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唯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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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

道觀裏終於冷清下來。

和尚們走了,沒有留下一根火把。

於是院子裏很黑。

雲青萱也走了,她留下不盡的思念與牽掛。

那個大包袱,便是最好的證明。

燭火忽明忽暗,殿中一片死寂。

俞長風將包袱打開。

除了足夠的吃喝之外,最上面壓著一張紙。

他放在火光下觀看。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滿了整張紙。

雲青萱詳細記載了每天的用藥之法,以及如何運氣吐納,甚至連一日三餐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最後不忘囑咐一句:“千萬要照我說的做,希望這次……你不會再對我食言!”

看完了。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臉色肅穆淒涼,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孤獨。

平日裏,雲青萱那些令他不耐的嘮叨,此時宛如天籟之音,再想聽到不知要等到何時何地。

他終於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東西,只有失去之後,才會知道珍惜和寶貴。

“假如我們三個同時中毒,你會救誰?”

無意間,雲青萱的那個問題,悄然浮現於腦海裏。

明月未至正中,離天亮還有很久,給俞長風留下足夠的思考時間。

他閉上眼睛,開始選擇最終的答案。

內心的糾結使他臉色更加難看,寫滿了痛苦。

一個時辰之後,他虛弱的睜開了眼睛,渾身竟然全是冷汗。

望著越燒越低的燭炬,俞長風艱難的搖頭。

顯而易見,他還是選不出來。

既然如此,他只好繼續逃避,不再去想。

地上多了幾只蒲團,上面還蓋著從車裏拿出的被子,看起來更像一張床。

每個細節,雲青萱都做到了最好。

……

……

天亮了。

俞長風揉了揉眼睛,耳邊沒有傳來熟悉的呼喚。

他很不適應這樣孤獨的日子。

似乎身處牢獄之中的人,也比他現在好些。

至少有人可以說說話。

那麽,我為何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他在心裏問自己。

種種緣由並不可全解,錯綜覆雜尋不到頭緒。

躺了許久,實在無法再躺下去,俞長風只好起床。

他掀開身上的被子,用手撐著地,小心的站了起來。

邁著碎步走到桌旁坐下,摸了摸胸口竟然不怎麽疼。

看到地上的包袱,想起自己的一切,除了對雲青萱的感激,唯有慚愧。

“那姑娘在之前,簡直不要太潑辣蠻橫,讓她照顧人那可是難上加難了。”

“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

俞長風手裏撕著肉幹,漫不經心的吃著,同時在想這件事。

好像……和自己那天的告白有關?

他楞了一下,自我肯定的點點頭。

只是一句話,有這麽大的力量?

俞長風放下肉幹喝了口水,確信自己那天不是心血來潮。

這是真的,自己確實喜歡上了那姑娘。

原來存在的東西,不到面臨絕境之時,也不會顯露出來。

若不是她執意留下來陪著自己,怎能挑破這層隔膜?

俞長風笑了,但只過片刻,笑容逐漸變的苦澀。

陌然呢?陌然怎麽辦?

他想起了那個變化更大的姑娘,心中頓時煩緒無限。

無論她做些什麽,自己和她的關系也是扯不斷的。

何況,自己內心也不願扯斷。

但眼前的局面,確實讓人為難之極。

俞長風拿雙手捂住了臉,掩住不盡的無奈。

“現在……先不想那麽多,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

……

少林寺七名和尚遇害,在中原武林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紙裏終究包不住火,消息不知是誰傳的出去。

總之現在江湖上人人知曉,是巫仙教那些匪類下的毒手。

這讓名聲本就不好的他們,愈發使人痛恨。

消息從河南傳到雲南,需要很久的時間。

但總有得知的那一天。

聖山,一片大亂。

童戾奇喊破了嗓子,又挨了幾棍,這才把暴怒的春梅四人和烏尋影攔住。

他狼狽的跑來跑去,滿身肥肉呼哧亂顫,好容易將山上一切安定下來。

沒辦法,除了童戾奇,聖山上全是一群莽夫。

所有人在山頂匯合,包括嘍啰們。

烏尋影坐在一塊石頭上破口大罵,蒼老尖銳的嗓音傳出多遠。

春梅冬梅臘梅煙梅四人各持一條鐵棍,大有一副逮著誰拍誰的意思。

嘍啰們四散在各處,揮舞著亂七八糟的兵刃,大聲叫囂不止。

“憑這幫人要能把少爺救出來,那才真是見了鬼!”

童戾奇暗暗搖頭,邁步登上高階,大聲喊道:“靜一靜!都靜一靜!”

他覺得自己的嗓子快啞了,幹澀的難受,這兩天喊了太多話。

嘍啰們終於安靜下來,七個一堆八個一夥坐在各處。

烏尋影喝了口清茶,狠狠地把瓷壺摔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

“我說你哪來這許多廢話?直接帶人打進少林寺,將那群禿驢一個個捏死不就完了?”

