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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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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林漠遙擡起頭,放下紙筆含笑走到她面前,探了探她額頭道:“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蘇紅茶掀被坐起來,拍拍胸脯,“好好的,只不過是昨晚不小心喝了點酒,睡了一覺,已經沒事了。”

林漠遙哼了一聲,“誰說你可以喝酒的?幸好沒事,如果出了事,看誰來救你?”

“只不過喝一小碗酒而已,怎麽會出事?又不是泡冷水。”她仰著頭,語氣像是小孩子撒嬌一般,昨晚喝酒時的郁結已經一掃而空。

“既然沒事了,那就起床吧,等我把這裏收拾一下,一起出去找楚斬情。”

蘇紅茶穿著衣服,奇道:“楚斬情?誰呀?”

林漠遙一邊收著桌面上的紙筆卷好,一邊說道:“就是你昨天見到的大胡子,我今早到的時候,曲湘南的書童告訴我的,看樣子他們挺熟。還有,你現在就是搶了主人家的床,一個人呼呼大睡,怎麽好意思,也難怪他不願出手。”

蘇紅茶看了身後破木床一眼,笑道:“呵,大胡子叫楚斬情?這名字就絕情的很,果然和他的性格有些相像,連睡的地方也沒個人氣。”

林漠遙失笑,怎可以名字論斷人?

等啞姑用木盆打來熱水給她洗漱過後,兩人正要出門,啞姑卻拉住她,仍端著那碗藥,示意她喝下。

蘇紅茶直皺眉,“啞姑,為什麽叫我喝藥?”

林漠遙也問道:“是什麽藥?”

啞姑左右為難,這是曲湘南交待必須讓小姐喝下的,可是如果她說是曲公子的意思,世子爺必定要問發生了什麽事,曲公子一再交待不要提起昨晚的事,到底該怎麽辦?

蘇紅茶見她楞在那裏,忙拉著林漠遙溜了,沒病堅決不喝藥。

他們兩人一出了廂房,就看到外面的菜園子裏,楚斬情依然在整理著菜地,而天井的一張長板凳上,放著啞姑帶來的大包袱。

蘇紅茶已經見識過那人的無情,嘆口氣道:“這人說話氣人得很,我實在沒有信心請他出山,漠遙,我們還是打道回府吧,定然還有其他辦法可想,別把時間浪費在這裏。”

林漠遙毫無顧忌的揶揄道:“既然你如此生氣,不如我把他拖來爆打一頓?”

蘇紅茶大笑,“好啊好啊,我最喜歡看你打那些尾巴翹上天的人。”

林漠遙眨眨眼,強調道:“那我可真的打咯?”

楚斬情明明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卻充耳不聞,蘇紅茶沒折了,不可能真的去打人家一頓,也不想再惹是非,沒勁道:“算了算了,我們還是走吧,何必耗在這裏自討沒趣。”

她叫了聲啞姑,就去取板凳上的包袱,哪知把包袱拿開,她的那把迷你弩弓竟然也擺在下面,啞姑還真細心,連這個也給帶出來了。

“這是什麽?如此古怪?”林漠遙看到那把弓,不禁拿起來問道。

蘇紅茶有些驕傲道:“我設計的弩弓,怎麽樣?那日射依瑪的馬匹的時候可是一射一個準,殺傷力極強,你也見識過的,還行吧?”

林漠遙摸著弩身,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想不到你還有這手,看來回去後我該把你的腦袋瓜剖開了看一看,究竟是怎麽個構造,才讓你想得出這些玩意兒?”

得到他的誇讚,蘇紅茶眉開眼笑,正要說話,一只手忽然伸過來,將弩弓從林漠遙手裏搶了過去,回頭一看,卻是大胡子楚斬情。

他臉上的神情明明很驚異,林漠遙與蘇紅茶對視一眼,卻是笑而不語。

“這弩弓,真是你設計的?”看了一會,楚斬情總算是開了金口。

蘇紅茶眼也不眨一下,“沒錯。”

“可有圖紙?”

