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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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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先帝崩後,當今的皇上命乾清宮內大行皇帝的物件一應不得擅動,自遷往養心殿處理朝務。自當政以來,事無巨細,事必躬親,這一日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去得大半,便擡起頭來稍事歇息,自有禦前奉茶送上茶水。

殿外日光已過午正,胤禛目光微轉便見常貴等在一邊,顯然已立了不短時間,便沈聲問道:“何事?”

常貴見皇帝問及,便跪倒回道:“奴才那日接怡親王出養蜂夾道後,那裏的管事後來收拾時發現一個箱子,裏面的一些東西料來茲事體大,奴才不敢擅作主張,還請皇上過目聖裁!”

皇帝便道:“呈上來!”

常貴忙起身退了出去,稍後誠惶誠恐的抱了一疊紅箋過來,遞交聖閱。

皇帝不覺信手取過一張,看後面上竟也有微疑,覆取了幾張,面色就更有些奇怪,便讓常貴將一並都放下,自己一張張看過去,常貴見皇帝的眼底不知覺得楞住,竟是凝住如遠山不動。

“那箱子現下在何處?”皇帝忽的沈沈問道。

常貴便噗通的一聲跪下:“皇上饒命!”

“朕是問你,那箱子如今在何處?”皇帝又加重了聲量。

常貴忙從地上爬起往外折去,預備將那口箱子立時搬進養心殿來,卻驀地又聽見背後皇帝清淩淩朗笑而出。

當今的皇帝自做皇子時便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定,常貴一時又驚又駭,大著膽子偷偷的覷了一眼,便見皇帝冷峻的面目此時竟笑的好看,濃濃的眉頭完全舒展開來,眼梢唇角都是笑意。

“不用去了,朕知道是她!也只有她會做得這蠢事!”皇帝暢懷道,將手心裏的一張紅箋放下,那上面便寫了幾個字:“四十五年二月巡畿甸,一、二、四、九、十三從。”

這些紅箋常貴事先都是一一檢視過的,因涉及皇家從前事宜,怡親王又是當今皇帝看重的兄弟,是故處理的便慎重,如今聽皇帝的語氣卻似乎是戲謔的,等了片刻沒有回應,便小心開口問道:“皇上,這些東西如今讓奴才怎生處置?”

皇帝一時似乎也有些猶豫,從禦前走下,及至望見太監擡上前來的那一口箱子,便低腰去揀看那裏面的物事,心中最後一絲可能的疑慮也終於消失,卻自那一刻起,眉眼間卻有一絲不定,長長的嘆了口氣。

常貴便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仍將這箱子送回怡親王府去,這些箋紙便另行留在養心殿中!”皇帝這時出聲道。

常貴稱喏,從地上爬起便要去辦差,忽聽的皇帝又道:“傳諭宗人府,即日起恢覆……”等了片刻卻又沒有了下截話,皇帝後來揮了揮手:“且讓她再吃些苦,你先下去吧!



常貴慌忙又領旨,也不敢擡頭,卻始終覺得這一時的皇帝和過去幾個月的依稀是不一樣的,待退出養心殿時,恍然想到,這大清朝的第五任皇帝自登基之日起,今日竟是頭一次開懷笑出。

雍正元年五月,孝恭仁皇後崩逝於永和宮,享壽六十四歲。

京城一向天幹物燥,少了些雨水滋潤,如今這雨卻斷了又續,綿綿延延的,便仿佛將那江南的陰雨挪騰到了北方,永和宮外的青石上湮濕了大片的水漬,檐上滴溜溜落下的水滴,即便是五月天依舊讓人覺得涼而冷。

撲面的空氣中也是滲出水意的,仿佛一擰衣襟,就會擄出大灘的水來。

孝恭仁皇後烏雅氏的寶身仍舊停在死寂的永和宮中,怡親王胤祥在靈前拜祭,眼角便因難受而一直抽搐著。

康熙走時並未傳這個皇子到身邊,而如今烏雅氏也是走的猝然,花開也是這一刻才發現這十年的圈禁對這男子的影響,那樣的離舍之情,縱然她知胤祥心中此刻會有的苦楚,但那張清冷的面目上,只眼角痛苦的抽搐著,抽的她的心一絲絲的疼痛,這又何其還是以往的那個喜怒俱形於色的十三阿哥啊!

拜祭後,胤祥仍是往戶部去了,卻著花開留在永和宮,替她多陪著烏雅氏:“我皇額娘去的早,便將德妃娘娘當做半個皇額娘,過去十年也不曾孝娛在膝邊,如今子欲養,她卻不能等我了!”

