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真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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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紅茶後來一回想,那樣對曲湘南,實在沒道理,委實又有些後悔。

想起他除了吝嗇,其他方面還算行。

那時候在蛇窟,是他出手救了她,免她遭了蛇吻。被炸後,是他在山上一步步將她背上背下。到了紫苑樓,是他細心的為她包紮傷口。就算是到了壽宴上,也是他為她解了圍,奪馬賽上再救她兩命,連帶山上的揉腳之宜。而這次查案,也幸得他將她帶到楚斬情那裏,盡管最後是有始無終的跑了,卻也算是幫了她。

這麽樣個人雖然事事都要記賬,至今不也沒逼著向她討要,不是嗎?

想來想去,都是自己欠他的,一直想著要賴賬,心裏卻更覺欠疚。

最後決定還是向他道個歉,結果林漠遙卻告訴她,他可能已經離開京城了。

她不禁更是懊悔,莫非因為她的語出不遜被氣跑了?

還真是個小氣鬼。

算了,反正氣都氣走了,後悔也沒用,只等日後若還能見面,再道歉不遲。

心裏擱下這件事,便又認認真真的過起日子來。

一大早,林漠遙又出去了,她先到鎮南王妃那邊請了個安,在那邊吃了早飯,便回了怡然居。

自從含煙出事後,鎮南王妃似乎已經沒有為難她的意思了,說話語氣也和緩了不少,想必,她也知道此時林府不能再出任何事,不然整個林家就算林漠遙有三頭六臂,勢必也會手忙腳亂。

最近一段時間因為林漠遙特別忙,蘇紅茶便隱隱知道即將有大事發生,為了不讓他分心,府裏的事,幾乎她能管的,盡量都不讓人去打擾他。而且由於鎮南王妃似乎有些認同了她,將中饋也交給她一並掌管,所以提拔了幾個王妃送來的一等丫頭,讓她們分管財物和采買之類的,把林家二位叔叔嬸嬸那邊的生活起居都打理得順順貼貼,只要他們服了氣,不鬧事,家和自然會萬事興。

以前最讓她擔心的林暮語現在真的乖了不少,由於最近鋪子裏的事有變化,便呆在了家裏,沒去胡吃鬼混,讓人放心了很多。

包括林含煙那邊,她也會時不時去看看。

今天在鎮南王妃那邊用飯的時候,已經向她告了假,準備下午的時候回娘家一趟,都嫁過來好幾個月了,還沒回過門,實在有愧於原主賦予她的這副身板,所以決定在含煙那邊瞄瞄後,就準備回蘇府去。

又逗了會越來越會罵人的八哥,便不再耽擱時間,讓啞姑提了幾樣托人在外面買的小吃食,就往梨花園去。

老遠有人看到蘇紅茶和啞姑,梨花園裏的幾個丫頭婆子趕緊往屋裏鉆,“快,世子妃過來了,去叫小姐起床。”

蘇紅茶自然看到,笑道:“小霞,叫她們別動,我只是來瞧瞧就走。”

幾個丫頭婆子這才吶吶的轉身,小霞絞著手指頭,有些靦腆道:“請世子妃恕罪,因為小姐發脾氣不肯起床,裏面有點亂,您就別進去了。”

蘇紅茶讓啞姑把那幾包吃食給小霞,笑道:“怎麽又發脾氣?昨天不是都還好好的麽?”

小霞嘴裏囁嚅著,似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蘇紅茶率先往裏走道:“進去看看,這大白天都賴在床上,恐怕對身體會不好。”

一群丫頭婆子隨她進來,寢房裏窗簾沒拉,黑不拉幾,果然是亂糟糟的,不僅一些衣物被扔在地上,連碗碟米飯都摔得到處都是,就跟發生了一場戰爭一般。

蘇紅茶瞠目結舌,看著床上蒙著被子的林含煙,問道:“含煙,怎麽了?”