老梆子瞪大了三角眼,越看自己這個徒弟越覺得別扭。

童戾奇低著頭,唯諾道:“師尊有所不知,中原武林高手如雲,那少林寺內更是強者輩出,僅憑我們這點人手,恐怕幫不了……”

話音未落,眾人但見眼前黑影一閃,只聽啪的一聲,童戾奇臉上又多了五指手印。

烏尋影穩穩地坐在石頭上,黑衫微垂於地,身形仿佛未曾動過。

但童戾奇臉上的痕跡卻騙不了人,他真的挨了打。

嘍啰們一片嘩然,再也不敢大聲吵鬧,紛紛老實地站了起來。

童戾奇拿手捂著臉,不服地道:“師尊又為何打我?”

“你個畜生!還好意思問我?”

烏尋影大罵:“忘記自己這條狗命是怎麽活下來的?如今少爺有難,你竟敢袖手旁觀?當初教主待你的恩德都餵到狗身上了!”

童戾奇大呼冤枉,紅著臉道:“我幾時說過不救少爺了?只是咱們不能大張旗鼓的去,否則沒等到少林寺,這點人就要全軍覆沒!”

春梅在一旁冷冷的插話:“什麽意思?”

“巫仙教在江湖上名聲不好,大夥都不喜歡我們。”

童戾奇看著她們四人,無奈的道。

啪!

烏尋影一拍大腿,怒道:“照你這麽說,只要我們下山,那群王八羔子就會來找麻煩?”

“必然如此!”

童戾奇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小心說道:“所以按徒兒我的意思,咱們要留下一部分人看家,不能等少爺回來,聖山卻沒了!您說是不是?”

烏尋影聞言低頭沈默,片刻後,幾滴眼淚落在堅硬的石塊上。

童戾奇驚道:“師尊為何哭泣?”說著又向後退了幾步,唯恐受到無妄之災。

烏尋影淚流不止,咬牙切齒臉色猙獰可怖,“現如今,我只恨一人!”

“是……俞長風?”

童戾奇試探著問道。

“不錯!”

烏尋影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沈聲說道:“自從少爺認識了他,倒黴事一件接著一件,這混蛋當真該死至極!早知今日,我焉能讓他活到現在?”

春梅幾人攥緊了手中的鐵棍,臉色越來越難看。

童戾奇微微搖頭,嘆息道:“可是少爺待他癡情已久,看樣子為他一死也毫不遲疑,這次不知又是何種緣由,竟然招惹到少林寺的和尚,只希望俞長風不要寒了少爺的心才好!”

烏尋影站起來,環顧四周望了望。

嘍啰們紛紛低頭,無人敢向他看上一眼。

他方才一時牽掛真情所動,不禁落淚,身為巫仙教左使,這是一件很丟面子的事情。

但只有童戾奇春梅幾人知道,烏尋影和上任教主情同手足,看待雲青萱亦是如同親生之女一般,心中著急欲要相救,又自知能力不夠,故而忍不住傷心難過。

童戾奇心下暗嘆,溫聲勸道:“師尊莫急,待弟子安排好山上事務,我等即刻動身前往少林寺,就算拼出一條性命,也不能讓少爺受半點委屈!”

烏尋雖然心如火燎,但知道自己要論計策謀劃,比徒弟差之甚遠,沈著臉緩緩點頭,轉身離去。

春梅幾人圍了過來。

“給你半天時間,明日清晨必要起行!”

四人冷冷的丟下一句話,扛著鐵棍大步離開。

……

……

時間一旦過的快了,拉也拉不住。

睜眼閉眼,又是一天過去。

破舊的道觀裏,依然是那般冷清。

幾日前喧嘩的模樣,再也不現。

天氣漸寒,殿中更冷。

俞長風盤膝而坐,許久之後,悠悠吐出一口濁氣。

下一刻,他站了起來。

雲青萱不愧是醫術高手,就連他何時能好都算的不錯。

按照她的囑咐,俞長風的傷勢恢覆極快。

前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然痊愈。

他在殿前站了一會。

然後舒展一下腰腿,覺得前所未有的好。

不知為何,每次傷愈之後,他都感覺自己比原來更強。

這是一種奇怪的想法,很不可思議。

他的目光望向桌上。

一把長劍,一個包袱。

包袱本來是很大的,將近十天過去,被消耗了不少。

現在,到了兌現承諾的時候。

他微微一笑,伸手抓起長劍。

院落裏很幹凈,什麽都沒有。

那輛陪伴自己輾轉多地的馬車,也被雲青萱趕往了少林寺。

除了身上這把劍,俞長風別無他物。

他邁步出了道觀,一路向北。

此處已然進入河南境地,離少林寺不遠。

走出幾步,他回頭望向天時。

清晨的陽光不甚明媚,落在身上並無感覺。

但看的出來,今天確實是個好日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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