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美好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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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一世的人。當他讓聖族真正屹立於大陸的時候,就是他回覆自我的時候——他自天而來,到時候被凡塵所蒙蔽的汙濁也自揭去,徹底回覆他天神模樣。

他是為徹底征服這片大陸而生,當他呱呱墜地時,這一切就成了他的使命。

所以誰都不可以阻止他。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害怕面對他,蘇紅茶靠在他懷裏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是被一陣嘈雜的人聲吵醒的。

她仿佛聽到有人在連聲大叫著“阿南”。

她惺忪地揉著眼睛,睜眼一看,她還是坐在大石上,淩無雙似笑非笑地看著下方,似乎察覺她醒了,低笑道:“可惜了,你沒看到一場好戲,不過也好,能看到個結尾,總比沒看到的強。”

她詫異地朝下看去,只見一片草地上,火把點點,站了大約七八個人。

站在東邊的幾個人一臉冷漠,有兩個人她是認識的,一個居然是一身白杉的夜無歌,另一個,是手握長劍的林漠遙,此時他一臉清冷,忽然將帶還滴著血的長劍朝地上冷冷一丟,說道:“曲湘南,別怪我心狠手辣,如果你不死,大陸上各國就會將責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我身後還有我的父皇母後,還有西武所有的子民,而且你更不該覬覦我的女人,所以只有你死了,我們所有人都才能安寧。好好上路吧,祝你來世再也不要做什麽大家主的兒子。”

在他劍所丟棄的地方,是一個女子抱著一個男子在尖厲的哭嚎:“……阿南……阿南……你醒醒,你別死,給我活過來……”

“……都是姑姑不好,阿南,你為什麽要來救我?我苦命的孩子,你那狠心的爹懸了重賞說要殺你,現在你死了,他是不是該樂意了……”

女子的哭喊聲淒厲,而在火光映照下,被她抱在懷裏躺在地上的人,一身淩亂的紫袍,胸口一個大洞,正不斷朝外噴血。他長發披散,新雪般的面容此時已是一片死灰,他不甘地睜大眼,毫無焦距的望著夜空……

蘇紅茶差點尖叫出聲,是曲湘南!

莫非是林漠遙殺了曲湘南?

他怎麽可以這樣做?

淩無雙捂住她的嘴,她掙紮著要跳下去,淩無雙再次點住她的穴道,咬著她耳朵低聲道:“你不是說林漠遙是你的相公的麽?他只不過殺了一個他認為該殺的人,你在這裏激動什麽?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弄出聲響來,我會連那個曲嬌嬌都一並殺了,曲湘南是因為曲嬌嬌被林漠遙挾持而傻傻的跑過來送死,他現在為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你別讓他的代價都成了白費!”

蘇紅茶恨恨地盯著他,眼淚急流,淚水滾過他的手背,像燒灼的炭火,讓他更為煩躁,“人不是我殺的,你現在要恨的人應該是林漠遙,瞪我幹什麽?”

他惱怒地抱起她騰空而起,在山石上連點,飛快地離開了是非之地,徒留那淒厲的女聲在黑夜中悲鳴。

回到寢宮,淩無雙不僅沒有安慰她,反而是把無聲流淚的女子一個人留下來,臨出門前咬牙切齒道:“林漠遙也不過是一個表面寬宏,實際心胸狹窄的人,想必你以前也領教過。他利用你對我射出的那一箭,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這樣的男人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現在似乎對你有恩的曲湘南也死了,所以說他根本不是個什麽好東西。我現在給你幾天時間好好整理,給我徹底斷了對他的念頭,我的武器最多還有半個月就可以面世,你安安心心地等著我來娶你吧。”

他重重地甩門而出,吩咐水戰玉珠青梅註意她的動向,別讓她沖動之下又逃了。

此時此刻,他心裏也完全放下了一塊大石,那個難以捉摸動向的曲湘南死了,林漠遙也中了他的計,以後的路,他完全可以高枕無憂,接下來,就看他如何推出他的殺器,調整軍隊,讓整個聖族的勇士占據天下每一寸土地。

蒼月一八五六年十月中旬,聖城將作營傳來一片歡呼聲,所有兵將歡心鼓舞,因為聖王研制多年的大殺器終於完全完工,當年被各國聯軍打敗的血恥可以清洗了。聖王也是難得的與所有將領一起開起了慶功宴,上上下下,都在辛苦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後在此時放松心情的縱酒狂歌,觥籌交錯,一醉方休。

