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美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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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不敬,是我昨晚夢到聖王當初在落日城給我戴上朱槿花時的情景,便情不自禁想到觀景園去看看那裏的朱槿花。誰知李嬤嬤和十多個宮女在那裏,聽說是太後這宮裏的,我便要離開,誰知那李嬤嬤卻誘我進園,然後把園門關上,說要打死我,是她用力一推我,我一時沒站穩,才撞上了那個端玉露的托盤,一直都是李嬤嬤在生事,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太後的責罰,讓我好冤枉……”

說完便低頭開始抹淚,玉珠和青梅趕緊給遞上絲絹。

淩無雙感覺心一下子跳得好快,她說她夢到當初在落日城為她戴上朱槿花的情景,是說她的夢裏有他嗎?

他突然覺得老天對他並不薄,這個一直沒給過他好臉色看的女人,其實並不是像外表看上去那麽無情,原來她的心裏還是有他。

他忍不住走過去一把將她攬在懷裏,顧不得別人驚異的目光,在她額頭印上一吻,咧著嘴,笑得像孩子一樣開心:“我知道,是我母後身邊的老人恃強淩弱,我一定嚴懲。”

聖金宮的人何曾見過嗜殺的聖王如此笑過?他們都楞楞地,一時間瞧呆了。

黎太後臉上有怨毒之氣一閃而過,轉而緩聲道:“那麽照這麽說來,豈非還是哀家冤枉了她?”

蘇紅茶順勢從淩無雙裏掙開,低眉順眼道:“不敢,請太後明查。”

黎太後挑眉冷叱,“查?怎麽查?現在都把我的人傷了幾個,恐怕這事都沒法查了。”

“那是,聽說母後弄了不少不相幹的人進宮,本業本王出於最近事多不想管,但是若果這些人想在宮裏給添什麽亂子,別怪本王手下無情!”淩無雙目光直視一直靜默無聲的墨大先生,然後再將目光射向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的墨值,“今天不管誰對誰錯,本王就達裏鄭重警告所有人,以後若誰還想對蘇小姐動粗,這個就是他的下場!”

他手臂一揮,黎太後放在桌案上的茶杯就砰地一聲炸裂開來,裏面的茶汁四濺,嚇壞了不少人。

黎太後臉色難看。

墨大先生依然不語。

墨值低下頭顱,眼裏閃過兇惡的光。

啞姑將所有人的神態盡收眼底,最後直直盯著掩住嘴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的女子,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聖王的威懾力是無窮的,在所有人的噤若寒蟬中,聖王帶著蘇紅茶四人離開了福壽宮。

黎姬趕緊叫人把墨值扶到軟榻看傷,除了墨大先生,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墨值突然拉住要給他看傷的黎姬的手,露出殘忍而古怪的笑,“太後,我要那個王位。”

黎姬望住他,目光深幽難明,好半晌,才問,“是因為他打了你?你想出氣?”

“沒錯,我要把他踩在腳底,我還要把他的女人狠狠地壓在身下,我要羞辱他們,我要把今天的一切百倍千倍的還給他!”墨值咬牙切齒,瞳孔縮得針尖般大。

黎姬偏過頭,問,“墨大先生,你怎麽看?”

墨大先生瞥了墨值一眼,抱拳低聲道:“此事並不容易,聖城剛開始起步,太後不必太過嬌寵他,一切當該順其自然。”

“是麽?不過,一個不太聽話的人,總該要想個法子壓壓他的氣焰。”黎姬輕拍著墨值的手,一個更惡毒的計劃已在心裏形成。

淩無雙把蘇紅茶扶到居室裏,綠色的藥膏塗抹在她唇角,蘇紅茶抽著氣。

“疼嗎?”淩無雙問,手底下變得小心翼翼。

蘇紅茶搖頭,“只一點點。”

“我知道你能忍,不過這傷口也不能小覷,盡量不要沾水,若是沒養好,怕以後要破相了。”

“我知道。”

“早就給你交待過,離我母後的人遠一點,今天要不是玉珠和青梅去祭祀廟找我,估計你現在已經很悲慘了。”

“已經記清楚了,再不會犯同樣的錯誤。”蘇紅茶乖乖地聽著,頭點得小雞啄米一般。

“這肩上的傷口好在還不太深,但是等下也得好好洗洗,墨值那個畜牲我找個時候一定要把他斃了。”淩無雙此時竟開始了一而再的嘮叨,她肩上的那兩排牙印,越看越讓他惱怒,不是黎太後攔著,他就要那狗崽子橫屍當場。