林含煙氣都沒出,蘇紅茶示意丫頭們把屋子裏收拾一下,她把簾子拉開,明媚的陽光一下子就傾灑而入,端的是清爽明亮。

才要轉身,一個瓷枕就朝她飛來,幸好她反應得快,給躲開了。接下來只聽“嘩啦”一陣響,瓷枕已經撞在墻上,碎成了千萬塊。

“出去……不要你管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林含煙披散著頭發從床上坐起來,臉色蒼白,張嘴就大叫著趕蘇紅茶走。

蘇紅茶實在不知她為什麽又發脾氣,走過去柔聲道:“含煙,不想看到我出去就是,只是你也得起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不然再這麽憋在屋裏,沒病都要生出病來。”

小霞也心有戚戚的將那幾包蘇紅茶提來的吃食遞過去,小聲道:“小姐快看,世子妃買了不少好吃的……”

“誰要吃這些,叫她走……”

林含煙蠻不講理的一下子將吃食拂到了地上,小霞嚇在了那裏。

蘇紅茶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這時,幾個婆子在門口輕聲喚道:“夜先生。”

回頭一看,是夜無歌來了,他冷著一張臉,徑自走到林含煙的床前,“剛才是誰把吃的東西摔到地上的?”

說來也稀奇,看到他,林含煙像看到了閻羅王,抱著被子往床角直縮,“不是我,是這些沒用的丫頭們幹的。”

夜無歌冷哼了一聲,“都日上三桿了還不起床,一個姑娘家的屋子裏還弄得跟個乞丐婆一樣,成何體統?”

屋子裏正在收拾的丫頭婆子們頓時噤若寒蟬,以為夜無歌是在找她們麻煩。

“再有,嫂子來看你,不打招呼也就罷了,還在發脾氣不起床,這是王府裏的哪門子規矩?”

夜無歌拉著張俊臉連連教訓著,林含煙縮在那裏大氣也不敢出,還可憐巴巴的睜大眼睛向蘇紅茶無聲的求助。

蘇紅茶也實在不知道這演的哪一出,林含煙為什麽會怕夜無歌?以前也沒見她怕誰怕成這樣過,究竟是怎麽樣回事?

她帶著滿腹疑問看了夜無歌一眼,小聲道:“她要起床了,我們先出去吧。”

夜無歌輕哼了一聲,有模有樣的負手隨她出了屋子。

一出門,蘇紅茶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無歌,我怎麽覺得你們兩人好奇怪呢?含煙可是連她大哥都不怕的。”

夜無歌咳嗽了一聲,臉上已經放松下來,他往一株梨花樹下一站,望著滿園子的梨樹,側臉竟有一絲絲柔和,“沒什麽好奇怪的,我只是在以惡治惡。”

蘇紅茶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站,然後歪著頭看他,“以惡治惡?含煙很惡麽?”

夜無歌嘴角漾起一抹譏誚,“豈止是惡,簡直是邪惡。”

蘇紅茶不敢置信,“不是吧,有這麽厲害?”

夜無歌笑了一下,轉移話題道:“等幾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世子準備那天帶你去夜瀾江邊去找人給你治病,所以這幾天別亂跑,好好休養精神。”

夜無歌不提,關於身上中了毒掌的事蘇紅茶幾乎都快忘記了,“世子真的準備八月十五帶我去治病?看他最近似乎忙得不可開交,能抽出時間來麽?”

“再忙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再忙,那天不礙事的,我和世子早已經把時間騰出來了。”

蘇紅茶心裏感動,當初知道中毒,心裏擔心得要死,後來林漠遙說會為她找到藥王,雖然相信,卻一直沒有動靜,以為藥王難找,卻不知是他在暗地裏進行,還真是一個有功不喜邀的人。

望著頭上的藍天白去,不覺心情甚好。這時微風起,片片黃葉從樹上飄落,就像下了一場金錢雨,很是壯觀,她不由看得癡了。

直到最後一片葉子飄落,她才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道:“那位大老板的事怎麽樣了?約出來了麽?”

夜無歌迅速看了她一眼,“大老板的事不用擔心,等兩天會把他再約出來談,鋪子裏的事很快就會解決。”

蘇紅茶還想問,卻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是林含煙已經穿戴整齊,捧著一杯熱茶慢慢走過來。

她把茶捧到夜無歌面前,小聲道:“喝茶。”

夜無板一臉嚴肅,“先是要向你嫂子陪不是,不是給我。”

林含煙手抖動了一下,似是想發作,卻似是想起某事,又怕得很,咬了咬牙,把茶又捧到了蘇紅茶面前。

蘇紅茶忍住心裏的笑意,很給面子的把茶接過來,“謝謝含煙的茶,能這樣出來走走也是好的。好了,你們兩人聊,我今天要回一趟娘家,先去準備了。”