“圖紙有是有,沒帶。”

楚斬情聽她回答得幹脆,神色已緩和不少,他把弩弓左摸摸又看看,竟有愛不釋手的感覺,蘇紅茶眼珠一轉,小心翼翼道:“如果你想要圖紙,可以隨我到家裏去拿?”

“跟你去拿?”楚斬情的細長的眼睛朝她一掃,“如果你有誠意,就叫人回去拿了給我。”

這人恁精明,怕不好上鉤,蘇紅茶正想推拒,林漠遙突然說道:“好,如果楚兄真的看得上眼,內子自然不會吝嗇區區一張圖紙。”

楚斬情沒出聲,似是默認了。林漠遙叫來啞姑,讓蘇紅茶吩咐她回去拿圖紙。啞姑焦急地比劃著,意思是說她不會騎馬,馬車已經讓曲湘南駕走了,如果等她慢吞吞的腳力拿來圖紙,怕要耽擱不少時間。

在這麽個陌生地方,林漠遙自是不敢放蘇紅茶一人在這裏,他給了啞姑一大綻銀子,叫她在附近叫輛農用馬車,等回府拿了圖,讓夜無歌馬上送來。

啞姑連連點頭,接了銀子趕緊去了。

楚斬情也不理他們,拿了弩弓走進了屋,估計是一個人琢磨去了。

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楚斬情既然有對自己的弩弓感興趣,是不是代表他已經融化了那麽一瞇瞇?蘇紅茶知道有了丁點指望,也不喊回去了,只是這時候才發現院落裏安靜得出奇,既沒看到曲湘南那個括噪的吝嗇鬼,又沒看到嘴甜討人喜歡的小童,四下看了看,不由奇怪道:“咦?啞姑說曲湘南駕馬車走了,他是真的走了麽,怎麽招呼也不打一聲?”

林漠遙邊給他騎來的馬餵草料,邊道:“我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就看見小童和啞姑留在這裏,一看到我,只說讓我照顧你,也溜得沒見了人影,可能也回去了吧?”

蘇紅茶撇撇嘴,“曲湘南就會說大話,只把我送進院子裏就不管了,還說要把楚斬情剮了,想必知道這事拿不下來,就先跑了,沒一點信義,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奸商,有利才圖。”

“別這麽說,他好心好意送你來這裏,總是有幾分把握的,或許有什麽急事才先走的呢?好了,別想那麽多,小廚娘趕緊進廚房煮點東西吃,我趕了一夜路,早餓了。”

看他一身黑袍果然有些淩亂,風塵仆仆的,顯然連夜趕過來,還沒怎麽休息,也不知鋪子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當下也不再多問,她趕緊鉆進廚房,先看了一遍廚房裏有些什麽菜,還好,除了幾把白菜,青豆綠豆儲存了不少,做個營養粥幹扁青豆綠豆什麽的沒問題。

洗了手,就開始生火做飯。

看到炊煙裊裊升起,一個忙碌的身影在竈臺前轉來轉去,林漠遙沒模沒樣的坐在門檻,邊曬著太陽,邊笑吟吟地享受這只屬於他的溫馨,不禁在想,女人還真偉大,竟能把那些生疏的菜葉弄成噴香的菜肴,又靈巧又神奇,不佩服都不行。

不大一會,三菜加小米菜粥就端上了桌,林漠遙幫忙擺好碗筷,低著頭深深地吸了口氣,“好香,好久都沒聞到這種香味了,小茶,你做的菜太合我口味了。”

“吃了再說吧,說不定只顏色好看,味道並不好呢?”

