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微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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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紅茶又問道:“是有什麽事麽?”

夜無歌低聲道:“好像是為了查案的事,我不太清楚。”

蘇紅茶笑道:“我也正為這事找你。”

夜無歌正要問,曲湘南在旁邊打個哈欠懶洋洋說道:“你們兩個的悄悄話說完了沒有?我可是被請來的客人,被人這麽晾在一邊,二位是不是也太失禮了?”

夜無歌忙道:“曲公子這邊請。”

他又轉頭對蘇紅茶道:“既然是為那事找我,世子妃就一同過去吧,聽世子怎麽安排。”

蘇紅茶點了點頭,“也好。”

她跟在他們兩人身後,走了幾步,曲湘南轉過頭來等她,待她又近了兩步,眼睛在她身上直溜轉,“我說,汗血寶馬可餵了食?有沒有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

聽到汗血寶馬蘇紅茶更是頭痛,這人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又來故意氣她的麽?

她沒好氣道:“自然餵食了,名字一時間還沒想好。”

“如此甚好,我的那匹昨天就已經起好了名字,叫雪月,不如你的那匹叫風花,合起來正好是風花雪月,雅致得很,又很是般配。”

風花?蘇紅茶很是無語。擡眼看到他那張明媚的臉,忽然嘴角露出了一絲甜甜的笑,“風花這個名字好是好,可是回頭一想,風中的花,輕飄飄的,既容易雕謝又容易飛散,不好。其實我也早想好了一個名字。”

說到這裏,她故意打個頓,賣了個關子。

夜無歌這時也好奇起來,回頭問道:“什麽名字?”

蘇紅茶卻笑得有些促狹起來,她清了下嗓子,“一般呢,鄉下有種說法,如果想自家的兒女能沒病沒災的長大,往往會取一個很土很俗很蠢的名字,比如小黑啊,狗剩啊,貓兒啊,小牛小馬什麽的,所以說,我給它想好的名字,不是很華麗,可是對於那匹馬來說,利於長。”

曲湘南邊走邊奇怪地看她,剛才都說沒想好,轉眼又說想好了,搞什麽鬼?難道有什麽陰謀?

他眼珠轉了轉,得了,忍著,偏不問。

其實他指望夜無歌會問,誰料夜無歌就之前問了一句,便閉嘴不言,直接往前面走了。

蘇紅茶見曲湘南憋悶著,也不說,三兩步追了上去。

三人到達梨花園的時候,院門是開著的,小石徑上有兩個粗使婆子在灑掃,廊下也有人在修剪著花枝,看到他們進來,有個婆子要進去通報,被夜無歌止住了。他徑自帶著兩人走向西廂房,只見一張桌案邊,林漠遙正在給林含煙餵湯藥。

一看到他們進去,林含煙就抱緊林漠遙的手臂驚恐地藏在了他身後,林漠遙拍拍她的手,“別怕,是大哥找來的客人。”

林含煙搖著頭,幹脆把臉埋在他肩上,說什麽也不肯起來。

曲湘南詫異地看了蘇紅茶一眼,蘇紅茶不自然地朝他笑了笑,“含煙很依賴他大哥,這次受了驚更是離不了。你隨便找地方坐吧,我叫人泡茶。”

夜無歌攔住她道:“我去叫。”

林漠遙也笑道:“曲公子能如約而來,倍感榮幸。無歌,我先把含煙送去休息,你好生招待曲公子。”

說完,他便扶了似乎膽顫心驚的林含煙往外邊走去。

夜無歌張羅兩人在桌案邊坐下,有丫頭奉了茶,上了精致的點心,便悄然退下了。

他則坐在曲湘南對面,端起茶輕啜,默不出聲,屋子裏靜悄悄地。

吃了兩口點心,曲湘南終於是忍不住,悄聲問身邊的蘇紅茶道:“你究竟給那匹馬起了什麽名字?”