她把茶喝了兩口,重新放到林含煙手裏,招呼著啞姑,一起走了。

等回到了怡然居,她還在回想林含煙在她走前那麽迫切希望她留下的眼神,真的讓她很好奇,夜無歌是如何以惡治惡的。

聽說她要回娘家,鎮南王妃也不小氣,安排人送來了不少錦鍛玉器,靈芝山藥什麽的,整了三大箱,擺在馬車上過去,也算是讓她臉面上風光了不少。

她帶了啞姑和幾個體面的丫頭一起過去,才到大門口,早聽人稟報的蘇家大小都早早地迎到了門口。

看他們如此恭敬,第一次來蘇府的幾個丫頭也覺得體面,扶著蘇紅茶下來,與蘇府的人一一見禮。

一眾人如眾星捧月般將蘇紅茶迎到正廳裏,她將帶來的禮品一一送給在坐的各位親戚——蘇文山,大夫人,蘇文山的長子蘇洛,少夫人,臉色仍有些青黃的蘇小丹和姨娘張氏。

嫁出去的庶女,如今能風光回來,蘇文山臉上是一片笑意,而大夫人臉色比打了臘還難看。

她先看看穿著綾羅綢緞養得日益豐潤秀妍如花的蘇紅茶,再看看自己面色青黃兩眼無神的女兒,她的心比被刀割還要難受。

上次蘇小丹自壽宴回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整天沈默不語,聽說後來因為巴結陸小姐,還差點吃上了官司,如果不是蘇紅茶為她開脫,一條命也快搭進去,想到這裏,她的心都快疼爛了。自已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怎麽就這麽不爭氣?

自從穿越過來,這是蘇紅茶第一次與這些帶著血緣關系的親人齊坐一堂,亦是第一次被所有人重視著,不再是以前那個一見就讓人厭惡無比的蘇紅茶,心底不由暗嘆,人啊,果然還是要一些權勢的。

盡管滿屋都是歡聲笑語,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看似都是多麽熱切,可是又有幾分真意?笑來笑去的,還不是她如今的身份?

除了女婿因為事務纏身沒能來,蘇文山第一次打心眼裏感到開懷。中午時分,讓下人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飯菜,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坐一塊吃了個盡興。

席散後,蘇小丹便拉了她到後花園說一些體已話。

“妹妹如今過得體面,姐姐打心底替你高興。”蘇小丹坐在藤椅上,臉上落落寡歡。

蘇紅茶看了她一眼,看來陸玲瓏之事已經讓她想通了一些人生道理,人就該這樣,不是嗎?

她笑道:“姐姐現在也不要太消沈,人生起起伏伏,總有不同的際遇,我現在過得好,找到了心中的良人,可是只要姐姐也靜下心來,良人自也會在不遠處在等你。”

蘇小丹笑了笑,“人生起起伏伏,總有不同的際遇?是啊,以前看妹妹落魄,姐姐樣樣都那麽體面,現在都倒過來了,果然是有起伏的。”

蘇紅茶聽她語氣裏似乎還有著不甘心,不由暗嘆了口氣,不服輸本是好的,如果再像以前一般爭強好勝,下次的結局可能會更差。

她這種心性已經無法再多談,隨便聊了一些話,恰巧張氏那邊派了丫頭來說準備了一些時令水果,叫她去嘗嘗,蘇紅茶適時的先走了。

她到張氏屋前的時候,張氏正在門前翹首以盼,見到她,嘴都笑得合不朧。

“小茶,讓姨娘仔細瞧瞧,是不是又長高了?”張氏抓住蘇紅茶上下的打量著。

說來到王府去幾月,人也確實拔高了一點。以前與張氏站一起,比她要矮上一大截,現在兩人再站一起,蘇紅茶卻也只低是一截手指頭了。

“自然是長高了,王府裏的人都很好,女兒吃得好,穿得暖,過不了兩月,說不定還會長胖呢。”蘇紅茶笑著摸摸張氏略帶魚尾紋的眼角,說道:“娘,你以後也要像現在這般一樣過著,吃好穿暖,女兒就放心了。”

張氏按住她的手,眼眶裏有淚光閃動,“娘自然省得,都說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果然一點都沒錯。現在老爺對我也很好,娘一生能過到這樣的日子,已經是心滿意足了,接下來的,就指望小茶能快快給王府添枝加葉,為世子早生兒育女,把日子越過越紅火,娘就完全舒心了。”

“自然會的。”蘇紅茶把張氏拉到梳妝臺邊,母女兩同立銅鏡前,她望著銅鏡的兩張臉道:“我以後一定也要生個像娘一樣好看的女兒,也要讓她當我的貼心小棉襖。”

張氏連連擺手,“不不不,像娘一點都不好,還是像小茶你自己最漂亮。”

蘇紅茶奇道:“我是娘的女兒,我的孩子像娘又有什麽區別?”