蘇紅茶用力的點著頭,“我都記得了,還有沒有什麽話說,沒有的話,我想睡了。”

淩無雙這才註意到她疲憊的臉色,瞪了她一眼,“竟還嫌我啰嗦,小心我給你翻臉。”

蘇紅茶朝他扮了個鬼臉,就跑出去換洗了。

看她那麽可愛的表情,淩無雙再次怔住,然後笑了,就是這個樣子,他就喜歡她這個樣子。當初在燕王府遇見她時,她就是這般古靈精怪,狡黠多計,於是,他的目光便莫名其妙追隨著她……

他以為發生這麽多事後,她便不會再給他好臉色,她的表現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她真心也罷,是她哄他也罷,他都不會在乎,因為這樣與她相處,他真的覺得很幸福。

而他也有把握,會讓自己繼續幸福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讓她全心全意愛上他的。

蘇紅茶洗得清清爽爽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收好了藥,半倚在他自己的床上,睡了。

他的樣子很疲倦,似乎是在等她,卻沒熬住倦意先入了夢鄉。

他的眼底有青色,肯定是熬了不少夜,是研制的新式殺器讓他累了,還是忙於對付聖城外的諸國絞盡腦汁累了?

蘇紅茶望著他脖頸上凸起青筋,目光閃爍,如果一刀下去,會把他殺死嗎?

她不敢確定,如果沒有把握,恐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對他下手了。

她把目光往上移,光潔的額,挺括的鼻,帶著少年氣息的濃密的長睫,這張是如此熟悉,就算此時手中有刀,她真能下得去手嗎?

她扶著躺下去,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然後給他蓋上被子,像以前照顧藝溪一般,動作很輕柔。

然後躺回自己的床上,靜靜望著對面熟睡的大男孩。

此情此景,竟是如此熟悉。

夜更深了。

夜明珠的光暈漸暗。

她開始在黑暗中奔跑,然後,她看到了方藝溪陽光明媚的笑臉,她終於看到他扔掉拐杖沖她奔過來的樣子,他的腿傷終於完全康覆了,她開心得跳了起來。

那一天,她買了好多菜,做了各式各樣的菜式為他慶祝,他們喝了酒,說得最多的,就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規劃。

他說他要當一名律師,要為很多人打贏官司,賺很多錢。她笑他鉆進錢眼裏去了,結果,他卻似真似假的說,當律師為別人打官司很次要,主要是想綁住自己最喜歡的女人。說現在的婚姻法都沒有任何安全保障,夫妻雙方只要分居一段時間就可以自動離婚,若是他成家了,就算某人說再多的理由,他都要用律師的特殊身份讓那個女人沒有辦法離開他。

她笑他,他喜歡的女人答應嫁給他了嗎?他卻笑得得意,說他不答應他不會用騙嗎?把兩人的戶口本身份證往民政局一交,結婚證就辦下來了,只要法律上承認是夫妻,以後誰都別想把他們分開。

她更是笑他幼稚,好傻,他說他就是要當傻瓜。

後來兩人都醉倒了,她不知道再醉言醉語中又和他說了什麽,第二天醒來後是完全記不清了。然後後媽就來了,叫他趕緊回去參加考試,臨別前,他說為了兩人美好的將來,他一定要考出好成績,打好物質基礎,不會讓她吃苦。

他走了,她也回了公司上班。

但是接下來,兩人的聯系忽然之間就淡了,電話不通,郵件也不回,她以為他出了什麽事,正準備到A城去找他,後媽來了。

後媽說,方怡,你不要再去找他了,你再去找他,就會是一屍兩命甚至要出三條人命的大事。

她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後媽冷下臉來,告訴她,羅娜已經懷孕了,是方藝溪一次酒後侵犯了人家然後那邊的家長就發了話,必須讓兩人趕緊結婚,因為羅娜已經有了身孕,不能讓他們家的女兒這麽不明不白的,要麽就送公安局告他強(奸),要麽就結婚,把孩子光明正大的生下來。

她驚呆住,才三四個月,怎麽會出這種事?

