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關己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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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時分,夜深露沈。

官道之旁,此時的涼亭,才是真涼。

黑暗無情地籠罩下來,雲遮星攔,不見一絲微光。

再有刺骨寒風隨身相伴,普通人很難在這裏待上一夜。

俞長風抱著自己的未婚妻,坐在亭下的石桌旁。

身前一尺不見光明,周圍除了風聲再無他響。

透過單薄的白裙,很清晰地,就能感覺到劉陌然消瘦的身子,是那麽的不堪一握。

寒意灑落,靜夜才剛開始。

俞長風披著一件黑色外套,很長。

他脫了下來,蓋到劉陌然身上,伸出雙臂,連人帶衣服緊緊摟住。

冷意浸入後背,卻難讓他皺一下眉頭。

“我……我想師娘了!”

俞長風湊下去,和她的臉貼在一起,帶著哭腔自言自語。

但如果劉陌然沒有睡著,那這就是談話。

等了片刻,她低聲嗯了一下,不知算回應還是安慰。

俞長風擡起頭,一聲嘆息。

直到此時,他依然難以接受師娘的離去,覺得這是一場夢,但卻遲遲無法醒來,讓人痛苦。

時間悄然流逝,夜逐漸深,他仍是沒有絲毫睡意。

懷裏的陌然一動不動,不知睡了沒有。

俞長風不願去打擾她,怕萬一睡著又被自己吵醒。

黑夜中,只見他怔怔瞪著一雙眼睛,苦苦等待天亮。

然而痛苦的時光總是過得很慢,相反的是,快樂卻猶如青煙,在指尖微一環繞,便已匆匆離去。

坐過許久,俞長風聽到了自己的粗氣聲。

同時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尤其背上,可謂冰徹入骨。

他在咬牙強忍,故而呼吸聲紊亂。

不經意間,俞長風低下頭看了一眼,剛好見陌然正擡頭瞧著自己。

若不是離的太近,他根本看不清楚,但正是因為離得近,忽然發現有人盯著自己,任誰也會心中一顫。

俞長風舔舔紫黑的嘴唇,盡量讓話音變的沈穩。

“都快天亮了,你還沒睡著?”

劉陌然輕輕搖頭,從他懷中站起來,拿起那件黑色的外套,重新披回他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又軟軟的躺下去,伏在他胸口繼續閉眼。

一股暖意瞬間浸入身體,俞長風怔怔無言。

心頭仿佛突然火起,縱使四下寒冷難耐,亦不讓人覺得煎熬。

楞楞遲久,他緊緊抱住懷中佳人,又或許是因為念起師娘之故,眼眶不禁濕潤。

在這一刻起,俞長風心中愈發堅定,今生今世絕不能有愧於她。

……

……

天終於亮了。

亭外茫茫草地上,蓋著一層潮濕的寒露。

那意味著寒冷,冬日降臨。

俞長風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心裏疑惑不小,自己何時竟然睡著?

楞住片刻,低頭往懷中一看,不見陌然蹤跡。

大清早的,她去哪了?

劉陌然沒讓人等的太久,便從車上下來。

她手裏和昨天一樣,拿著一些簡單的吃食。

來到亭下,劉陌然把東西放在石桌上,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有開口說話,或許習慣了用眼神交流。

自己吃,還是讓我硬塞給你?

你若不情不願,滋味未必好受。

“不勞你動手了。”

俞長風無奈的一聲嘆息,乖乖抓起桌上的幹糧,就著清水隨便吃了點。

很快,一切準備停當。

劉陌然坐到車內,陪著師嬸。

車前,俞長風剛要趕車起行,忽然翻身跳下來,走到車後,伸出顫抖的手拉開帷布。

一夜過去,陸夫人並沒有多大變化,臉色還是那樣安詳,似乎臨故之前,俞長風應下的事,讓她極為滿意,未留遺憾於世上。

寒風順著掀起的縫隙灌入車裏,吹動劉陌然長發飄飄。

滴答!

淚珠落在車沿上,聲音清脆之極。

劉陌然取出手帕,向前幾步,仔細地將他臉上淚水拭去,輕聲說道:“去年,我和你一樣的心情。”

俞長風強忍住眼淚不流,點了點頭,沙啞著嗓子道:“我理解了,當初我還勸你走出來,現如今事在己身,終知道想要放下有多麽困難。”

“別哭了,走吧!”

劉陌然坐了回去。

帷布落下,車裏有些昏暗。

馬車動起來,順大道跑下去。

……

……

青山腳下,一切如常。

山道還是那般整潔,兩側的樹木青葉落盡,唯剩幹枝。

按理說,兩人回不了那麽快。

俞長風本想順道去少林寺看看靈兒,師娘臨終前有交待,要自己好好照顧他,況且就算沒有,心中也放心不下。

但劉陌然拒絕了他。

她的理由是,應該盡快返回青山安葬陸夫人,靈兒那裏,有幾位大師照應他,還需要你去瞎操心?