張氏眼神閃爍,吶吶的未出聲。

蘇紅茶也沒往心裏去,當即故意指著鏡子道:“咦?不說不知道,娘,你看,原來我們兩人長得一點都不像,眼睛,鼻子,嘴巴,還有就是臉形,娘的較圓,我的卻是稍尖,如果我們這麽走出去,說不定別人還看不出我是娘的親生女兒……”

還沒待她的話說完,張氏手一抖,竟然不小心將妝臺上的一個首飾盒掀翻在地,裏面的小首飾小珠子滾了一地。

“娘,你怎麽了?”蘇紅茶看張氏一臉慌亂,她詫異的問。

不問還好,張氏居然邊撿珠子,邊語無倫次道:“沒……沒什麽,是是是不小心,小茶你別怪娘……”

蘇紅茶幫她撿地上的首飾,“只不過是打翻一個盒子,我為什麽要怪你?娘,你在說什麽?”

她這麽一問,張氏居然都嚇白了臉,張了張嘴還要解釋,恰至啞姑走了進來,她指了指外面的天色,意思是在催她回王府。

蘇紅茶朝屋外一看,果然已是暮色四合,快到掌燈時分了,雖然王妃準她回娘家,但是王府裏的一些事情她卻不能丟開,當下也無心多留,吩咐外面的丫頭幫張氏把首飾撿起來後,就準備告辭。

臨行前,張氏惶惶地把她送到門口,蘇紅茶握著她的手,低聲道:“我是娘的女兒,娘有什麽事千萬瞞著我,等我下次來的時候,希望娘把心裏的話都對我說出來。”

張氏目光戚戚,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才到門口,門房就遞了一封信箋過來,“世子妃,下午有人送來一封信,說是要讓您親啟。”

“是誰送來的?”蘇紅茶接過信,牛皮紙,臘封口,外面一字都無。

“小人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個很體面的管事一樣的人送過來的,沒聽他自報家門,問了也不說,就那麽走了。”

“嗯,沒事了,你下去吧。”

蘇紅茶拿著信往怡然居去,先讓一個丫頭去鎮南王妃那裏報了平安,便在燈下將那封信打開。這一看,卻當場讓她呆在了那裏。

信上寫著:汗血寶馬何時送過來?小茶不可言而無信,不然我就……後面用紅色的筆畫了一顆心,然後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叉劃在正中間!

送馬地點,眉山別院。

時間,初十午時。

落款,溫七。

她的臉刷的變得慘白,無力的一下坐到椅子上,腦海裏一瞬間只回蕩著一個念頭,送寶馬給溫七……送寶馬給溫七……

可是這又如何使得?

她顫顫地把信再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上面確實是如此寫的。

寶馬送過去,別人會如何看林漠遙?

不由暗罵自己當時為什麽要那麽說?

一個人在屋子裏左思右想,覺得溫七似乎也不是一個不近情理的人,如果她去好言相勸,曉之情,動之理,說不定他會打消要汗血寶馬的念頭。

這樣一想,便覺得釋然不少,但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和林漠遙商量一下,畢竟這事發生時他也在場,當時是情不得已,她才說出了送馬的話,不是嗎?

晚上的風很大,烏雲一團團,把月亮遮在後面,四下裏安靜無比,只聞風聲,那風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蘇紅茶披著紫貂大裘不時在廊下走動,不知道林漠遙什麽時候會回來?

直到三更鼓過,門外依舊沒有他的聲息,啞姑拉著她回屋,要等人坐在床上等也是一樣。

又坐了一會,不知不覺打了個盹,只覺外面的風聲越刮越大,隱約有種讓人無法安心的波動在蔓延。她被驚醒,發覺半邊窗戶被風吹開,外面樹影幢幢,陣陣搖擺,發出沙沙聲響。

她不由再披衣起來,也不知林漠遙為什麽事忙到現在還不回來。好在她才關上窗,就聽到外面有了聲響,還伴著一陣陣咳嗽聲。她拉開門,正是林漠遙頂著冷風回來。

看到她開門,他一臉疲色地把門關上,低聲道:“怎麽還沒睡?”