她要去找他問個明白,還沒出門,羅娜也進來了,她跪在她面前,哭著說,她愛藝溪,不能沒有他,現在她懷了他的孩子,

後媽在她身後冷冷地說,“這麽多年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背地裏對我兒子做了什麽事?你虐待他,不把他當人看,你像一個披著天使外衣的惡魔一樣折磨他,以為我這個當媽的會不知道?可是我為了維護和你爸的這份感情,等著藝溪能獨立,我都忍了。現在他已經有了羅娜這麽好的女朋友,無論家世背景還有人品都不知比你好多少倍,你以為我會讓我兒子和你這個比他大六歲的老女人結婚?你別癡心妄想,我絕不會讓我兒子跟你在一起。”

她簡直要崩潰了,這個她一直都認為和藹可親的後媽居然在暗地裏懷著這樣的心思,她居然騙了她二十多年?原來她自以為聰明的討好周旋都在人家的眼裏看著,把她當個猴把戲一樣觀看著,到最後這一刻,她才得意萬分的揭露出來,天大的諷刺。

騙人者,反被人騙。

好可悲。

她看著蘇娜哭得傷心欲絕的臉,明明是在低聲下氣來求她的,為什麽她眼底隱隱還含著一抹得意?是不是認為有這個未來的婆婆撐腰,她便無所懼了?

她又看向她的肚子,她說那裏已經懷著一個小生命,是藝溪的,可是可能嗎?藝溪平日並不喝酒,就算喝了酒,也是安安靜靜的睡,怎麽會忽然變得古怪去搞大人家的肚子?

她明白了,是後媽和羅娜在玩一個障人眼目的把戲而已,她們以為演了這麽一出,自己一賭氣不理藝溪,他們的計謀就可以得逞,然後藝溪就會乖乖的任她們擺布。

好可笑,是她們太不了解他了。

就算沒有她,藝溪也不會如他們的意。

她心裏忽然產生了一種被人欺騙後要再次狠狠報覆她們的極惡念頭,她們不是希望她和他不來往嗎?她們不是希望他成為她們心目中的好兒子好男人嗎?

好啊,走著瞧,看她們是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看是誰究竟笑到最後?

最好以後都別來找她!

她答應了再不見藝溪的要求,後媽和羅娜滿意地走了。

而她後來只做了一件事,在第五天,她就答應了公司一個追了她很久的同事的求婚,決定一個月後結婚,把請柬很鄭重地寄給了爸爸,後媽,羅娜和藝溪。

結婚那天在B城最大的酒店,請了很多賓客,爸爸很開心,後媽臉色很難看,羅娜陪著她。

主婚人正在證婚的時候,方藝溪這個時候才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他大吼著叫她不要結婚,他要帶她離開會場。

她無情地甩開他的手,只是望著後媽,冷笑,“藝溪,你只是我的弟弟,有什麽資格叫我跟你走?你媽說了,自小我就虐待你,讓你受了不少苦,現在你已經長大,已經獨立,以後再也不用看我的臉色活了,叫我以後離你遠點,讓我好自為之,你怎麽還來呢?”

後媽的臉色蒼白,羅娜扶著桌椅搖搖欲墜。

“媽,你怎麽能這麽和她說?”方藝溪朝後媽吼了一通,然後捂著胸口喘粗氣急急解釋道:“姐,是我不好,這段時間羅娜說她爸爸在美國那邊有一家公司,她幫我聯系著叫我過去實習,才離開了一段時間,我不是讓媽給你帶信等我回來的嗎?你怎麽樣能一下子這樣?如果不是熊斌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出了這麽大的事。所以說,不管怎麽樣,我們都要先離開這裏,什麽事都好商量……”

看到他急切又傷心的樣子,再看看後媽的臉色,一種報覆後的快感讓她好想笑,但是沒有笑出來,只是冷冷地告訴他,要麽留下來喝喜酒,要麽請出去,別打擾了她的婚禮。

他拉著她不松手,求她,後媽也來拉他,他都不為所動,執著地要帶她走,新郎的好友團與他打成一團,盡管他身手不錯,好漢敵不住人多,他受傷了。

他趴在酒桌上最後問了她一次,她到底跟不跟他走?

她絕情地與新郎轉身而去,既然要報覆,就要徹底,她不會再像上次一般再心軟,到最後,受辱的是自己,得意的卻是那兩個女人。

在主婚人念證婚詞的時候,方藝溪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如果當時她知道他會那麽絕決,那麽不顧一切,或許,她會隨他而去吧?