聖王興致高昂,喝了一杯又一杯,人生得意之時莫過於如此,事業成功,心愛的女人在懷,感情順暢,一切都已經掌握在手,整個天下也即將屬於他,他已經無所求,當真該盡情的放松一次。

他回到寢宮的時候,蘇紅茶已經睡了。

他過去靜靜抱著她,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頭發。

她在睡夢中要翻身,他便將她輕輕放下,眼睜睜看著,心裏湧起無邊的柔情。

曲湘南被林漠遙殺死了,他以為她會要很長時間去想清楚這個事實,可是她並沒有像他所想的那個,她只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整整兩天兩夜,不吃也不喝。這期間,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是這一次他給了她足夠的耐性和時間。

結果,只等到第三天,她就自己開門出來了,梳洗過後,破天荒的,她進了廚房,親手做了飯菜,親自給他送到將作營。

那一天他感覺所有的東西都變得美好起來,盡管她的菜色做得很簡單,可是他卻比吃到山珍海味還美味。

她很快的就恢覆了往日的生氣,有說有笑的,完全不見陰霾了。

她為他漿洗,每日三頓下廚做飯,他不能回時就送,若能回來,就笑吟吟地與他一起吃。

她為他梳發,甚至洗腳修剪指甲,從吃穿住行,她把他的生活安排打理得無微不至,巨細無遺,賢惠而溫柔,就好像……是個小妻子一般。

他滿足了,他知足了,這樣就好,有她身邊,萬事皆休。

他不敢驚動她,搬了一張軟榻,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存在的氣息,慢慢入睡。

蘇紅茶起得很早,做了早飯,便用托盤端到房間裏來,她知道,因為殺器研制完工,他今天定然會忙裏偷閑休息半天,然後再進行殺器的後續試練階段。

淩無雙躺在軟椅裏,身上蓋著厚厚的錦鍛棉被,只露出一張臉,雪後初晴,明媚的陽光透窗照在他的臉上,一張臉蛋潔白勝雪,美到令人擔憂,生怕這美不是真的,隨時會消融不見。

她把托盤放到桌上,看見他一雙不斷顫動的睫毛。

他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我聞到香氣了,今天做了什麽?”

“聽說你很喜歡吃臭豆腐,今天讓你如願以嘗,做了一大盤,快起來,大懶蟲。”蘇紅茶掀他的被子,沒被子了,看他怎麽睡。

淩無雙睜眼嚷道:“我抗議,我什麽時候說喜歡那種東西了?你別用那些古怪的東西來胡弄我。”

蘇紅茶笑著轉身,把熱氣騰騰的飯菜都擺到桌上,“抗議無效,今天不管做了什麽,都得給我乖乖地吃個一幹二凈,不然沒有下一頓。”

淩無雙從軟榻上跳下來,直接走到桌旁,香菇炒油菜,蝦皮冬瓜,三色豆腐,一碗肉末酸菜粉絲湯,三菜一湯,香味濃郁,引人直流口水。

他重重地吸了口氣,一臉陶醉,“嗯,好香,我就說你怎麽舍得用臭豆腐來餵我?”

說完還用一根手指拈了根油菜往嘴裏塞,更是讚不絕口。

看他那副饞樣,蘇紅茶忍俊不住,用筷子輕輕在他頭上敲了一下,笑彎了眼,“別耍貧嘴了,快去穿衣服洗了來吃,水已經打好了。”

“今天天氣好冷,你幫我把衣服挑好,我不知道穿什麽。”他睜大了眼,用一種半央求半撒嬌的語氣。

蘇紅茶萬般無奈,知道這男人最近被她寵壞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簡直就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大懶蟲。

她在衣櫃裏給他挑了件厚厚的綠色大棉袍,沒好氣道:“你長這麽大,每到冬天都不知道自己要穿什麽嗎?”