蘇紅茶自怔忡中緩過神來,眨了眨眼,又露出甜甜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你說就說,不說就不說,其實那馬已經註定是我的雪月的娘子,你不說,我就給起名叫風花。”曲湘南端起杯子佯裝喝茶,以掩飾不符合他性格的好奇。

“算了,我告訴你。”

曲湘南支起耳朵,夜無歌也好奇地看著她。

蘇紅茶輕啜了一口茶,終於慢悠悠輕吐兩字:“阿南。”

“阿南?為什麽?”夜無歌忍不住問道。

“南嘛,我覺得這個字又蠢又容易記,比如曲湘南的南也是這個……”

“撲——”

沒防備之下,夜無歌就被一口濃茶噴在了臉上,曲湘南漲紅了臉放下杯子,忙起身要幫他擦,夜無歌一把推開他,緩緩睜開噴滿茶水的眼睛,咬牙切齒道:“曲公子——”

曲湘南打著哈哈,連聲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無歌,你去洗洗再來。”林漠遙進來,讓憤然的夜無歌隨下人去清洗了。他掀袍坐下來,笑道:“什麽事讓曲公子如此激動,居然還讓無歌都中了你的茶水?”

曲湘南狠狠地瞪了笑得好不得意的蘇紅茶一眼,重新坐下,擺擺手道:“沒事,不知世子找我來,又有何事?”

林漠遙也不繞彎子,稍沈吟了一下,便道:“我想請曲公子代我去昨日的案發現場再去看一看,不知是否方便?”

曲湘南面色一凝,“為什麽世子不親自去?”

林漠遙揉著眉心,“因為離開太久,實在是事務太多,加上含煙又這樣,我怕會耽誤查找兇手的最佳時間。”

“所以世子便想到了我這個閑人?”

“這是不情之請,如果曲兄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

蘇紅茶突然接口道:“不用找他,我自己去就行。”這樣的事去麻煩曲湘南那個吝嗇鬼,不如自己來,免得又多欠他一筆。

林漠遙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出聲,他自有安排。蘇紅茶只得安靜地坐下來。

曲湘南想了想,又抱胸仔細打量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完全無視清洗完走進來的夜無歌冰冷的目光。

就在夜無歌對他的無禮想報以老拳的時候,他忽然露齒一笑,“本來是不想答應的,想起有人又可能會欠我一筆,又看在與林兄那件重要合作的事宜上,罷了,我勉為其難,就接受了吧。”

林漠遙大笑,與他一擊掌,“那就多謝曲兄拔刀相助了,如需任何報酬,過後我們一起清算,如何?”

蘇紅茶撅起了嘴,為何一定要請他幫忙?

正是晚飯時間,有婆子擡上了好飯好菜,林漠遙以茶代酒敬了曲湘南一杯後道:“那麽明天一早可否就請曲公子過去看看?畢竟是越快越好。”

曲湘南說道:“那裏不用再查了,我昨晚已經仔細看過,根本找不到任何線索,一看不出人被殺和被栽贓前後的時間差異,二看不出她所說的第一次所進地方在哪裏,設下此計的人,看來必定是常幹此行當的高手,前後的事都考慮得相當周詳,讓人無從著手。”

“連曲公子都看不出異常的地方,難道此事真的要讓我用強硬手段去解決?”

“那也未必。既然世子拜托我,我就實話實說吧。”

三人都盯著他。

曲湘南正色道:“我認識一個人,在我的印象中,沒有他推斷不出別人殺人手法以及作案過程的事,一個血案現場,他可以通過極其細微不易讓人察覺的小物件都能推斷出整個作案時間和順序。所以,如果能請動他,此事定然能迎刃而解。”

“曲兄果然是有辦法的人,既是如此,那就勞煩曲兄去將那位高人請過來。”

曲湘南稍猶豫了一下,“我雖與那人相熟,那人卻不好相與,脾氣又古怪,與我還有些仇怨,就怕不太好相請。”

林漠遙含笑道:“以曲兄的能耐,不去又怎麽知道他會不答應?”