在出酒店之後,他被一輛車撞了,當場就昏迷了過去。

結果宴席還沒散,她就沖到了醫院。

男方覺得這次婚宴臉都丟盡了,婚事取消。

而方藝溪再也沒有醒來,躺在醫院裏,成了植物人。

她後悔,不該拿他當報覆的工具,可是後悔已經無用,事實便是事實。

後媽幾乎快瘋了,羅娜銷聲匿跡。

這樣一個兩敗的結局,誰都沒有預料到。

後媽天天罵她,就算是植物人,也不準她近他一步,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她,叫她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果然,她沒有得到好死,步了藝溪後塵,被大車撞飛半天空,再也不能見到那個沒了靈魂的人。

天光大亮的時候,她才醒了來。

淩無雙已經走了,但是床頭留了一只花瓶,裏面插上了幾枝新摘的朱槿花,紅黃粉白,艷麗多姿,薄香襲人。

花瓶下壓著一張紙條:朱槿雖艷,人比花更嬌。安心養傷,等我回來。

她笑了笑,把紙塞回花瓶底下,正要起床,一翻身,卻發現在大衣櫃邊竟然坐了一個人,她嚇了一大跳,這間居室是無人敢進的,誰這麽大膽?

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位黎太後身邊的墨大先生。

墨大先生友善地笑了笑,掀開長袍起身,嗓音醇受道:“蘇小姐醒了。”

蘇紅茶擁被而坐,倒也不慌,“不知墨大先生大膽闖入此間意欲何為?也不怕我喊人,然後聖王再處死你?”

墨大先生絲毫沒有懼意,柔和道:“我相信蘇小姐不會那樣做的,因為我是懷著好意而來。”

蘇紅茶挑了挑眉,“哦?好意?什麽好意?”

“不知蘇小姐是否知道最近聖王在忙什麽大事?”

“不知。”

“呵呵,其他的事不知倒無所謂,但是有一件事,如果蘇小姐不知的話,肯定就太遺憾了。”

蘇紅茶盯著他,“墨大先生所說何事?”

不知道為什麽,從第一眼見到這個人起,就覺得他有些眼熟,是在哪裏見過他嗎?

墨大先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前,似乎準備促膝長談般,微笑道:“現在不僅燕王被聖王抓住關進大牢,就在昨天的時候,聖王使了一計,連林漠遙都給抓來了,你說這件事是不是該讓你知道?”

蘇紅茶心裏一驚,但是立即又覺不妥,面上不動聲色道:“這就怪了,我與先生非親非故,先生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墨大先生盯著她,好像在透過她的臉面看另一個人一般,“因為你是舒驚容的女兒。”

“舒驚容的女兒不是與聖族的人水火不相融的麽?”

墨大先生搖頭,目光有些迷離,“有一件事我一個人埋在心裏很多年了,見到了你,我知道,也是我該坦白的時候了,只是這事一說出來,不知要震動多少人。”

蘇紅茶暗暗觀察著他,“是什麽事令墨大先生如此在意?”

墨大先生嘆了一口氣,望著屋頂的夜明珠,慢慢道:“事情說得並不覆雜,當年我在大草原被野狼襲擊,後來被舒驚容所救,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她很美,神聖得好像不容褻瀆,當時我一眼就愛上了她。在音族住下來的一段時間,以每天能見她為樂事,她的一言一笑都牽動著我的神經,既甜蜜又痛苦,一個人害著單相思,所以就算後來在傷養好後,我都沒有說要離開。”

“但是她與曲朝雲要好,根本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與另一個男人卿卿我我,琴瑟合鳴,我很失落,也非常痛楚,心裏又恨她,又愛她,於是就開始預謀。有一天,我趁著他們兩人練琴疲倦的時候,趁機進入了舒驚容的帳篷,終於得到了她。”

“我很歡喜,覺得不枉此生,但是又懼怕曲朝雲的報覆,又嫉恨他們每天的琴瑟合鳴,於是就連那把鳳尾琴一並偷了,趕緊逃出了音族,不敢再現人面前,繼續用墨大先生的名號藏在山間野地……”

蘇紅茶吃驚地望著眼前這個儒雅的中年男人,居然是他?當年舒驚容被辱的事居然是他幹的?他知不知道他那樣的行為差點害死一個無辜的女子?也因為他,不知有多少人跟著受到傷害?

