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戰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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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湘南收回手指揉了揉,淡道:“你對不起我的事多了,也不多這一次。”

蘇紅茶更是赫然。

他掀開青紗帳下床,長長伸了個懶腰,似還沒睡醒,打了個哈欠道:“起來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蘇紅茶這才憶起她要離開的事,忙從床上跳下來急道:“我哪裏都不去,和你說件事我就走。”

“走?離開西關?”曲湘南像一下子被電擊中了般,僵硬的轉過身。

蘇紅茶忍著頭痛,堅定的直視著他,點頭道:“對,離開西關。”

曲湘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靜靜看著她,“你要走我也不會攔著你,只是你必須把兩件事弄清楚了再走。”

他的語調雖然輕緩,但是不容質疑。

蘇紅茶想了想,輕問,“哪兩件事?”

“第一件事,為了你能安全離開西關,你必須要到我三叔那裏去一趟,我可以實話告訴你,真正遵循我二叔遺願的人並不是我爹,而是我三叔。如果你不在他那裏得到認可,你永遠都別想有安寧之日。第二件事,我相信也是你非常願意聽到的,是有關林漠遙的事,難道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要離你而去?”

他說得很冷淡,好像在說與他毫無關聯的事。

蘇紅茶心裏連驚,根本不在意他說的第一件事,也沒去註意他的臉色,只是緊咬著下唇,失聲問道:“他忽然離我而去,是有什麽原因?你是不是知道?”

曲湘南沒有回答她,轉身走了出去,“如果想知道,那就梳洗幹凈了跟我走。”

蘇紅茶趕緊叫人打水來洗,等梳洗幹凈跑出去,他也已在另一邊梳洗得差不多,兩個婆子看到她,都掩唇相視一笑,暧昧得很,“蘇小姐昨晚和大公子休息得可好?”

蘇紅茶臉色大紅,嘴裏模糊不清道:“呃……那個,還好,還好。”

兩個婆子更是笑個不休,估計昨晚大公子歇在蘇小姐房裏的事,不肖半個時辰,就可以傳遍曲宅,甚至整個虎城。

想到這個嚴重性,蘇紅茶連連擺手急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和大公子什麽都沒做,只是睡在一起……”

其中一個婆子抿嘴而笑,欠身道:“我們知道了,蘇小姐只是和大公子睡在一起。”

她這樣一說,豈不是更解釋不清?

曲湘南放下巾子,回頭看蘇紅茶張著嘴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笑道:“走吧,嘴長在別人身上,腦袋也長在別人身上,他們要怎樣想怎樣說,豈是你阻止得了的?”

說罷,他率先走了出去,蘇紅茶趕緊低頭跟上,徒留兩個婆子在後面發出更暧昧的笑聲。

“三叔住的地方距這裏十幾裏,吃過飯後我們就騎馬過去。”

曲湘南把她帶到一座清草幽幽的院落,小童早已等候在那裏,他手腳麻利地正在擺飯,看到他們進來,忙招手道:“小茶姐姐來得正好,給你準備了醒酒湯,快來喝,是我親手做的,公子每次酒喝多頭疼的時候一喝就好,見效得很。”

曲湘南嗤笑道:“你這家夥,每時每刻都不忘標榜自己,小心小茶姐姐喝不慣,若是吐出來,看你兩張臉往哪裏放?”

小童笑嘻嘻的把一碗湯端到蘇紅茶面前,“小茶姐姐不會不給面子,是吧?”

蘇紅茶接過碗笑看他,“你怎麽知道我昨晚喝多了?”

“我怎麽不知道,昨晚如果不是我給公子報信,小茶姐姐現在說不定都還爛醉如泥。”

曲湘南坐在飯桌前嘆氣,“所以說,有些人沒有一點自知之明,沒有酒量,還在那裏硬撐。”

小童恨不鐵不成鋼的瞪他一眼,心上人在眼前,怎麽就不知道說兩句好聽的哄哄,譬如昨晚他是怎樣英雄救美,又譬如為了照顧她,整夜都守在她身邊……

他搖了搖頭,公子是沒救了,完全就是一只不會說話的笨蛋。他越想越氣,幹脆跑開了,去把兩匹汗血馬牽過來。

等他再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兩人已經用完飯,曲湘南把鳳邪琴和鳳尾琴都取出來,把鳳邪琴遞到蘇紅茶面前,“背上了吧,到三叔那裏要用到。”

蘇紅茶接過來,低頭一看,琴面上的花紋隱約可見一只鳳凰頭,便問:“這不是我的鳳尾琴。”