蘇紅茶給他盛了一碗粥,正要給自己盛,楚斬情突然出現在飯桌邊,也不打招呼,自顧自拿了碗,盛上菜粥埋頭就呼呼啦啦地吃開了。

兩人相視一笑,這人不請自到,還蠻有地主之宜的。

吃完飯,楚斬情很快就沒見了影,林漠遙又坐在破木桌前,開始捧著他似乎看不完的賬本寫寫畫畫。蘇紅茶也不吵他,很貼心的給他泡了杯茶,便取出屋子角落裏的一張漁網,想去塘裏打點魚中午開葷。

才提著漁網到塘邊,卻意外的看到楚斬情也在,他把那把迷你弩弓放在腿彎,似乎在看,近去才知道,他只是對著弩弓在發怔。

蘇紅茶眼睛一亮,搓了搓手,暗道:這正是一個套近乎的機會,豈容錯過?

她先是長長嘆了口氣,便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看胡子大叔如此鐘情這把弩弓,那就實話告訴你吧,弩弓其實是我爹設計的。”

楚斬情沒理她。

“我爹也是個不太會表達的人,有什麽也喜歡悶在心裏……在我的記憶中,除了我娘,他最喜歡的就是武術。記得小時候,那時我娘還沒有過世,我爹總是強制我在那裏蹲馬步,那時不懂事,我常常又哭又叫,我娘心疼我,就把爹罵得面紅耳赤,連頭也擡不起來,還小心翼翼的給娘賠著笑臉。那時我覺得有我娘在,便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蘇紅茶面帶笑意,竟開始回憶起小時候曾過過的幸福日子起來。

“可是,我爹卻狡猾得很,每次等娘一轉過身,他就會兇巴巴把我提到院子裏,然後板著臉面一本正經的說:你個小丫頭片子,再敢把爹強制你學武術的事告訴你娘,我就拍你屁股板子。我那時好傻,竟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大惡人,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都不敢哭出聲,就怕他的手板子真的落到我身上。”

“每次被爹這麽恐嚇著學武,沒過多久,我就試著悄悄誇大其詞的把我爹打我揪我掐我讓我練武的事告訴了我娘,果然,我娘大發雌威,回頭就將我爹狠狠的大罵了一頓,我爹趕緊下保證,以後絕不再幹這樣的事。”

講到這裏,她竟忍不住笑出聲,“可是我爹的話哪能相信?我娘的話落音還沒兩時辰,他背過身就狠狠將我罰了一遍,只是沒敢真用手板子。這樣一來,我就發現,其實給娘告狀還是有好處的,蹲馬步的時間起碼可以短上很多。於是我就每次都告狀,然後我爹每次都挨罵,雖然我還受點罰,能捉弄我爹,我卻是樂此不疲,覺得爹被罵時那個蔫蔫的樣子最好玩。”

說到這裏,她偷偷瞄了楚斬情一眼,盡管沒出聲,神情卻專註得很,似乎對她小時候的生活還聽得津津有味。她趕忙清了清嗓子,又道:“後來我才發現,那個時候,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有總是護著我的娘,還有假惺惺裝壞蛋的爹……可惜,我娘在我六歲那年死了……”

她用無比惆悵的聲音慢慢說道:“我娘死後沒多久,爹就重新娶回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長得果真是很好看的,可是又怎能及得上我的娘親?我一點也不喜歡她。而且自從有了後娘,爹便不再是以前那個爹,武雖然還是強制我練,卻從來不打我,也不罰我,就算我跟他發脾氣,他也只是看著我,然後就是嘆氣。唯一的,他只有看著後娘生的小弟弟時臉面上才有笑容……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他已經不是我的爹,那個疼我愛我的爹,已經隨我的娘親一起死在了我的心裏,被我用很多很多的眼淚給埋了……”

“既然如此,又如何說這把弩弓是你爹設計的?”出人意料的,楚斬情竟突然開口詢問。

蘇紅茶眉稍情不自禁動了一下,“在我稍大的時候,我爹會把我帶回鄉下去打獵,有一次我不小心被一只熊抓傷了,他回去後就給我設計了這把弩弓,說下次打獵的時候,一定要用這把弩弓把那些欲傷我的熊射死……當時我有一絲絲感動,原來我爹的心裏還是有我這個女兒的,於是我很乖的拿出了他的刮胡子刀,把他多日來沒日沒夜設計弩弓時長出的胡子親手給他刮幹凈了。雖然把他的下巴刮出了兩道口子,看得出來,他跟我一樣,也高興的得很……”

“那後來呢?”