“以前的事,我怎麽記得?”淩無雙一臉無賴的笑,只是當看到那種惡俗的綠色,臉色當即垮了下來,“我不穿這個,醜死了。”

蘇紅茶笑吟吟地把袍子拿過去,“就這一件吧,你以前穿得花不溜丟的,也沒見哪個說你醜死了。來,我幫你穿上。”

淩無雙一臉不樂意,半晌,才勉強慢騰騰地張開雙臂,心不甘情不願的讓蘇紅茶幫他穿上綠袍子。

蘇紅茶幫他系好腰帶,退後一步打量他,老天,這件衣服簡直就是為他而精心準備的,他身姿俊挺,凈白如玉,綠色不僅僅沒顯得惡俗,反倒更把他襯得豐神俊朗,外加他渾然天成的霸氣,讓人無法不被吸引。

她不由輕嘆一聲,“原來你穿什麽衣服都好看,以前怎麽沒發現……”她是指前世的藝溪。

淩無雙咧嘴一笑,“現在發現也不遲。”

接下來的日子,一有空暇,兩人就像不解世事的少年,常常會肩並肩坐在屋頂數星星,或是並頭躺倒,說著以前值得回憶有趣的往事。

他們像一對初嘗到情愛滋味的少男少女,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津津有味的談論,她說到好笑的時候,總是不吝惜笑容,被那美麗的笑容一照,淩無雙往往都會被迷得神魂顛倒,經常講著講著不知道說到哪裏了,只得又重新開始,胡天胡地的亂侃一通,蘇紅茶卻像從來沒有發現似的,靜靜傾聽。

低低私語,耳鬢廝磨,時間從指縫間像流沙一樣溜走,一切恍然如夢。

昨夜下了一夜大雪,怕大雪封山,一些下人沒能及時送柴米蔬菜,在送走淩無雙後,蘇紅茶便叫水戰背著米和菜到了潛心閣。

盡管大雪覆蓋了路面,但是潛心閣前面的小院子裏的奇花異草竟越發開得鮮艷,果然是一個古怪的地方。

還沒進門,就聽堂屋裏傳來嬰孩響亮的哭鬧聲,蘇紅茶笑著推門進去,屋子裏布置得暖融融的,只見白芳華坐在火爐旁,手裏抱著嬰孩在誘哄。白春水在旁邊手忙腳亂,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白芳華?

忽然想起她不應該在這裏,蘇紅茶不由有些古怪起來。

門一開,白春水就看到了來人,先是一驚,恍了下神,才連忙站了起來,喜笑道:“是蘇小姐來了,貴客貴客,快快,外面冷,快來烤火。”

他熱情的招待著,水戰把米菜遞給他,他趕緊接起,連聲道謝。

蘇紅茶落了座,四下看了看,“竹影了呢?”

白春水拘謹道:“她昨夜幫著如花帶孩子,可能受了些風寒,咳嗽得很,剛剛吃藥睡下了,要不我去叫她?”

“不用了,讓她睡。”蘇紅茶看著哇哇直哭的小孩,問道:“怎麽哭得這麽傷心?是不是病了?”

白春水搓著手:“沒病,可能是餓了。因為他娘奶水不足,總是半饑半飽的,他娘現在正在廚房煮面糊,我去看看,順便給你倒杯熱茶。”

他轉身走了出去,又將門帶上,生恐冷風吹壞了他兒子。

看著拍拍哄哄著小孩的白芳華,蘇紅茶不可思議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白芳華看都不看她,冷笑,“我怎麽又不能在這裏?你能來,我就不能來麽?”

蘇紅茶倒是不想和她一般見識,笑了笑,“上次你和黎太後他們合夥來坑我和林漠遙,怎麽,沒成功,外面燕王的兵符你又拿不到,你幹脆連臉也不要了,正大光明的與聖城的人合作起來?”

白芳華驀然擡頭,一臉怨毒,“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你現在與聖王每天卿卿我我,你儂我儂,不是也光明正大得很?一面還抓著林漠遙的心不放,又一面在這裏與其他的男人茍且,到底是你不要臉還是我不要臉?”

水戰臉色一沈,冷道:“白小姐,請你講話註意點,若再口出不遜,休怪我不客氣。”

白芳華還要罵,她的手忽然一松,差點將孩子扔到地上,略帶尖聲道:“哎呀,拉尿了,這小家夥怎麽老拉?”

