

那小太監“哎呦——”地叫喚了一聲，就俯首惶恐道：“奴才是梧桐軒的張裕，陛下曾經吩咐過，若是慕容妃的弟弟醒了，不必通傳，直接稟報就是。”

於歸聞言偏頭瞧我，似乎拿不定主意，我擱下書，嗤笑了一聲，先讓那小太監回去了，然後盯著於歸道：“小歸子啊，你現在差事當得越發好了，孤都還未開口，你倒是說得利索。”

於歸聞言臉立刻就白了，冷汗從額頭上滴落了下來，我見他膝蓋一彎，就要下跪，瞬間意識到自己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兒大，趕忙說道：“哎——這個，顧念你是初犯，就不予追究了，下不為例！”

於歸聞言趕忙點頭，那叫一個乖覺！

我暗自笑了笑，然後從桌案前起身，道：“陪孤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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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過了新年，可是，如今的天氣還是很冷，我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呼出的氣，全都化作白煙，裊裊繞繞的，很是好看。

我本以為帶著那雙姐弟回到宮中，便會受到王猛的苛責，準備這幾個月先對他避而不見，可是沒想到，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

鄴城有燕國餘黨作亂，王猛在新年結束後就重新趕回了鄴城。

“陛下，到了。”於歸在我身後輕輕開口，聲音裏透著說不出來的小心翼翼。

我擡起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梧桐軒，慕容沖的寢殿門口。

這裏的布置並不華麗，但是貴在雅致，位處在後宮的偏角地兒，所以我走了很久。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當初是中了什麽邪，在聽說慕容沖的小字是鳳皇後，便鬼使神差的將他安排在了這裏。

鳳棲梧桐秋夜雨，把盞閑詞憶舊游。

大約那時候，我便有留他一生的打算了吧，奈何醒悟得太晚。

“苻堅人呢？他憑什麽讓你們壓著我？”

還沒進門呢，一道頗有些尖銳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我額角瞬間布滿黑線，更過分的是，我一偏頭便瞧見於歸正在哧哧悶笑，“你不用跟著我了，在外面候著吧！”

我憤怒地一甩衣袂，推開門，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好你個慕容沖！

穿過屏風，便瞧見床上躺著的慕容沖，一身素色中衣愈發襯得他膚如凝脂，白皙異常，大約方才吼得聲音太大，這會兒正低垂著頭，不住咳嗽，嬌弱病態。

唉，我果然又發不出火兒了。

那些個宮婢太監見我紛紛一驚，正要行禮，被我攔下，讓他們都出去了。

看著慕容沖一直咳嗽，咳得聲嘶力竭，我有些於心不忍，默了片刻，上前拍了拍他的後背，“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明顯感覺手下的身軀有些僵硬，但是，好在沒有甩開我的手，讓我再感尷尬了。

咳了好一會兒後，他清了清嗓子，直起了身子，看著我，啞聲道：“你，你憑什麽——”

我實在聽不下去他那堪比烏鴉的嗓音，轉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水道：“先潤潤嗓子再說話，難聽死了。”

他不說話了，很乖覺地將杯中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後，又擡頭看著我道：“你為什麽讓——”

手緊緊地捏著那杯子，指尖都泛白了，我有些替那杯子心疼。

雖然他這會兒的聲音好聽多了，可是我仍然忍不住打斷他，這話我都聽他問了幾遍了，現如今抗拒得很，“不壓著你行麽？老在那兒動來動去地不配合太醫，難道讓你死在我宮裏？”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有些不相信道：“我，不，我不配合太醫？”

我瞅了他一眼，冷笑道：“不是你還有誰？”想著光是語言不能讓他信服，必須要以行動來輔之證明，於是開始解外袍。

“你——”他瞪著我，漂亮的桃花眼中，竟含著恐懼？

我將還殘留著疤痕的後背給他瞧了一眼後，又穿上錦袍，冷聲道：“看清楚了麽？這就是我為了讓太醫給你看病而被你撓的！”

“你是說，我撓的？”他不自然地偏過頭，不再瞧我，冠玉般的面頰上泛起紅暈，煞是好看。

“呵呵——”我冷笑了一聲後，從身旁的櫥櫃中取出了一件墨色的錦袍，扔在床上，“看見那後背破了的地方了沒有？還有血！我特地留在那裏，不讓宮婢們拿去丟掉，就是留給你看的！”

他緊緊地拽著那錦袍，面色慘白如同白紙。

不知為何，看到他這副模樣，我竟然高興不起來了，明明是期望看到的表情，真正映入眼簾，卻是如此的刺目。

撇了撇嘴，我準備離開，卻不想衣袂處傳來了很大的力道，竟拉著我不能走動半步，我的視線順著那五根纖白的手指往上，便瞧見了一雙幽黑的眼眸，那一刻，我的心竟然猛地一顫，不能思考。

“對不起，我......”慕容沖那輕輕的話語，竟如同一片羽毛，撩動了我的心扉，我先是一呆，繼而飛快地將他拽住的一角錦袍扯了出來，逃也似的飛奔了出去。

我在想什麽？！

我不住地喘息，不住地暗示自己，“你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你已經三十三歲了，看著一個才十二歲的孩子，你腦子裏面到底是在想些什麽？！”

之後幾天，我極盡所能地避開慕容沖，可是慕容沖卻像是認定了我，想盡辦法與我各種巧遇。

終於有一天，當他再次端著茶來到我身邊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惡狠狠地瞪著他：“你不要再跟著孤了！”

他臉色一白，手中的茶盞掉了下來，“砰——”地一聲過後，水花四濺，“為何不能跟著你？”

“孤——唉，你總是跟著我，宮裏宮外都在傳言我倆兒有龍陽之癖，你好好想想，就算不為我，也為你姐姐，你自己想想，好孩子，你才十二歲，待你長大後，我可以給你個官職，你便可以自食其力了，那樣不好嗎？你總是跟著我這個三十多歲的人，是做什麽？”

“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你不喜歡。”慕容沖幽幽一嘆，明亮的眸子突然暗淡了下來。

不知為何，我的又抑郁了，看著他不高興，我也不高興了起來。

“那我明天就走吧！”他低垂著頭，瞧不見表情，只是聲音悶悶沈沈的，沒有絲毫朝氣。

我心一揪，小聲道：“你不跟著我，但也沒必要走啊。”

“唉，省的在這兒礙你眼。”他依舊語氣幽幽。

“呃，我並未說過你礙我眼啊。”我悶聲嘟囔道。

“唉，你說的我跟著你礙你眼了，你不讓我跟著你。”

“我沒說過這話啊。”

“這麽說，你是讓我跟著你了！”他的眼眸裏瞬間又有了神采，明亮得幾乎要閃瞎我的眼。

呃，感情是裝的！我瞪了他一眼，氣憤地甩了甩衣袖，不再說話。

他拉著我的衣袂，幽幽道：“你是打算不負責任了麽？”

“這是什麽話！”我扭過頭，睜大了眼睛看著慕容沖，有些詫異。

“十二月初，鄴城客棧，你醉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裏有什麽在波動，看得我心驚肉跳。

“你忘記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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