曲湘南自顧背上鳳尾琴,“當年舒驚容所用的就是鳳邪琴,鳳尾琴並不適合你。”

實在不明白他說的什麽,蘇紅茶一頭霧水,但也不想多問,背好琴便蹬上馬背,“帶路吧。”

曲湘南的三叔曲靜住的地方很奇怪,這裏都是參天大樹,走在下面,濃密的樹葉似乎將整個天空都遮蔽了,空氣隱隱還帶著古怪的硫磺味。曲湘南帶著她在看似無章的草叢中走動,但是可以感覺得出來,他每走一步,似乎都暗含某種章法。

好不容易走出樹林,面前是一個巨大的似乎沒有邊際的湖泊,四周綠樹成蔭紅花遍野,湖上荷葉飄搖,或紅或白的花朵隨風搖曳……猶如一個桃源似的仙境。

在湖泊邊,有一座小茅屋,屋外小小的庭院,用木柵欄隔起。

兩人走得近了,見那院子裏站著一個人,身形清瘦修長,一頭銀絲,湖色袍子在風中激蕩……

他忽然回頭,目光直射曲湘南身後的蘇紅茶,他深深地註視著她,好像要在她身上尋找到什麽印跡……

他的年齡也就三十多歲,五官清俊卻透著滄桑,眉宇間的皺折讓人無由感覺一份憂思和沈重,配上那一頭銀絲,竟透著一股難言的傷感,他註視著她,一言不發。

蘇紅茶差點感覺呼吸不過來,她忍不住往曲湘南身後躲了躲,曲湘南輕握住她手,咳了一聲道:“三叔,我把蘇小姐帶來了。”

曲靜的目光終於從她身上收回,有些失望,別開臉,淡淡道:“她與她一點都不像。”

曲湘南一臉無奈,把蘇紅茶推到曲靜面前,“這是三叔,當年與你生母關系甚好,快叫三叔。”

蘇紅茶硬著頭皮一禮,“三叔好。”

曲靜皺眉看了她一眼,目光裏竟有些厭惡,“看到你我就不好。”

蘇紅茶尷尬不已,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曲湘南兀自從屋裏搬了椅子和兩張案幾出來,示意蘇紅茶把琴取下來,看到那兩琴齊擺一起,曲靜的面色頓時柔和不少,他坐下來,似是感慨萬千,撫摸著兩琴,低聲問道:“你們可知道這兩把琴分離有多少年了?”

他根本就不待他們回答,就自嘲般回答道:“差不多十七年了吧。”

曲湘南在他對面坐下,隨口問道:“聽說當年這琴是被人偷走的,究竟是什麽人能進音族偷琴?”

這個問題引來曲靜一陣冷笑,他目光陰冷地瞥了蘇紅茶一眼,“偷琴?誰有那麽大的膽子進入音族偷琴?何況那時候你二叔也在那邊。”

蘇紅茶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又不是她跑去音族偷的琴,幹嘛要對她如此不客氣?

曲湘南像是知道她想什麽,把她拉到身邊坐下,“既然如此,鳳尾琴又怎麽會失蹤?”

“那時候聖王就有舉兵北犯之意,音族早有耳聞,當謝家斫出兩琴後,族長舒驚容就把你二叔曲朝雲請到音族,誓要練出一首能抵禦千軍萬馬的戰曲,由於兩人日夜操練,與兩心合一只差一步遙,這個時候,卻發生了一件讓人至今想來都恨之入骨的事……”

曲靜一挑琴弦,琴聲嗡嗡,就似他的滿腔怨恨。

蘇紅茶實在很好奇曲朝雲與舒驚容的關系,兩人若是朋友,要把琴練得兩心合一,絕不是容易的事,她忍不住插嘴道:“那我娘與曲二叔是不是兩情相悅的情侶?”

曲湘南一聽她的問話就不妙,果然,曲靜擡頭盯著她,冷笑,“如果不是你那個卑鄙的爹趁人之危,我二哥與你娘就是天下間最情投意合的神仙眷侶,你說他們是不是兩情相悅的情侶?”

蘇紅茶睜大眼,一臉無辜,好像在說,不關我的事,更不知道那個趁人之危的爹是誰?有本事去找本人,她只不過是問問而已,這也犯法嗎?

曲湘南好氣又好笑,跟著和稀泥,“是發生了什麽事,讓二叔至今都恨之入骨?”