“沒有後來,感動都只是一霎,等他回到後娘那裏,他還是那個冷漠的爹。”

楚斬情眼裏閃過一絲痛楚,蘇紅茶心裏一動,趕緊低低道:“他就跟胡子大叔這模樣一般無二,不論我出什麽事,都不聞不問,讓我徹徹底底變成了無人問寒問暖的孤兒。”

楚斬情整個背脊都僵硬起來,他眼睛狹長,半垂著,實在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蘇紅茶還想說一點煽情的話,誰知他忽然提起弩弓站了起來,轉身就走。

蘇紅茶急了,就這樣啊?豈非白白浪費了她一番口舌?忙跳起來帶著哭腔朝他的後背叫道:“本來我已經準備忘了以前的一切,可是你對弩弓的執著,竟然又讓我想起以前那個曾經疼我愛我的爹,難道你就不想負一點責任?胡子大叔就不能再讓我體會一次被爹疼愛的滋味?”

楚斬情身體一震,接著卻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飛快的離開了,像後面有鬼在趕他一般。

如此反應,想來他並不是無動於衷,蘇紅茶跳著腳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在她如此精彩的表演下,楚斬情看來也有些松動了。什麽是女人就不出手,見鬼去吧!

她提著漁網哼著小曲歡歡喜喜的撒了十幾網,魚沒網到兩條,心情卻依然是好。

中午的時候,她手腳麻利的做了個全魚宴,清蒸魚,酸菜魚,剁椒魚頭,油炸幹魚,這次在飯桌上,她很殷勤的給默不出聲的楚斬情不斷夾菜,每夾一樣,還附上詳細的回憶錄:“我第一次吃清蒸魚的時候,我爹可小心得很,先把魚刺一根根剔了,才給我餵。還有這種酸菜魚,一般都是泡了好久又新鮮又脆的白菜做輔料,我爹特愛吃。最有味道的,是剁椒魚頭,他常說魚頭補腦,經常吃可以讓人變得聰明……”

她一個人絮絮叨叨,飯桌上就聽到她一個人的聲音,林漠遙奇怪的看著她,為什麽不僅給不近人情的楚斬情夾菜,還老拿她爹說事?她的爹蘇文山有那麽好嗎?

蘇紅茶眨眼,示意他別出聲,他立即當了只長耳朵的悶嘴葫蘆,靜觀她究竟在玩什麽把戲。

楚斬情來者不拒,夾多少他吃多少,很快的,他連吃三大碗,完後嘴一抹,又走了。

蘇紅茶也不生氣,把他送到門口,歡聲道:“胡子大叔走好。”

楚斬情氣都沒出一下,林漠遙見他走遠,一巴掌拍在蘇紅茶腦袋上,“為什麽叫他胡子大叔?搞什麽鬼?我都沒那麽好的待遇,小心我吃醋。”

蘇紅茶摸著腦袋笑嘻嘻道:“胡子大叔叫起來不是很親近嗎?你知道什麽叫懷柔政策?大胡子一看就知道孤單慣了,我若是用我溫暖的心懷與他接觸,他還能冷硬下去才叫古怪。”

林漠遙也覺這主意不錯,捏著她鼻子笑罵道:“就你古靈精怪,這也想得出來。”