這時她的手腳倒是麻利,趕緊將小家夥的繈褓解開,把他的尿片取出來,丟給水戰,“臭死了,拿到外面讓他娘去洗。”

水戰有些怒,但是還是強忍了,接過尿片開門出去。

白芳華指著旁邊廂房,“你是呆子啊,孩子現在都光屁股了,快到他們床上拿尿片過來。”

看她頤指氣使的樣子,蘇紅茶很想扇她兩個嘴巴子,這個女人,怎麽到哪裏都改不了這麽個毛病?以前在鎮南王府也是這般指著她去她家提親,還滿眼不屑地提著這樣那樣的條件,她以為別人生來就是來為她服務的嗎?

看著哭泣的孩子,忍了忍,還是不甘不願的走進了那間廂房。

可是事情就發生在這一瞬間,才一進門,她就聞到一股油味,才覺得奇怪,想不到門一下子就被人給關上了。頓知不妙,迅速撲到門口,不料門上的一個縫隙裏忽然投進一個火把進來,廂房內頓時火焰連串跳了起來。她想沖到窗子那邊,未料火勢兇猛,那邊很快燒成了一片。

火,越燒越烈。

火勢竄得飛快,很快將整間廂房包圍。

濃煙滾滾,呼吸困難。

外面傳來白芳華興奮的大笑聲:“哈哈……蘇紅茶,你也有今日,真是太開心了。你知道嗎?那日我本來只是想進到地牢去把你殺死的,這個天下,只有你死了,才會太平,但是那個沒有心肝的林漠遙居然脅迫我,還要動劍殺了我,我已經對他徹底死了心,可是我也不會讓你好過。哈哈……你死了,我看他還敢在我面前裝清高?”

蘇紅茶捂住嘴,“白芳華,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我怎麽會不得好死?你知道嗎?黎太後已經允了我的官職,只能聖王大獲全勝以後,就會讓我接管西武,到時候,林漠遙,林漠遙的父皇母後都會落在我手裏,他們要求我救他們,林漠遙也要求我,而且是跪在地上求我。到時候,我要他們生就生,要他們死就死,怎麽會是我不得好死呢?再說,你現在不是馬上就要死了嗎?這場火起得莫名其妙,誰又會懷疑到我頭上?哈哈……”

她笑得癲狂,外面卻不斷傳來如花和白春水的呼叫聲,似乎他們兩人想沖過來,卻被其他的人打翻在地。

那麽水戰呢?

她為什麽不來救她?

蘇紅茶來不及多想,搶過一根床柱就朝北面的墻壁撞去。

她眼睛熏得都睜不開,才撞了兩下,火已經引到了床柱上,她咬牙硬撐,突然那面墻轟然一聲穿了個洞,一個人影咳嗽著滾了進來,將幾乎快要嗆暈的女子抱住,迅速又從那個洞中鉆了出去。

“小姐,你沒事吧?”

是竹影,她臉色蒼白,嘴上幹裂,還有水泡。蘇紅茶來不及問她,捂住嘴道:“我沒事,快想辦法逃出去。”

這間屋子裏也盡是火,她先從盆架上把木盆裏的水倒在一床棉被打濕,兩人一起捂住口鼻,不約而同地朝另一面墻用身體狠狠撞去。

這裏的山墻是木板釘成的,並不牢固,加上兩人不顧火勢,不要命的狠撞,只三四下就將板壁撞開。

然而還沒等兩人站穩,刀槍箭雨迎頭就射來,竹影拉著她,就地一湔,一時間只覺天昏地轉,原來兩人已經滾下了一個陡峭的山坡,上面傳來更大的射殺聲,不久後才平息。

蘇紅茶不知道翻了多少年跟頭,身體有沒有撞在巖石樹木上,一陣暈眩,已經讓她徹底的昏迷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睛,只覺四腳酸麻,好像被人拆散了樣,腰部沈甸甸的,有些透不過氣。

看過去,是淩無雙。

他趴在床邊睡著了,左手握著她的右手,腦袋枕在她的腰腹。他睡得很安靜,眼底有著青黑色。

她推他,“無雙……”

淩無雙頓時驚醒,“醒了,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蘇紅茶在身上四處摸了一下,還好,除了酸痛,沒有什麽其他傷處,便搖了搖頭。

淩無雙這才放了心,“對不起,是我疏忽,這次的事情又是太後指使墨氏一家人幹的,他們現在已經被我囚禁,不過白芳華抱著如花的兒子給逃了。”

蘇紅茶立即問,“竹影怎麽樣?”