偏屋裏聽到動靜的丫頭趕緊打來熱水伺候他洗漱,蘇紅茶擔心道:“今晚風大,我總有些擔心,聽你剛才一路咳嗽,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寒引起的?”

林漠遙半倚著床柱,微微閉目,淡淡一笑道:“放心吧,我沒事。”

一說沒事,卻又捂住嘴連聲咳嗽,想必是因為壓抑著,凈白的臉色陡然變得通紅。

蘇紅茶忙給他拍著背,讓服侍的丫頭去端一杯熱水,焦急道:“怎麽樣?要不要先喝杯熱水?”

好一陣,林漠遙才止住咳,他擺了擺手,示意幾個丫頭下去,低聲道:“真的不用太擔心,遇到天寒,總有一點,我已經習慣了。你先睡,我還看一會賬薄。”

聽說他都習慣了,蘇紅茶心裏直泛酸,哪個人生下來又會習慣了自己生病呢?恨只恨,當年那個沒有人性的淩無雙將這種噩運加在他身上。

她把他按在床上,眼角一點一點濕潤起來,“才回來,有什麽緊要的事,也要讓身體休息。你不疼惜自己的身體,難道也要讓我也跟著你受累?”

她不由分說的幫他寬衣解帶,林漠遙也沒攔阻她,良久,只聽他低聲喚道:“小茶。”

蘇紅茶輕嗯了一聲。

他又喚道:“小茶。”

“怎麽了?”蘇紅茶擡起頭,卻看他癡癡地望著她,她不禁也呆了。

林漠遙撫上她明媚的臉頰,一點點從她的眉梢撫到下巴,直至嘴唇。他的聲音低柔得像三月春風,“小茶,你喜歡過我嗎?”

蘇紅茶騰地紅了臉,此時此刻,卻不願回避自己的心,低下頭,小聲道:“自然喜歡你,我們是夫妻……”

林漠遙以指掩住她的唇,“不要說我們是夫妻才喜歡,我要你的真心話。”

桌案上紅燭輕搖,燈影投在他臉上,更是讓他俊秀的容顏生出不動聲色的誘惑。

蘇紅茶心裏砰砰跳著,卻更是不敢看他,說話聲幾乎變成了耳語,“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林漠遙靜默了一會,他忽然握住她的手道:“看著我。”

她依言擡頭。

他盯著她的眼睛,柔聲道:“你對我沒信心?”

蘇紅茶搖頭,“不是,是我對自己沒信心。”

“為什麽?”

“我怕我不夠好,我怕我不能達到你所要求的那樣,更怕我的胸懷不夠寬廣,無法與你深闊如海洋的心相知相融。”

林漠遙呆了一下,然後將她的頭輕輕靠在他胸口,柔聲道:“傻瓜,我何嘗不怕呢?”

蘇紅茶身體一震。

他嘆息了一聲,“小茶,你知道嗎?在沒認識你以前,我自認為心性堅硬如鐵,何事都不能左右我的情緒。我可以包容任何對我有敵意的人,可以不去計較意圖從我這裏得到好處的人,甚至能夠容忍別人用所謂的親情來威脅我的生命,可是不管是親情也好,仇怨也罷,從沒對人用過真心。”

“我覺得一個人什麽樣的缺點都可以有,就是不能對人用真情,動了情的人,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心性?喜怒哀樂,往往會被他人左右。這不僅僅是個缺點,更是個致命的弱點。那時候我認為,只要我的心屬於自己,就算我哪天倒了,我還是我自己的,我還給我自己留了一方幹凈的天地。”

他深深地看著她,“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已經有了弱點,我已經把留給我自己的那一方很小很小的天地給你騰出來,如果有人把你搶走,那個地方就沒了,我再也無處可去,你可明白?”