於是接下來,蘇紅茶就開始了她偉大的暖心計劃。只要有楚斬情的地方,幾乎就能見到她的身影。

比如他整地時她會跟著整地,雖然手腳不利索,甚至有時還會踩了他的菜,楚斬情先還冷著臉趕她走,她便可憐兮兮地說,她的爹管理菜地時,不管她踩亂多少,都沒罵過她,還教她怎麽做……

結果楚斬情在她又不小心割壞一顆大白菜的時候,他也沒出聲,再後來看她總不時弄壞他辛辛苦苦栽的菜,也只是皺著眉頭把亂菜連根拔起丟給她,冷著臉道:“拿去洗凈腌了。”

蘇紅茶幾得會順桿子爬,“是不是今天的酸菜魚味道不錯,叫我去腌酸菜?”

楚斬情沒出聲,自然是默認了,她樂開了花。

看他種地也辛苦,蘇紅茶也不再去那裏幫倒忙,倒是手腳麻利的把他放在屋角的臟衣服拿出來洗了個索索裏裏,被子該曬的曬,屋子該打掃的打掃,家私上該抹灰的抹灰,一個人忙裏忙外,只一天時間,就讓整間死氣沈沈的屋子裏有了生氣,亮堂堂,連林漠遙看到這煥然一新的屋子,也不禁誇她手巧。

“怎麽樣?有家的感覺了吧?”

“不錯不錯,廚房裏有飯菜香,廳堂裏明亮幹凈,連我都舍不得離開這裏了。”

蘇紅茶用濕毛巾擦著手,笑瞇瞇道:“那我們就不要回去,幹脆在這裏定居。”

林漠遙失笑,“我們怎能當土匪霸占了別人的窩?”

他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等把我的事解決,我向你保證,以後一定找個比這裏更山清水秀的地方,養雞養鴨種菜,還養一大堆兒女,過我們的田園生活。”

蘇紅茶心喜,故意忽略他後面的話,勾住他的胳膊,取笑道:“咦咦?我沒聽錯吧,還有人說養雞養鴨種菜,分明都只見張著嘴吃,可沒看到動一下手指,也不害躁?”

林漠遙臉上微微一紅,露齒跟著笑起來:“你別笑,養雞養鴨種菜我確實不會,可是我會養孩子……”

蘇紅茶的臉刷地一下通紅,她捶著他胸口,“誰要給你生孩子……”

林漠遙抓住她的手,低笑道:“不給我生孩子,難道就只我們兩個人廝守?就不怕時間長了,相看兩相厭?再說不給我家傳宗接代,我爹娘都不會放過你。”

蘇紅茶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兩個人在一起,沒有小孩子怎麽行?可是她哪裏說得出口,不過他已經許了她以後,不是嗎?如果兩人有以後,說的這些話,還有什麽不能實現?

她抿著笑低頭聽他憧憬著以後的生活,此時此刻,兩人就像兩個懵懂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女一樣,一時間都甚覺甜蜜。

到了夜晚,見主人只並了一只板凳睡覺,林漠遙也不好意思同小茶一起去擠床,他也搬了兩條板凳睡在了堂屋,一夜無話,都相安無事。

皇上寬限的七日之期已經過去了三天,蘇紅茶估摸著,那幅弩弓圖紙在龐大虎的手裏,昨天回去拿圖的啞姑只要找到龐大虎今天就能來,可是她等了一天,也沒見到夜無歌的身影。到晚上的時候,她不由有些急了,不會是啞姑出了什麽事吧?