“她沒事,受了點小傷。這次是他們先制住竹影,然後白芳華再用如花的兒子脅迫白春水兩人就範,好在他們兩人心性純直,最後關頭還知道要救你,兩人都受了很重的傷。”

“水戰呢?”

“你還問她幹什麽?她該死,現在正躺在你門口,喘最後一口氣……”

“你怎麽這麽殘暴。”還沒等他的話落音,蘇紅茶已經掀開被子朝門外走去。

淩無雙氣得臉都白了,他是因為怒水戰的故意不救,他才對她下狠手,他有錯嗎?

當時的情況,他不相信黎姬和一個墨音一個墨值就能將她制住,之所以被他們制住,是水戰也希望小茶死。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先前是因為她對小茶有情,才留她一命,既然她完全不能聽從他這個王的命令,又不能忠誠於小茶,只有死路一條。

雪地上,水戰的嘴中不斷湧出一口口的黑血,身體抽搐著,雙目無神,定定地望著某處,又似乎什麽也沒看到。

蘇紅茶跪下來,把她的頭扶到自己的膝蓋上,有淚水在眼裏旋,哽咽道:“啞姑……對不起……”

水戰頻臨息滅的眼神一亮,將目光聚到她臉上,竟還拉出了一絲笑意,“好孩子……別哭……”

她勉強擡起手,摸著她的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救你,是因為,我很擔心,我沒有看到你對王的真心,我怕看到王將來很慘的結局。”

蘇紅茶一震,這個一直都待她很好的人居然這樣說?

“……我求你,能不能對王好一點,他……他其實也很可憐……”或許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量,水戰想抓住她的手漸漸松開了,慢慢垂了下去。

這一生,她覺得她最不起的,其實是王,因為她沒能在醒悟很多事情前殺了眼前的這個女人。

多年前她把這個當初的小嬰孩自卡卡拉偷出來的時候,她還雄心萬丈的要等著王的歸來。帶著不滿周歲的小嬰孩自處躲避,受盡人的白眼,吃了很多苦,也看到不少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傷殘,沒有米糧,或是饑餓,或是病痛,嬰孩嗷嗷待哺,母死父亡,一路都是哀嚎,宛如人間地獄。

那時候,她猶豫了,他們自認為最神聖的征戰是對的嗎?

她看著蘇紅茶一天天長大,生命中那一點點的母愛被慢慢激發出來,是的,她對人有了感情,她喜歡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孩子。

但是,越是喜歡,她越是矛盾,她該把她養大嗎?她該把她養成將來王的一個藥引嗎?

毋庸置疑,她的母親殺死了王,當她作為藥引的利用價值消失後,這個孩子的下場會很慘。

她有些心軟了。

所以她寧願她被燕王府的大夫人打死,也不願她以後去受那種苦。

可是,天不從人願,她又活過來了,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很聰明,也很狡詐,這種性格,適合在這個世界生存。

於是,她開始慢慢看好她,希望她能借自己的努力,能破除王將來對她的殘忍。

所以,她極力幫她隱瞞著身份,能拖一天便一天。

直到後來,王的暗信一次又一次傳來,召喚著她把藥引交出去,她慌了,她躲避著,盡量的拖,希望他們不能找到她。

也所以,當在白府因一曲而被人認出她的身份的時候,她知道什麽事都瞞不住了,連夜跑去將張姨娘殺了,希望能有所補救,但是結果,那只是徒勞,所有人都已經認定了她是舒驚容的女兒。

她被雷戰請去,被狠狠鞭打了一頓,然後再次被安排回她的身邊,伺機行動。

事情輾轉不定,到現在,能看到王對她好,自已看著長大的孩子終於不用死了,她感覺很欣慰,盡管她已非原來的她,可是她們用的是一樣的身體,這樣已經夠了。

可是,這個孩子心思太深,沒有人能看得懂。現在王被她迷得不知天南地北,她卻在他面前游刃有餘。

這個孩子不知道,王其實也很可憐,她希望能看到她身上那麽一些觸手可及的正氣能把王的邪氣改造,讓王變成一個英明仁慈的明君,希望能看到他們相互扶持著,一路走下去。

但是事情並未照著她希望的方向去發展,一切都是王在一廂情願,她仿佛看到了王將來黯然神傷的畫面。

她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只有借別人的手殺了她——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孩子。

如今她即將死了,沒能殺了她,所以,她最後的希望,是這個孩子能善待王……

房門被人推開,腳步聲走到床邊,跟著一個人坐下,摸著她的額頭,低聲道:“還是一吃就吐嗎?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餓不餓?”