怪不得,看到他時感覺有些眼熟,因為兩人的輪廓眉眼很相似,竟因為他們有血緣關系,也怪不得,曲靜看到她就厭惡,因為她長得像這個人。

墨大先生沈重地看了她一眼,“後來在音族發生的事我都聽說了,所以說,你其實就是我的女兒。兩個月前,當我知道我的親生骨肉還存活在這個世間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震動,所以我想盡萬千個辦法跟著黎太後進得聖城,就想見你一面,然後……再盡一盡我這個做爹的責任……”

他的眼圈紅了,聲音更是低沈。

蘇紅茶半天沒緩過神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好半晌,才艱澀道:“這麽些年我都過來了,根本不需要什麽爹,也不需要你盡什麽責任,你若還有點良心,就去母親墳上去懺悔,受苦最的,其實就是她。”

當年被辱,不僅身心受傷,還不能與相愛的男人在一起,鳳尾琴被偷,更不能好好的應對聖王,後來還懷孕生女,一個女人,最大的恥辱莫過於此。後來在聖城幾乎是與聖王同歸於盡,說不定正是在求著自我解脫,她仿佛能了解那種徹骨的痛,感覺前途渺茫了無生意的痛,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卑鄙的男人害了她。他要表示懺悔的地方應該是受害的當事,而不是自己這個外來客。

墨大先生仰天嘆了口氣,“我知道,我一身罪孽,所以,我只要看到你好好的嫁人了,我便會去你母親的墳頭了卻殘生,這一生,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她。”

他頓了一下,倏然望住她,“但是,我早就聽說你在落日城時就與林漠遙要好,現在聖王抓到了他,恐怕他要恩嫉恨立即就會對他下手,難道在他臨死前,你都不想見他一面嗎?爹怕你以後會留下跟爹一樣的遺憾。”

“別在我面稱爹,你還不配。”這個人在她心目中,連被稱為幹爹的楚斬情之一分都及不上,最起碼,她記得在福壽宮被黎太後和墨值淩辱的時候,他是一句話也沒說。蘇紅茶冷冷地穿衣起床,在鏡前梳理著自己的頭發,“你今天冒著這麽大的危險來,難道就是為了告訴我林漠遙被聖王抓住的事嗎?”

她的冷漠,讓墨大先生無所適從,盯著她的背影,緩緩說道:“沒有兩分把握,我也不會來對你說這事。聖王看守林漠遙的地方極嚴,因為我知道一點地宮的分布圖,可以借由地宮出入口進入他被關押的地牢,如果你想見他,我會讓人帶你去。如果你想和他離開,我便是拼了一命,也要護得你們安全出聖城。”

蘇紅茶一頓,從鏡中看著他,“你真的有辦法送我們出聖城?”

墨大先生仰首,有水光自他眼角悄悄滑落,“我不能做到的事,從來都不會說出口。”

這個模樣倒有些可憐,蘇紅茶收回目光,暗自思索,想不到這麽些天來,淩無雙不僅在研發他的武器,竟還在布署擒敵的事。曲湘南失蹤,燕王被抓,如今真的連林漠遙也不能逃出他的毒手了嗎?他會殺了他嗎?

說不擔心肯定是假的,如果現在真的給一個機會,讓她能夠從牢中將他救出來,然後兩人同時逃出聖城,她該不該照著這個似乎一片光明的方向行進?

心裏猛然一緊,鄭皇後的聲音忽然縈繞在耳際,同時曲湘南的面容亦出現在她腦海,她咬了咬下唇,像猛然下定某個決心一般,淡道:“好,你先帶我去看看他關押的地方再說。”如果機會允許,她就會讓他走,絕不能讓他那麽驕傲的人活在淩無雙的監牢裏。

“那好,那麽我現在就去準備,你等我的消息。”墨大先生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微頓了身子又道:“我希望你以後離墨值遠一點,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千萬別亂了套。”

他最後那一句話,又讓蘇紅茶想了好久,墨值是她的弟弟?那麽個混帳東西?黎太後似乎對他很好,他們有什麽關系嗎?

對了,她還忘記問了,墨音是否是他的女兒?