蘇紅茶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震驚過,她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情真意切的話語是從他嘴說出來的。

是真的嗎?他真的已經愛她如斯?一個不染凡塵的男子,他明明有一顆忍耐包容的心,明明那麽寬厚溫暖,他卻說他的心很窄,只為她騰出了一個很小很小地方,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小茶,你就是我的弱點,不論你對我如何,我只求,你不要辜負我。”林漠遙聲音舒緩,帶著大海般的溫暖。

蘇紅茶閉上眼睛,重新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情緒慢慢平靜下來。

“漠遙,如果你信任我,我便不是你的弱點,如果你對我是真心,我也絕不會負了你……”

林漠遙低笑道:“我知道,只是有些時候,你的心太軟,就怕被有些精於算計的人利用起來鉆了空子。”

蘇紅茶不解,擡起頭,“為什麽這樣說?”

林漠遙揉著她的頭發,低笑道:“難道不是嗎?”

蘇紅茶委屈道:“哪裏有?”

林漠遙佯怒:“還說沒有?”

說完,他竟又自咳嗽起來,蘇紅茶哪裏還敢怠慢他,趕緊把他塞進被子裏,自己也跟著鉆了進去,林漠遙稍止了咳聲後,將她拉到身側,輕拍著她的肩道:“小茶,你的心太軟,有時候,一些事情如果我不給你下猛藥,你也不知道當斷則斷的道理。”

蘇紅茶實在不知道他說的什麽事情,雲裏霧裏的,胡亂應了一聲,轉而想起信箋的事,忙道:“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林漠遙已經閉上了眼,“什麽事?”

“是溫七……”

“現在我最不想聽到這個名字,讓我安靜一會吧,小茶。”林漠遙打斷她的話,側身把她摟進懷裏,低聲道:“睡吧,別想他了。”

想他?蘇紅茶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看他累了一天,也不好再打擾,只得嘆了口氣,睡覺。

第二天等她醒來的時候,身邊又是空空如也,她再翻開枕下那封信,心裏卻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溫七的性格她還是有些了解的,如果不去,從紙上畫的那個紅心大叉叉都知道,他一定又會胡來。

再說,上次的事她多虧他幫忙,而且還因此受了傷,於情於理,都該去看望他。

洗漱之後,便去問了門房林漠遙什麽時候出去的,門房說他很早就和夜無歌一起坐馬車走了,也不知道去向。

她郁悶的又回怡然居等了一會,眼見日漸升高,午時快到,仍不見他的蹤影,只得叫人備了馬車,帶上一些補品傷藥,換了衣,交待了啞姑一聲,就只身出門了。

眉山別院在落日城往東五裏開外的地方,此時正值中秋時節,沿路都是竹林花海,比早早就進入深秋的京城其他地方卻更感覺一股真正秋高氣爽。

當車夫叫停馬車的時候,她從馬車上跳下來,眼前是一片楓葉似火的小樹林,飛舞飄灑的落葉間,隱隱能見到一角飛檐回旋。

她讓車夫就地等一會,然後提著禮品,踏著落葉慢慢朝前行去。雖然只是不足百來米的路程,可是一路看來,不論是樹上,還是草地中,她都能隱隱看到無數弓箭手隱藏其中。而她的一路行進,卻沒有一個人出來攔阻,好像沒發現她一般。

終於走到了屋子前。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四合院式的大房子,屋前臺階上,種了幾株綠色盆栽,在滿目的火紅中獨顯那麽青翠欲滴。

再一擡眼,雷戰已經從屋內走了出來,“世子妃來了,公子正在等著。”

蘇紅茶輕點頭,“帶路吧。”

沒牽馬來,雷戰也不問,也不知溫七會不會一不滿意就翻臉了呢?

雷戰帶著她進了庭院,只覺這裏面的景致與外面的火紅又是截然不同,四周廊下栽滿了時令花卉,正開得鼎盛。

在花團錦簇中,溫七一身大紅袍子坐在那裏,身姿挺俊,豐神如玉,那些艷花反而成了他的陪襯。

此時他正像一個惡少般,正在一瓣又一瓣的撕著花,花瓣兒落了一地,淒慘一地。

“公子,世子妃來了。”

溫七好像這才發現她的到來,擡起頭,燦爛一笑,開口就道:“我的馬呢?”

蘇紅茶有些尷尬,先將手裏的東西將給雷戰,“你家公子受傷,這些可以用來補一下氣血。”

雷戰接下,“多謝世子妃。”

溫七也不追著問,他先讓她坐下,笑瞇瞇道:“不好意思,因為身體微恙,不能起身去接你,小茶不會生氣吧。”

“怎麽會呢?知道你受了傷,我應該過來探望的。”蘇紅茶接過一個十多歲小丫頭奉上的茶,說道:“不知傷好些沒有?”