到騰雲山莊的第三天早上,她起得份外早,先做好了早飯,就跑到路口上去等,望了老半天,卻也是一個人影都沒等到,心裏竟有些不安起來。

她來回地走著,這時看到楚斬情懷裏抱了一把琴,搬了一把長板凳,居然在院子裏拉了起來。

天空指引著方向,馬頭琴那麽憂傷,牧馬人回憶模樣,思念變得漫長,往事融化成星光,遙遠天空白馬奔騰在心上,讓草原抒情遠方,把夜晚喚成天堂……

他嗓音低沈暗啞,琴聲委婉、蒼涼而略帶悲壯,在半空中回旋,蘇紅茶聽得倒有些癡了。

良久,她情不自禁走過去,將楚斬情放在凳上的琴抱起來,腦海裏仿佛在不斷縈繞著剛剛的曲調,她好像有多麽熟悉這樣的琴弦般,將琴桿偏向左側,左手稍張開,拇指微扶琴桿,各指按弦頂弦,右手執弓,餘音剛落的蒼涼曲調竟奇跡般在她指下再次重現。

在音律自弦上如風一般蕩漾開時,她的腦海裏突然湧現出無數多的音符,時而成片段,時而一串串,一點點一滴滴,心手合一,讓她覺得所有的樂器對她來說不再那麽陌生,就好像她生來便與它們為伍過,不管多優美的旋律她都能如行雲流水般彈奏出來。

這一刻,她突然記起來,自大平城一難後,從曲湘南的紫苑樓時開始,她每晚都會夢到她坐在各式各樣的琴前彈琴,她以為那只是夢境,只是一種幻想,從來沒有認真去想過,原來她可以把那些回旋在夢境裏的東西全部化為真實,摸上這樣的琴弦,竟是讓她感覺那麽心情舒暢,就像有久違的朋友,她終於找回了它們。

終於,她一曲拉完,餘音還在耳際縈繞之際,她舒心的笑了。

“你怎麽會拉這種琴?”

沈醉中,突然一聲問話,將蘇紅茶徹底喚醒。

她睜眼一看,不知何時,周圍不約而同的站了幾個人,她盼了兩日的夜無歌怔怔地站在門口,啞姑在他身後,捂住嘴,眼睛裏流露出極大的震驚和恐懼之色,楚斬情不可思議的站在菜園子邊看著她,而問她話的,卻是從裏屋出來的林漠遙。

他走到她面前,將她懷裏的琴提起來一看,問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麽琴?”

蘇紅茶想也沒想,“馬頭琴。”

“以前可曾見過?”

蘇紅茶一怔,這是她第一次接觸這種琴,就算在前世,她不通韻律,也沒註意琴的種類,為什麽她會知道它的名字,她是怎麽了?

林漠遙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沒有見過嗎?那你又怎麽會拉?”

他記得在怡然居的時候,他給她彈了一首鳳求凰,她的神情分明都是個門外漢。後來他教她彈琴,她亦是亂七八糟,看得出來,沒有一點基礎,現在怎麽又突然會拉馬頭琴?而這種琴在中原地帶極少出現,西部一帶如今也流傳不廣,她從未出過京城,又怎麽會這種樂器?

蘇紅茶不知該怎麽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新傷才好,十指粉紅纖細,從未碰過琴的手,為何忽然之間就能靈巧地拉出音律?在她身上,是不是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林漠遙是何等人,看她也是一臉迷茫,當著眾人,也不便多問,臉色一松,忽然笑道:“真是個壞丫頭,居然想蒙騙我,拉過就拉過,騙我很好玩麽?”

他的話圓得太遲,誰都看得出來,他在言不由衷。

一直未出聲的楚斬情忽然道:“拉這種馬頭琴並不難,只要是有天賦的人,一遍就可以拉得很好,我曾經在草原上就見過那樣的人,一點都不足為奇。”

想不到他會為她的奇怪開脫,蘇紅茶擡起頭,感激的朝他笑了笑,趕緊轉移話題道:“送弩弓圖紙的人已經來了,胡子大叔是不是現在就要看?”

楚斬情微點了下頭,夜無歌也回過神來,將一張折好的四方紙就要交到楚斬情手裏,蘇紅茶一把搶過來道:“在給大叔看圖紙以前,希望能答應我一件事。”

楚斬情看著那圖紙,“什麽事?”