聖城的東南方,是聖城專司刑罰犯人的地方,裏面機關密布,看守森嚴,特別關押重刑犯的地方,幾乎是蒼蠅都難以飛進。而在一所地底密牢,其隱秘程度,幾乎是連看守的頭目都不知道之處所在。

在聖王回城一月後,一切都是百廢待興,軍事部署,政治安排,官職分配,律法重啟等等,不僅要面對外部的虎視眈眈,還要把內裏從四面八方歸來的聖徒按人頭安置,所以一直都忙得天昏地暗,焦頭爛額。

不過不管多麽繁忙,聽說為了關押從外頭抓捕回來的諸國要員大將,那些秘牢又悄然啟動,不過也都是傳言,也不知是否真實。

好不容易打聽到這些消息,蘇紅茶方安了些心,或許墨大先生沒有說謊,林漠遙極有可能就被關押在那種地方。

傍晚,她說頭暈不舒服,早早就上床休息了。

躺了約半個時辰後,她從後窗悄悄爬了出去,她要躲避的,就是水戰,絕不能讓她知道。

她沿著圍墻走了幾米,然後冰綃絲出手,翻上墻頭,輕快的向北而行,一口枯井旁,墨大先生和一個老嬤嬤已等在那裏。

墨大先生打著手勢,幾人從枯井上的繩索攀附向下,很快就著了地。

地底是一個蜿蜒的秘道,火折子的光亮依舊去除不了幾尺外的黑暗,幾人勾著腰向前,帶著黴味的濕氣撲面而來。

“再轉一個彎,就是地底密牢,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守,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們到前面去看看。”

墨大先生執著火折子,謹慎小心地四下觀望著。

蘇紅茶戒備地看了他一眼,點頭,“好,你們快去快回,我在這裏等你們。”

墨大先生和那個帶路人離開了,地道裏回覆了黑暗。蘇紅茶有些不適應的四下摸索,突然,寂靜的黑暗中,她聽到了機璜上弦聲,頓覺不妙,立即朝印象中的退路處連番滾去,在無數奪奪聲中,只聽轟然一聲,嗆人的灰灰塵迎面撲來,她忙捂住口鼻,避免了強烈的咳嗽。

一切又恢覆安靜。

她知道她上當了,墨大先生自稱是她的爹,卻幹出了豬狗不如的事情。

還不待她適應黑暗,頭頂就哐地一聲亮起了一個火把,一個得意的頭顱探了下來,是那個邪惡的墨值,他的半邊臉依然腫著。

“怎麽樣?被關在這裏的滋味如何?要不要我來安慰你一下?”

望著四面實墻,蘇紅茶已知後悔憤怒都無益,幹脆盤膝而坐,連眼皮都不擡一下。

墨值笑得像惡狼,“到這個地步都還給我裝?好啊,等下再給你送個人來,我就坐等聖王把你給橫劈了!”

他砰地一聲將頭頂鐵板蓋上,踏著重重地腳步聲恨恨離開。

在另一條地底通道上,一把雪光的刀架在白芳華細白的脖頸上,白芳華一臉悲憤,“林漠遙,你不能這麽對我!”

林漠遙輕輕按下刀柄,一條血口子無情的被劃開,鮮血一湧而出。

他神情淡漠中帶著不耐煩,“不要和我說這些廢話,我一直都跟著你,也知道是你使計誘燕王深入聖城,才讓他被聖王抓住。你以為你又以逃脫聖王追捕的姿態想獲得燕王親信的信任,奪得他的兵符的事不會被我發覺嗎?你以為你與聖城這邊的互通款曲我會不知道?你以為你接到聖城的命令要把關押在地牢的蘇紅茶帶出去引誘曲湘南出來的事情我不知道?白芳華,你的陰險我已經全部看透了,別再給我打什麽悲情牌,我若對你仁慈,就是對我自己的殘忍,還是給我照實帶路吧。”

白芳華不怕流血,昂起頭顱冷笑,“你開口閉口都是蘇紅茶,你這一生都是為她而活嗎?你有沒有看看你周圍的人?你的爹娘,你的親屬你的子民……還有我這個真心實意愛你的女人?你說你恨我,是因為我對那個假扮的女人下了手,可是我都是為了誰?你當初想利用我,就說要娶我,我興喜若狂,連在東華的家都搬了,一起把產業全部轉向西武,我全身心的對你,你又給了我什麽?冷臉,惡言,這就是你對我的回報?我也有自尊,想要離開你,可是你母親想讓我救你的命,一再求我留下來,又再一次許我與你的婚事,結果呢?就換來你現在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林漠遙,我沒有傷害過你,你為什麽要一次次傷害我?而且我也並沒有殺她,你為什麽要一次次逼我?林漠遙,沈書狂,你這麽對我,會遭天遣的。”