花開便送著他離開,遠遠的,十三阿哥的身影在涼風細雨中便是瘦而冷涼的,一末末的被風雨打濕了。

身後的永和宮中,陸續的一眾貴婦誥命一一前來祭奠,花開如今已沒有了身份,便只得依制等在宮外,及至眾人皆散去,才等到永和宮生前伺奉德妃的一並宮女上前,花開便立在當中,一並磕了頭。

待磕了頭,微一擡頭看到靈牌上寫的孝恭仁皇後,眼眸便有些難過,這樣一個大清如今最顯赫的婦人在過去這幾個月究竟遭遇過什麽,甚至至死不肯接受兒子的敕封,她無端的覺得身周的空氣愈發的冷了,看著烏雅氏躺在楠木棺槨中,那眉目竟是有些笑意,那笑也竟然是對她的,冷冷的便如這四周的空氣。

花開便唬了一跳,雙腿卻是麻木的再站不起身,四周的宮女便都看著她,既沒有來扶她,也沒有說什麽,烏雅氏躺在那裏,便對她微微的嘆了口氣,那口吻竟是又覺得可惜,又覺得她仿佛是可憐的。

花開就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在儲秀宮,也是德妃領著一幫子後妃,眼尖著打量她們這群秀女,見著她也是微微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偏生是沒有福氣的!”

那樣的一句話,此刻溫涼的浮過耳垂子,眼淚便窸窣窣再

無管制的一徑落下,落在膝下跪著的磚上,玉珠子般四處亂走,這宮宇內也安靜的出奇,她便只聽到自己急劇的喘息聲和哽咽聲,仿佛過去這段歲月便一一翻撿在自己的眼前,那麽多無奈惶措,便是在自己阿瑪馬爾汗將軍的墳塋前也是忍住的,這一刻便閘不住,越想忍越忍不住。

身後便有一雙手落在肩膀上,這四周寂靜的可怕,花開咽著氣,只以為那個可供她依靠的男人這時折返,頹然握住了那只手,同樣是冷冷涼涼的,只聽那人說:“花開,你只見過我皇額娘幾次,如今你卻哭的如此難過?你對他人都是有情的,對朕卻是這般的冷啊!”

花開梗著一口氣,便立時覺得周遭這空氣都被冰封住了,又聽那人說道:“以往你對朕也是這般用情的,可惜朕記起你是如此的遲了,我對皇額娘也是有心的,可惜皇額娘也是永遠不知道了!”

那雙手此刻從她肩上撤去:“皇額娘原本的身份低,是故朕剛出生,便被皇阿瑪抱去了佟佳貴妃那,自小便是和皇額娘生分的,也怨不得別人的……朕自小在別人眼光底下,少年時並未覺出什麽,再後來,才察覺出一些異樣,但生性已不肯再多說一些話,和皇額娘也便越來越生分了!”

一抹明黃從眼前掠過,眸色底端便映出當初的四阿哥胤禛褐色的瞳仁,冰涼的潤澤著這永和宮中的燭光,皇帝喃喃道出一句:“欽命吾子繼承大統,實非吾夢想所期!……我原不知她怨朕至廝,她是至死都不能原諒朕!”

花開忽然覺得仿佛四肢百骸更有寒意湧來,此刻張目四望去,這永和宮中何時走的幹幹凈凈,連人的影子也是不剩一個,花開瞪著面前的人,目光錯亂起伏。

胤禛的目光還是那般的冷戾,這一刻目中卻有嘲意,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仿佛要看穿她這刻心思:“花開,你究竟還是受不住我的這份情!”

花開便楞在當時,嘴角抖著,顫著:“惶不論是與非,皇上既然如今已是皇上,花開只願信任皇上,其餘的都不敢了!”

胤禛便嘆出一聲,”你如今已不是當初的花開!“

花開低頭:“是,花開原是怕了,難免讓皇上失望!”

皇帝道:“你肯信朕,這一句已是難得了,我又何必再奢求更多!”一徑說出,甩袖便離開。

花開便魔障了,癡癡的跪在這永和宮中,四周靜的只聽見銅漏裏的沙子一粒粒的從心上滑下的聲音,花開只覺喉嚨口那個水泡子一點點上升,要把呼吸的那口氣也就此給堵死了,寶棺內,烏雅氏的眉目是愈發的皺緊,憐憫了,花開瞪著眼,眼中卻有了恨意,也是直直瞪了回去,再去看頭頂永和宮的那片繁覆華麗

的藻井,眼中便是絕望。

也不知等了多久,只覺得這膝蓋下已陷進地磚裏去了,肩上又落下了一只手掌,輕輕的拍了下,花開就頹然坐倒在一側,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卻是高無庸的手,合帶著一張隱了惶色的臉,此刻晃在花開的面前:“福晉醒醒,還煩請福晉去勸勸皇上!”