“正養著呢。你也光嘴上說來看我,如果我不去一封信,可能早把我忘到九宵雲外了吧。”很顯然,蘇紅茶沒生氣,溫七生氣了,他嘆著氣,垂著濃密的眼睫,又開始狠狠地撕著花瓣。

蘇紅茶無奈,這樣的溫七,她真的沒辦法生氣。

她只能沈默著。

溫七擡的手臂上的衣袖微垂,這次隔得近了,她忽然註意到他的左手腕著系著一根繡了血色薔薇的帶子,這根帶子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似乎就是那次給他綁過傷腿的腰帶。

她不由怔住,他還留著這根腰帶幹什麽?

溫七終於是不耐沈默,擡眉問道:“說好送我的馬呢?”

總算說到正題了,蘇紅茶直了直背脊,有些艱澀道:“那個……我可不可以商量一下。”

“和我打商量我很樂意,你說。”

蘇紅茶不敢看他,咽了一口口水道:“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的立場,馬是我從壽宴上奪得的,如果現在送給你,外人看了,怕他們要說不好聽的話……”

這席話說完,對面半天沒回聲。

蘇紅茶忍不住擡起頭,就見溫七半倚在藤椅裏,臉上掛滿譏誚的笑意。

她又待解釋,他卻忽然嗤笑道:“我明白,你不是在吝嗇那匹馬,而是在擔心,我若是騎著那匹馬招搖過市,別人會以為我們又有什麽私情,怕是以前的舊情沒斷,讓林漠遙臉上不好看,是不是這樣?”

這本來就是事實,蘇紅茶這一次用堅定的眼神望住他,就算他不答應也不行,不然,她寧願在把馬送給他時,將馬殺死。

她以為他不會答應,未料他卻又似非常明理一般,大點其頭道:“我早就明白這一點,所以找你要馬是假,想見見你是真。也好,現在人也看了,讓你提心吊膽的事也解決了,你可以走了。”

蘇紅茶沒料到他說風就是雨,既然他說她可以走了,那確實也可以告辭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道:“雖然很無理,但還是謝謝你能答應我這個要求,你好好養傷吧,如果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溫七望天冷哼了一聲,待蘇紅茶真的跟雷戰往門外走去,他卻忽然在後面大叫:“走吧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

蘇紅茶停住腳步,雷戰卻道:“別管他,走吧。”

想了想,她還是徑直往外走,只是在出門的剎那,她無意間回頭一看,漂亮的溫七竟一腳掀翻了花籃,一下子坐到地上,癟著嘴委屈的直抹眼睛,就像一個像大人要糖吃的孩子,沒有得逞,便坐在地上耍賴。

她嘆了口氣,這人發起脾氣來,花樣還真是推陳出新。

因為一些該布置的事情都忙完,林漠遙心頭暗松一口氣,很早的回了王府,一進怡然居,卻沒看蘇紅茶出來迎,大感奇怪。問了幾個丫頭,也只說不知道。

以為她是到鎮南王妃那邊去了,打發人去找,說王妃那邊來了貴客,正陪著,未見過世子妃。恰好門房那邊傳過話來,說是世子妃叫了一輛馬車出門了。

他也沒在意,叫人打了洗臉水,想過去竹院去看看師叔,不料夜無歌進來稟報道:“世子,已經確切的查到,溫七近段時間都呆在眉山別院在養傷,周圍布了不少人看著。”

林漠遙洗完臉,把巾子搭在洗臉架上,“既然查到了,今天就叫趙大富給大老板傳話,叫他明天無論如何也要約他相談。”

“是,趙大富怕死,他不去也得去,而且我今晚一定會把人馬全部調過去。”

“很好。”

“不過……”

林漠遙回頭道:“不過什麽?”

夜無歌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風格。”

“不知道是不是守在那附近的人看錯了,他們說,今天看到……看到世子妃進了眉山別院……”

“什麽?小茶去了溫七那裏?”

林漠遙眼裏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轉而又覺不妥,又輕描淡寫道:“她進去多長時間?”

“……沒多久,就刻把鐘。”

夜無歌說完,便靜靜看向林漠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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