蘇紅茶搖了搖頭,“不餓。剛才禦醫怎麽說?”

“說是驚嚇過度,心裏有郁結。”

“我還以為得了什麽怪病,這樣倒沒關系。”

淩無雙看了她一會,“真的沒關系嗎?”

蘇紅茶虛弱的笑了笑,“真的沒關系。”

“不吃也不喝,是不是還在怪我殺了水戰?”

“沒有,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沒有那麽狹窄。”

“是嗎?”他靜靜地看著她,伸手將她抱起來,攬在懷裏,“可是你怎麽會這麽沒有生氣?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蘇紅茶靠在他肩上,“沒有……我只是……有些想家……”

“想家?想哪裏的家?”他有些不確定。

“……我以前的家。那時,我不是蘇紅茶,是方怡,有爸爸,有朋友,還有藝溪,每到放假的時候,都會相約出去旅游,游黃山,泰山,漓江,千島湖,湖光山色,好美。”

“原來如此。”他憐愛的拍著她的背,柔聲道:“那好,我明天就帶你出去玩,不要再關在這個閉塞的宮裏,去游很多地方,領會別處的風土人情。”

她搖頭,“不好,這段時間因為我,你的武器試練都還沒完成,我不能耽誤你的正事。”

“那些事可以再擱一擱。”

“你的臣民怕是等不及,我不能讓他們在背地裏罵我。”

淩無雙一呆,確實是這樣,近段時間因為她的事,他一直沒辦法安心朝政,三大護法和一些文武大臣已經頗多怨言,雖然沒當著他的面講,但他不時會風聞不少。

他想了想,“肯定是你覺得悶,那不如你每天陪我一起處理朝政,反正現在事多得忙不過來。”

“我不想當個迷惑君王的妖女。”

他低低笑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麽辦?難不成讓你一個人出去?”

蘇紅茶沒出聲,只是望著他。

他臉色慢慢變白,“難道你真的那麽想?”

她擡起頭,咬著下唇,眼神憂郁,“你說會征戰天下,要以天地為媒,江山為聘來娶我,我又期待,又害怕,這應該是婚前恐懼癥。我知道你接下來會一直忙一直忙,我不想一個人呆在聖金宮裏,有太多不好的記憶。我想出去散散心,等到你準備南下的時候,我再跟在你身邊,你到哪裏我便到哪裏,直到你踏遍整個大陸,能以江山下聘的那一天……”

他看了她很久,幾乎要被如夢的眼神吞噬,良久,他才慢慢放手,“讓我再想想,我現在沒辦法回答你。”

他好害怕,她會一去不覆返。

以前她對他冷心冷情的時候,他可以耐著性子一點一滴去爭取,到如今,嘗到了甜蜜的滋味,就像上了毒癮的癮君子,一時一刻也不能離。她的明亮,她的溫柔,她的生氣勃勃,他都想緊緊地握在手裏不放。可是她現在的黯然,那種憂郁,卻又叫他揪心,他不能讓她就此雕謝了,他應該要讓她的美麗持久下去。

外面的世界很廣闊,他或許應該要放她自由的飛,過一段時間,她累了,就會回到他這個只為她開放的港灣。

林漠遙已不足為慮,因為他馬上就會是一個死人。而對她有情的曲湘南已死,再也不會有誰成為她的牽絆,他是不是應該試著相信她一次?

他不能讓他的愛成為她的至酷和無形的枷鎖,這樣會令她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那麽,是否該給她一點點空間?

蘇紅茶沒料到他會這麽快答應她的要求,一覺醒來,淩無雙已經在給她收拾東西了。

他給她收了幾大包衣物,然後還有吃食,一應日常用品,整整堆了一馬車,好像她不是出去游玩,而是在搬家一樣。

蘇紅茶哭笑不得,走到他後面,推了推他,“你這是幹什麽?”