花開的眼皮底子就有些沈重,楞楞的看著他,高無庸卻已經小心拖起了她,不由分說便往外拉了過去,花開只覺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破麻袋一般被這人帶著走,及至出了永和宮,高無庸將她往那邊一扔,自己卻又仍避了開去。

那宮檐下的雨一如既往的下著,如此的絕望,天已淡淡的灰,原本點了星星的孝燈,卻無論如何都照不亮這滿天滿地的晦暗,這等暗底子中,永和宮的照壁前,那顆巨大的樟樹下,那個孤的身影便要擠進花開的瞳子,四周的人影都在這一天一地的雨水中蒸發了。

花開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走前一步,那涼冰冰的雨水便兜頭澆了下來,她也不知自己就能挪到了那人面前,顫巍巍的伸出只手,本能的想去拉那人。

那人面目一慣的冷而陰,幹脆了當的便拍下了自己的一雙手,花開便傻乎乎的又去拉,那人的動作更快,眼中的陰和冷也更深,花開杵著一雙手,便在與他一道的這片雨幕下嚶嚶的哭了出來,哭的絕望徹底。

“你如今這眼淚又是為了誰流,你既已打定了主意,又何必再將自己扯進這漩渦中,這十年的光景,你果真是學會了不少東西!”皇帝冷冷道。

那女子下刻卻也恨恨出聲:“花開若能真的活的沒心沒肺,又何至於如今活的這番不像個人,皇上是懂花開的,如今這原本是皇上自己的事,為何還要將我一並拉進去,到底是花開沒心沒肺,還是皇上沒心沒肺!”

這一番話,龍顏之上冷更深,眸底的光色更深,冷笑道:“果真,我倒沒有看錯了你,這原本是朕一個人的事,怎樣的因,怎樣的業,我既要承受這天下,便也要承受這天下給我的戳脊梁骨,只是你如今想將自己與朕之間抹的幹幹凈凈,你也看看朕是不是準了,朕難對付胤禩那幫子混賬,難道拿捏一個你還是難事不成?!”

這雨幕中,也陡然見那女子的一雙哭腫的眼睛狼子般紅了起來,惡狠狠的瞪著他,這時不由分說,扯起了他半停在胸口的那只左手,竟是迅雷不及的張口便咬,那沁出膚色的血紅色被冷的雨水一沖便淡成了粉紅色,從他的皮膚上迅即湮散,沖的幹幹凈凈,另有滾燙的液體落在那傷處,須臾的也被風雨吹涼了。

如此近的接觸,那掌上依舊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花開只覺得絕望無比,頹然闔上了雙目,若是知道這事情有遭一日會走到今天,她寧願仍是囚在養蜂夾道的那進破屋裏……腰間便是一硬,皇帝身上的檀香味被雨水沖刷的幾無,還是一末末的沖進她的鼻翼,金絲繡線的龍紋隱在白色的孝衣中,此刻被雨水湮濕,那巨獸的猙獰便似要破體而出,將她擄至修羅地獄:“花開,因著胤祥,朕將你留在他的身邊,但朕要你從此記得,朕的不開心,朕的難過,你從此之後都休想避開了之,朕要你心中有朕!”

花開望著面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她記不起她多少年前曾是飛蛾撲火般在所不惜的想要靠近過他,而如今,眼前這人又是這等的陌生:“皇上,即便如此,也是回不了當初的,皇上何必自欺欺人!”

胤禛嘴角便是一笑,苦而澀:“花開,朕如今已沒有可親近的人了,胤禵如是,十三弟也如是,這樣一個紫禁城,朕不想一個人獨擋這風雨,朕是天子,朕也是凡人,當初是你死皮白臉要撞進朕的生活,如今要離開,卻由不得你,你只可認命!”說罷,放手松開了她,側了身又望望永和宮的飄搖燈火,冷漠出一聲:“回養心殿!”

高無庸又不知從什麽地方閃了出來,替皇帝高高撐著黃桐傘,待轉過這道照壁,見那雨中的女子這時也是呆呆的擡了頭望向這邊,眼神卻是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的往前飄了幾步,似乎要趕上來,高無庸只覺面前的皇帝腳步微停了一下,下一腳卻愈發的走的快了,待出了永和宮,道:“傳旨宗人府,恢覆兆佳氏.花開十三嫡福晉的誥命,仍歸於我愛新覺羅宗室!”

皇帝的聲音濕重而陌生,高無庸也是嚇了一條,連忙回道“遮!”只這一些微的功夫,皇帝已離了身前的桐傘下,唬的高無庸三步並作兩步的趕將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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