曲靜重重哼了一聲,接著說道:“在他們練琴還沒多久的時候,就有一個白面書生說是被馬賊洗劫了,渾身是傷的躺在路邊,被舒驚容救了,後來他一直都在音族養傷。這個人,平日一看老實巴交,也算有滿腹才華,並不怎麽令人討厭,也與音族的人打得很攏,想不到他是個畜牲,那日,二哥與舒驚容練琴得累了,各自回房休息,不想他卻利用熟悉地形和人脈的關系,偷偷溜進舒驚容的房間,將她……將她給玷汙了……”

說到此,曲靜一臉沈痛,緊握著拳,估計那個白面書生若在此,他一定會一拳將他打得渾身骨折。

這些曲折,是在外面從沒聽過的,蘇紅茶和曲湘南摒息靜氣,誰都沒有出聲。直到曲靜緩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這個畜牲,將人玷汙了事小,他不顧舒驚容的悲憤,竟然恬不知恥地跑到二哥房間,說舒驚容與別的男人通奸,讓人抓了個正著。二哥一時間驚慌失措,居然也不知防他,就直接往舒驚容那邊沖去,結果,那畜牲趁亂將他的鳳尾琴盜走,等二哥了解事情原委去追的時候,他已經與接應他的人相去甚遠,再也無法追上。”

“舒驚容受此打擊,如何還能靜下心來練琴?沒有了鳳尾琴,我二哥拿什麽來與她合彈戰曲?自此事發生後,二哥就被舒驚容拒之門外,甚至將他狠心趕走,再不與他相見。二哥傷心欲絕,卻如何放得下她?一直都留連在音族十裏開外的地方。直到有一日,發現聖王帶著大批鐵騎來犯,他憤而沖進去,將差點喪命於聖王刀下的舒驚容救下,他們才得以再見……”

“那一次,音族族人被屠,舒驚容以一已之力根本就難以將聖王鐵騎抵擋,我二哥與聖王揮劍力戰,且戰且退,終於自萬箭之中將她救下,外界的人都以為音族族長在那一戰之中已死,卻不想,是因為她身懷有孕,不得不暫時退隱,在我二哥的精心照料下,幾個月後,產下了一女嬰……”

聽到這裏,蘇紅茶心潮澎湃,忍不住顫聲問道:“那個女嬰就是我嗎?”

曲靜亦是難掩心底激憤,咬牙道:“沒錯,生下你後,我二哥的不舍不棄終於讓舒驚容放下心底芥蒂,兩人重歸於好。而這個時候,聖王已經占領天下一半的領土,在他的新式殺器即將出世之際,在失了鳳尾琴的情況下,兩人再度聯袂,悄然殺向聖城,同時由我暗地聯絡各國君王出兵,齊齊朝聖城圍攻。那一戰,真的是天昏地暗,風雲失色,聖王在那一戰中終是被舒驚容和二哥殺死,而當他們兩人退出聖城時,二哥拼著最後的力氣將聖城用陣法封鎖,還把開啟陣眼的鎖匙交給我,抱著舒驚容的遺體,留下最後遺言,便與世……長辭……”

他越說聲音越低沈,最後幾乎是沒了聲音,可以想見,那一戰的慘烈,最親的人的死去,至今都讓他難以忘懷。

曲湘南拍拍他的肩,沈聲道:“三叔,這些事都已經過去很多年,該放下了。”

曲靜搖著頭,眸中有水氣閃爍,嗓音低沈而蒼涼:“無法釋懷,我一生都無法釋懷……到現在,我都只想找到當年那個偷走鳳尾琴的畜牲,如果不是他,二哥與舒驚容都不會死,還有更多千千萬萬無辜的生命也不會消失,都是那個畜牲的錯,若等我找到他,我一定要將他挫骨揚灰。”

蘇紅茶現在是一聲都不敢吱,在曲靜的心目中,她就是那個畜牲的延續,同時也是他心中愛慕著的女人血脈的延續。她看得出來,他對舒驚容的那份情,絕不會比對曲朝雲少得一分,當年,或許是顧念著兄弟之情,才將這份情意深埋心底。如今逝者已失,他卻還一個人活在痛苦的回憶中,所以她不怪他的言語苛刻,因為他也是在矛盾痛苦中活了這麽多年,沒有人會比他更苦。

現在曲靜對她是恨裏夾著對逝者的愛,矛盾的心情更讓他不知所措,她理解,同時也會用一顆寬容的心去對待。

“那三叔想過沒有,那個白面書生的突然出現,是不是有人故意設下的陷阱?因為兩琴合一的危險性,可能就是聖王用計將鳳尾琴盜走?”曲湘南倒是冷靜得多,忍不住提出心裏的疑問。

曲靜點頭道:“這事我們不是沒有想過,但是如今聖王已死,白面書生又遍尋不著,誰都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唯今之計,只有找到白面書生,才能知道這件公案到底由何而來。”

他頓了一下,側目問蘇紅茶道:“再有,鳳尾琴能陰差陽錯落入蘇小姐手中,也算是天意使然,只是不知這琴又是怎麽落入你手中的?”