淩無雙回頭,笑道:“準備東西,讓你出去散散心,難道不喜歡?”

蘇紅茶又喜又感動,“自然喜歡,可是這麽多東西,這哪叫散心,簡直是叫累贅。”

被她否定,淩無雙有些沮喪,“那你想怎樣?”

“一個包袱,一匹馬,就這樣足矣。”

淩無雙跟炸了毛一樣,差點跳了起來,瞪著她,“那怎麽行?我還給你準備了十幾個隨從,難道你不想帶?”

蘇紅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是出去打架嗎,帶那麽多人?我只要安安靜靜的看幾天山山水水,又是東西又是人,這麽樣出去還有什麽清靜可言?簡直是一堆討厭的大包袱。”

淩無雙看著她,聽說要出去,臉色一下子就開亮了不少,她真的不喜歡他給她準備的東西嗎?

就沖著那瞬間明媚的笑臉,結果,他妥協了,他不想給她壓力。

下午的時候,一匹健馬,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包袱,就把她送出了聖城。

雖然心裏不願意,但他臉上還是帶著戲笑,扶了扶她的發簪,然後又給她緊了緊狐裘,“你這賊丫頭,我不在這段時間,要好好照顧自己,該吃的時候要吃好,該睡的時候要睡好,千萬不要省錢。”

“知道,你已經給我帶了不少銀子,還有那些金珠,怕是我一輩子都用不完,說什麽我都不會省。”

淩無雙嗯了一聲,依然一臉嚴肅叮囑道:“在路上玩就玩,不要闖禍,現在是一個人在外面,闖了禍也不會有人給你善後,所以要安份點,也少管點閑事,好好游山玩水就行了。”

“是,我自己是什麽料,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放心吧,不是力能所及的閑事,我絕不會管。”

“路上不準搭年輕的男人腔,那些人都是騙子,騙女人的手法花樣百出,不小心就會容易上當。”

“是,堅決不理年輕男人,他們若找我,我就甩他們一個嘴巴。”

淩無雙樂了,“正是正是,那些自以為長得好看的男人都是欠打,你打得越重越好。”

蘇紅茶嘆了口氣,“這樣一來,我豈非天天都要闖禍?”

淩無雙一楞,回頭一想,也是,她長得如此絕色,一些人見了都要和她說話,她個個都用打的話,豈非天天要闖禍?

“那就不要打,用逃吧,萬一逃不過了,就回來,讓我來收拾他們,把他們一個個都打得爹不認得娘。”

他身後的侍從都忍不住在笑,想不到他們的王還有這麽幼稚的一面。

“還有……你這次出去最多只有半個月時間,到時候了,我就到卡塔那邊等你,你別忘了。”

“都說了不下十遍了,”蘇紅茶最後無奈地看著他,“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很啰嗦。”

淩無雙以指點她額,笑罵,“鬼丫頭,居然還嫌棄我?好說我也是三四十歲的老男人,幾乎可以當你爹了,能不啰嗦?”

蘇紅茶朝他扮鬼臉,“如果所有的老男人都像你這般模樣,世間就亂套了,老不老,少不少,誰還分得清?”

兩人邊走邊說,說說笑笑,送了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覺已經送出了十來裏,看他還沒有說停的意思,蘇紅茶只得自顧自上了馬,指著快要西下的太陽說道:“太陽都快落山了,我再不快趕兩程,怕是難得遇上牧民,我可不想露宿。”

淩無雙嘆了口氣,終於停了步子,望著她,聲音忽然變得陰柔傷感:“真的不希望你走。”

“只是分開半個月而已,我還會回來。”她一夾馬腹,提著韁繩大聲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馬蹄終於揚起,她的衣裙飛散,像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迎著滿天霞光飛奔而去。

你也要多保重。

他默默註視著她的背影,很想灑脫一點,可是寬大袖袍裏的一雙手卻緊緊地,緊緊地攥了起來,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她現在還沒走出他的視線,他就恨不得立即把她追回來。

她走了,可是她說了,她一定會回來,他相信她。

身影越來越遠。

最後一剎,蘇紅茶終於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靜靜地站在落日餘暉下,墨發輕揚,似乎有一股不可抑制的悲傷自他身上流散,塗成一副詭異而淒美的圖畫。

她揮了揮手,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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