她的眼神漸漸散亂,帶著瘋狂。

林漠遙不為所動,“閉嘴,不要把你所犯的錯全往別人身推,救出她,與我的爹娘並無沖突,你不要想再在這裏拖延時間,馬上帶路!不然別怪我對女人都心狠手辣了!”

“你每次都是這樣!”白芳華霍然擡頭,因此而流下的血越來越多,幾乎浸染了她的前襟。她怨毒地盯著他,目中血絲密布,顯得又憔悴,又陰冷,與往日的英氣大方恍若換了一人。

“為了一個蘇紅茶,你總是看我不順眼,現在還要舉刀殺我,林漠遙,你好狠的心!好,你既然那麽想見她,我現在就帶你去,我要看你們兩人在一起會有多麽幸福,我看你們兩人能地老天荒,我睜大眼睛看著,如果你們有那麽一天,我立即就自刎於你們面前,哈哈……”

她仰天狂笑。

林漠遙趕緊捂她的嘴,“你瘋了!”

“我沒瘋!”白芳華兇悍地甩頭,雙眼血紅,“我還要看你們的下場,怎麽會先瘋?”在他把刀揮向她的一刻,她就準備了玉石俱焚。

刀依然無情地架在她的脖子上,在微弱的燈光中前行。

穿過一條又長又窄又黑的地道,撲鼻的全是腐臭的氣息,好像是成千上萬只老鼠齊齊爛掉。地面流淌著溫過足裸的黑水,黑水裏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散發著惡臭,林漠遙皺眉強忍著,他簡直不敢相信聖王會把蘇紅茶關在這種臟亂的地方。

好在白芳華的腳步漸漸往上,地面漸漸幹燥起來,臭味漸淡,終於,她在一座昏暗的鐵柵欄前停下腳步,指著裏面一道黝黑的門,冷冷道:“只要下了這道階梯,就可以見到她。”

林漠遙強硬道:“開門。”

白芳華眉宇間陰沈,轉動鐵柵欄上一個小轉盤,門徐徐開啟,裏面果然是一個空洞朝上的石階。

為了防止白芳華玩花樣,林漠遙依然押著她一起往那石階行去,往上走得幾步,白芳華忽然說道:“我內急,你能不能避開一下?”

林漠遙打量她,“別耍花樣。”

白芳華冷笑,“怕我耍花樣,那你就在這裏站著,讓我吹滅火了就地解決行不行?”

說完,就不由分說熄了燭火,然後黑暗中傳來她解褲子悉悉索索的聲音,林漠遙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然而,很快他就發覺不對,他聽到機璜彈發聲,聽風辨位,迅急就地一滾,然後感覺身後轟地一聲,大地震動,似乎有什麽沈重的東西砸在了地上。

該死!他還是被白芳華那個陰險的女人逃了!

感覺這是一個很熱的空間,立即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吹燃,四下一照,十來尺見方,全是黝黑的實鐵澆灌的墻壁,除了頂上一個極細小的窗口,幾乎是絲風不透。

而在他一臂開外,躺著一個一身薄裙的女子,呼吸如風,一動不動。

想了一下,他撥開女子覆面的頭發,不由低呼:“小茶……”

好像關在了一個蒸籠裏一般,無盡的熱浪從地底直往上冒,在暗室裏只坐了約半個時辰,蘇紅茶已經大汗淋漓,然後感覺身上的水份都快被蒸幹,她脫了外衣,依然感覺熱得心浮氣燥,呼吸都快要窒息了。隨著身體裏水份的流失,整個人都差點要昏過去。

她躺在地上,希望能吸得一點涼氣,就在神志快要模糊的時候,她聽到了那個天籟一般的聲音,她以為聽錯了,勉強擡起頭,只見那人黑袍如墨,恍若是沐浴在春日最燦爛的陽光裏,溫文磊落,光芒耀眼。

他執著火折子在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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