“此圖是從何而來,大叔是知道的,對我也是意義非凡。如果不是看在您與他極為相似的份上,我也不會讓你看,而且,這種武器若是大批量面世,被心懷不軌的人所用的話,將會禍患無窮,所以希望您答應我,圖紙大叔只能看,不能造,更不能流傳出去。”

“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不過……”

“不過什麽?”

楚斬情長滿胡子的臉上竟微微有些抽搐,“我真的就那麽像你說的那個人?”

他的目光定在她臉上,她若是敢說個是,他非得把她拍扁不可,世間怎麽會有如此沒有眼力價的女人?

偏偏蘇紅茶這時候像豬油蒙了心,真的就是個沒眼力價的人,她眨眨眼,極認真道:“大叔真的很像我說的那個人,不然,我也不會像個傻瓜一樣整天圍著大叔轉,大叔的模樣不知勾起我多少傷心的回憶,唉……”

楚斬情雙拳緊握。

蘇紅茶好像沒發覺,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仰著小臉,語不驚人死不休,“不如這樣,我幹脆認大叔做幹爹吧,以後你老了,還有個幹女兒給你養老送終。”

在楚斬情提拳前,林漠遙一把拉開她,連聲咳嗽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丫頭片子不懂事,楚兄千萬別計較。”

楚斬情冷哼了一聲,奪過蘇紅茶討好般遞來的圖紙,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夜無歌禁不住笑出聲來,“世子妃好厲害,這樣的人都能被氣得頭頂冒青煙,估計若不是因為你是個女的,說不定他老早就把你揍扁扔出去了。”

林漠遙也嘆著氣,“小茶,你太過份了,我叫他楚兄,你若叫了他幹爹,到時候我豈非長了你一輩,這夫妻還能做麽?”

蘇紅茶笑嘻嘻的在他耳邊輕道:“怎麽不能做,只是些套近乎的話,豈能當真?這下子圖紙也來了,近乎也套了,他出山的時間多半會在今天,等著瞧吧。”

林漠遙搖頭,“就是聰明。”

可是事情偏偏出她意料的,一直到傍晚時分,除了出來吃個飯,楚斬情的態度根本就沒有松動,對人依然是冷冰冰的。

這時不僅蘇紅茶急了,連林漠遙也有些坐不住了,今天已經是第五天,只有兩天時間了,如果楚斬情真的拉架子,豈非白白浪費了他們這金貴的幾天?

掌燈的時候,他和夜無歌站在籬笆邊,夜無歌道:“世子,我們已經在這裏浪費了很多時間,如果姓楚的不松口,我們該怎麽辦?”

“能怎麽辦?總不能真的看她被處斬。”

“難道世子想現在就動手?時機還未成熟,是不是也太早了。”

“確實有點早,上次給皇上看的那個東西,雖然他也急著想盡早知道答案,可是事情還在慢慢運作,我們林家這邊又還有幾家重要的鋪子沒弄出去,如果太急於揪起風浪來,損失太大,母親也不會答應。”

夜無歌擔憂道:“前有狼後有虎,讓人顧慮的太多。那麽最後一途,只有動用江湖力量,在他們處斬的時候,看能不能劫法場……”

林漠遙剛想說話,神色忽然一緊,目光銳利地朝四周黑暗處一掃,快速朝夜無歌使了個眼色。夜無歌與他合作多年,自是心意相通,微一點頭,兩人同時警惕地朝屋內退去。

蘇紅茶正在百無聊奈的在燈下磨指甲,啞姑靜靜立在她後面,昏暗的眼睛半瞇,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流轉著。

正在茶紅茶不甘心服輸的想再去磨楚斬情的時候,她忽然聽到屋後傳來一陣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她神色一變,難道後面又人打架?