此言有理,俞長風只好聽她的。

巡山守衛給他二人行了一禮,慌忙往山上奔去。

不多時,陸松銘帶著幾位弟子匆匆趕來。

俞長風早已下跪,垂首不語。

就算師父要殺了自己,亦無怨言。

劉陌然站在他身側,沒有替他說話的意思。

陸松銘緊皺眉頭,沈聲道:“出了什麽事?至於如此?”

俞長風未語淚先流,伏地痛哭,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徐陽等人面面相觀,大師哥這是怎麽了?

“陌然,你來說。”

陸松銘望向劉陌然,臉色凝重。

劉陌然低下了頭,緩緩說道:“師嬸……不幸中毒身亡。”

再聽一遍,俞長風心裏又是羞愧又是痛苦,只是落淚,哪敢擡頭看師父一眼?

徐陽和幾位師兄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見大師哥連聲哭泣,又知陌然師姐不會拿這個開玩笑,徐陽瞬間便已了然,此事沒有半分虛假,心中一痛,眼淚卻也止不住落下來。

陸松銘閉上眼睛,沈默良久嘆道:“誰下的手?”

身為一派之長,他自然不能當眾落淚,縱使臉色蒼白如遭雷擊。

俞長風低頭泣道:“是……巫仙教……雲青萱!”

陸松銘勃然大怒,厲聲喝道:“你要被那個女人連累到何時?非讓整個青山死光殆盡才算罷休?”

“弟子……知錯。”

俞長風心裏悔恨交加,早已不存半分生念,“請師父將弟子處死以正門規,也好慰師娘在天之靈!”

陸松銘緩緩搖頭,臉上一片蒼涼,妻子突然故去,這打擊實是太大。

“你是她最喜歡的弟子,今日師父把你殺了,九泉之下,她也一定不允,站起來!”

俞長風支撐著勉強站起,奈何身上發軟無力,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徐陽見狀,慌忙近前把他扶起來。

陸松銘問道:“你師娘人在何處?”

俞長風向後指了指馬車,擡手擦了把眼淚,“就在車裏。”

“她臨終前,可有什麽安排?”陸松銘又問。

“是,有……有的。”

俞長風向身側看了一眼,垂手回道:“師娘說,讓我即刻與陌然成親,不得延誤。”

陸松銘沒有再問,邁步走到馬車後,剛要伸手去掀開帷布,猶豫片刻把手縮了回來,唇邊的青須微微抖動,長嘆一聲,掉頭回山,只是扔下一句話。

“七日後安葬你師娘,等一個月,你們倆將婚事辦了。”

……

……

房中的擺設都很熟悉,畢竟這是自己的房間,雖然這段時間很少待在山上,但內心裏根深蒂固的記憶,卻很難被徹底抹去。

俞長風坐在桌旁,疲憊地趴了下去。

就算師父沒有責怪,自己便能心安理得迎娶陌然嗎?

必然不會,恰恰相反,心裏那份愧疚,隨著師父的態度愈發深重。

輕輕的敲門聲忽然響起,隨之而來一聲呼喊:“大師哥。”

俞長風勉力坐起身子,“進來。”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徐陽側身擠過來,沒等他招呼,自己便在桌旁坐下。

兩人一模一樣的表情,頹然中帶著悲痛,伏案不語。

沈默許久,徐陽微微搖頭道:“大師哥,其實我很難去相信,雲姑娘會做下這種事。”

他並不是為雲青萱辯解,只是有感而發。

在少林寺時,雲青萱的一言一行,都被徐陽記在心裏。

怎麽去形容那個女子呢?

只能說她……敢愛敢恨吧?

但有一點徐陽可以肯定,雲青萱絕不是一個兩面三刀的小人。

所以他忍不住說出此話。

俞長風看他一眼,再次低頭,有氣無力說道:“當時就她一人在場,除了她還能是誰?況且那個女人最善於用毒,而師娘又偏偏中了毒,世上哪有這般巧事?所以……她一定是兇手!”

“那……大師哥你對她什麽態度?我說現在。”徐陽試探著問道。

“還能是什麽態度?你這不是明知故問?”

俞長風揮手怒道:“倘若有機會再見到她,當然是一劍殺之!”

“我看未必。”

徐陽嘆了口氣,“那姑娘用毒手段高明至極,大師哥你雖然劍法精奇,也不一定是她的對手,想要殺人家,多半做不到。”

“做不到大不了給她殺了,也算是報答師娘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俞長風沈著臉說道。

徐陽緊皺雙眉,凝思片刻說道:“不對啊!在少林寺時,我看雲姑娘對你極好,她既然打算跟你在一起,又知道大師哥和師娘親若母子,怎麽會下手害了師娘呢?這不是故意坑自己嗎?讓人想不明白。”

俞長風聞言不由冷笑,“你知道嗎?就在幾日之前的時候,那個女人還對師娘咬牙切齒,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當時我都看在眼裏,沒想到一時不慎,還是被她得手,想想真是後悔不已!”

砰!

俞長風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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