蘇紅茶想了想,便把當日女扮男裝被溫七押上畫舫,巧遇墨音以詩會友用鳳尾琴做彩頭,被她不小心贏了頭籌得來的事說了一遍,“我記得當日墨音說起鳳尾琴的來歷時曾說過,是她游歷絕情谷時偶遇霍輕鴻先生時受贈的,不知那位霍輕鴻先生又是何人?”

曲靜思索道:“霍輕鴻?這個人我倒是知道的,是一個半身不遂的中年人,自小便有隱疾,從未出過絕情谷,白面書生絕不會是他。可是鳳尾琴又何以會落入他手中?”

“墨音的話不可盡信,這個女人狡猾多端,心機頗深,誰知道她有沒有胡掐?不過鳳尾琴既然是從她手裏流出,白面書生說不定與她倒有一些關系呢?此事倒可以從墨音身上查起。”曲湘南分析道。

蘇紅茶認為這條行不通,“想要從墨音身上查此事,可能不太現實。因為當初在落日城的時候,林漠遙就讓夜無歌下手將她除掉了,我們現在不可能找一個死人查問。”

“誰說墨音死了?”曲湘南惋惜道:“她現在可能活得好得很,我們只要動用點人手,相信一定能找到她問個仔細。”

蘇紅茶一呆,“墨音沒死?怎麽可能?”

“這事等會和你說。”曲湘南轉向曲靜道:“有一件事我倒是不明白,當初二叔既然已經將聖城用陣法封鎖,為何不當時就將聖匙銷毀而要分成四份?這樣一來,豈不是留有後患?”

“這事由不得我,當時在聖城之外停駐的,可不止我們曲家,各個出兵剿滅聖城徒眾的人也算有功之臣。在他們看來,就算我說銷毀,他們也是不放心,怕是我們曲家投機取巧,等日後又來聖城取那引得大陸大亂的新式殺器。於是大家商議,把聖匙一分為四,由大陸德望較高的四大家保管,這樣一來,就可以互相制衡,誰也休想單獨進得聖城拿那殺器。”

曲湘南恍然大悟,“這個辦法雖好,但是在我看來,還是一些人存了私心,生恐讓我們曲家耍了手段獨吞了聖王研制的殺器,卻讓人感覺後患無窮。”

曲靜沈聲一嘆,“事實如此,我也毫無辦法。”

說到這裏,三人都沈默了下來。

曲湘南忽然看了蘇紅茶一眼,狀似無意道:“三叔,相信你現在也看得出來,蘇小姐無論是人品還是才氣,絕不是一個普通女子可比,更不是一個喜歡惹事生非有野心的人,與二叔臨死前說她必將引得天下大亂的事實相去甚遠,所以……二叔臨死之前的遺言,三叔可否寬容一些?”

“你是在幫她求情?”曲靜起身從屋裏端出了一盆洗好剝過皮的青瓜放在桌案上。

曲湘南拿一塊遞給蘇紅茶,漫不經心道:“算是吧。相信三叔能理解我的心情。”當年三叔對舒驚容的癡情,不知從老娘嘴中聽過多少遍,三叔愛在心口難開的苦戀,一直都被老娘稱道,說男人就當對女人如此。想來三叔最清楚喜歡上一個女人時的無奈。

蘇紅茶低頭吃青瓜,味道不錯,很甜,汁多,正好解渴。

曲靜坐下來望著她,神色覆雜,過了一會,忽然說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她能彈琴麽?”

曲湘南撞了她一下,蘇紅茶才擡起頭,沒心沒肺地笑道:“以前不會,不過後來莫名其妙就會一些了,三叔是不是要聽我彈琴?”

曲靜不動聲色,“如果你自認為能勉強入耳的話,就先隨便彈一曲我聽聽。”

蘇紅茶點了點頭,曲湘南遞給她一塊絲巾將嘴擦了,把鳳邪琴放到她面前。

她稍一凝神,便彈起了那首曾在白府彈過的金戈鐵馬,這首曲子自離開落日城後便沒有彈過,但是她有一種感覺,這首曲子說不定正是當年曲朝雲和舒驚容同練的戰曲,上次林漠遙也說過,這曲子必須是兩人合彈方能發揮全部威力,所以她彈到一半時由於無法控制而傷了自己。

由曲靜這樣的大行家來聽,說不定他還能給她提一些好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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