她示意啞姑在屋裏沒動,謹慎的走進堂屋,然後把後門拉開一條縫,往外面看去,月色下,竟看到二三十個黑衣蒙面人站在竹籬笆內,提著各樣兵器,將背著弩弓的楚斬情圍在中間。

想是已經過一輪打鬥,地上躺了兩個沒有聲息的蒙面人,而楚斬情則如一棵偉岸的青松般手執長劍,挺立包圍圈中。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若是曾有仇怨,就把名頭挑出來!”

盡管是一人,他依然冰冷如初,整個人與劍合一,如一泓秋水般,滿身都似是破綻,卻又叫人無從下手。

其中有一個黑衣人冷笑道:“楚斬情,我們也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蹦出來的孬種,很有本事?想給那位世子妃去查案?去死吧!”

那人一說完,便揮手喝道:“大家一起上,一定要殺了他。”

於是數劍齊攻,楚斬情身如陀鑼,整個身形旋身而起,避開無數急流,壓劍就往最薄弱的地方劈去。同一時間,又有兩條身影加入戰圈,身如游龍,立即就挑散了成包圍圈的殺手。這兩人,正是聞聲趕來的林漠遙和夜無歌。

這是高手之爭,蘇紅茶看得眼花繚亂,哪裏敢去淌渾水,只是已經想到,這些殺手,一定是那個陷害她的人派出的,因為怕她真的會請出破案高手楚斬情,便先下手為強,想將他一殺了之。

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如果能抓住個殺手一問,倒可以問出想陷害她的人究竟是誰。

但是場上這三人分明都是高手,照他們下手之狠,怕是一劍一個,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她眼睛四下一掃,打量了一下場上局勢,立即便有了主意。手裏順手摸了根木棒,輕手輕腳摸到已經被踩成平地的竹籬笆外面,躲在一堆草垛後面,只待有人踏進她的襲擊範圍,她一棒就要敲得他腿斷。

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地面,有是有幾雙腳落過附近,可是也閃得快,要麽就被人一劍刺喉而死。

正在她準備站出去直接偷襲的時候,草垛上突然有個黑衣人中了一劍滾下來,要不是她閃得快,差點砸到她身上。見黑衣人悶哼不已,她丟了棍棒,翻身就坐在那人身上,掐住他脖子就想先給他一悶拳。

被她坐在身下的黑衣人忽然把蒙面巾一揭,低呼道:“別打,是我。”

蘇紅茶就著淡淡的月色定睛一看,彎彎的月牙眼,咧嘴而笑的臉,她差點驚呼出聲,溫七?怎麽會是他?

溫七食指放在她唇上,吃力道:“噓——別出聲。”

看到他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蘇紅茶趕緊從他身上滾下來,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忽然腦筋一轉,又狠狠地把他摔在地上,壓低聲音道:“難道是你要殺了楚斬情?難道陷害我的人是你?”

溫七被摔得又是一聲悶哼,他扶著還在不斷流血的肩頭坐起來,喘了口粗氣,竟然又咧嘴一笑道:“別誤會,我是看這個姓楚的總是不松口出山,才想了這個法子逼他,若他知道是陷害你的那人出手要殺他,被人殺上門來,他自然想把那個人抓出來解恨,就不怕他不出手了。怎麽樣,我這一計不錯吧?”

他身上幾乎被血染紅了卻還能笑得出來,蘇紅茶不知如何是好。之前就知道他曾被林漠遙打傷,在獵場給她披上雪氅的時候,就看見前襟血跡斑斑。這才過幾天,他又跑過來,還弄得一身血汙,他究竟又想幹什麽?

心裏千般滋味翻滾,就如巨浪打船頭,叫人想罵罵不出,想哭又不行,想打下不了手,想安撫,又怕看他不論真假都笑得那麽燦爛的臉……

她終於別開頭,用衣袖給他擦嘴角的血,想是連連受傷,使得內傷過重,又哪裏擦得完……

溫七默默地看著她的側臉,旁邊的打殺聲依舊在,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擦了,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我得招呼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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