“林兄擡舉了。”曲湘南幹笑了兩聲,便不再推辭,此事就算是已經議定。

幾人且吃且談,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微醺的起身告辭,走前,他強拉著林漠遙把他送到門口,四下一看,蘇紅茶和夜無歌根本就沒跟來,就幾個家奴站在十步開外,估計他們聽不到,便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此事若辦成,我只有一個要求。”

林漠遙任他勾肩搭背,笑吟吟道:“什麽要求?”

“讓你內子把那匹汗血寶馬送給我,她的性命總比一匹馬要金貴,是吧?”

“我不能代她回答你,這事要看她的意思。”

曲湘南笑得狡黠,跳上馬車,回頭一笑,“你們總之不能讓我做白功。”

說完,他哈哈大笑著閉了車門,林漠遙站在原地,直到他的馬車消失,才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說的正是自己想要做的,自己的女人,絕不能擁有一匹與別人能配成對的馬,這樣,會讓他心裏很不舒服。難以想象,他若是和她走出去,她卻騎著和其他男人很登對的馬,別人會怎麽想?說不定還會被誤認為他們才是一對。他不想以後有這種事情發生。

說實在話,在情感上,他就是這麽個小心眼的人,沒有信心,便容易患得患失。

梨花園裏,夜無歌待蘇紅茶也走後,他獨自在院門口站了一回,一個婆子正準備關門,他忽然把那婆子推開,“守在這裏別讓人進來,我有話對小姐說。”

那裏婆子哪裏肯依他去見林含煙,待要攔住他,夜無歌如冰刀般的眼眸盯著她,“你想橫著走還是豎著走?”

婆子嚇得嘴直顫,不由自主的讓開。

屋子裏,香爐裏飄著丁香花的香氣,氤氳的青煙緩緩飄浮在空中。林含煙披著頭發軟綿綿地躺在床上,緋紅的錦被映上她蒼白的臉頰,竟是有那麽一絲絲的嫵媚。

夜無歌冷冷地站在她床前,良久都未見床上的人有反應,他忽然擡手,一把抓住少女的雙肩將她拉起來,“起來,別給我裝!”

林含煙似乎這時才從睡夢中驚醒,她睜開惶恐不安的眼睛,張嘴就要大叫,夜無歌一指就點在她啞穴上,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冷聲道:“別跟我玩花樣,什麽受驚,什麽要人陪,全都是你耍的小伎倆,以為我會不知道?”

林含煙恐懼地左右晃動著腦袋,嘴裏發出令人憐惜的嗚嗚聲,一行行無助的眼淚無聲的落到了被褥上,如一朵朵漸漸綻開的暗紅梅花。

夜無歌卻似有如鐵一般鑄就的心腸,他冷硬著臉,森然道:“你給我聽好了,世子永遠都會是你的大哥,這個事實就算你這樣裝瘋賣傻也改變不了;其次,那日在獵場世子妃明明沒有殺人,你卻為了不願作證故意裝瘋,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置她死地?別癡心妄想!再有,你裝瘋我不管,只要有我夜無歌看著,如果你再得寸尺敢耽誤世子的大事,我警告你,到時候就不止是世子妃一人受禍,就連整個林家的人都要一個個被判謀逆,你不想所有人被你的愚蠢拉上斷頭臺的話,最好是安安靜靜地,不然,我真的會滅了你!”

他惡狠狠地把她甩在枕上,便冷笑著絕然離去,再也沒有看躺在床上神色驀然變得幽怨的少女。

曲湘南再次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早,在燈下熬了半夜的林漠遙正準備出去,蘇紅茶在吃早飯。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把事辦砸了。”他一進門,端起一碗湯就骨碌骨碌喝了下去,觀其眼底兩個黑圈,顯然一夜未睡。

林漠遙放下手裏的卷宗,“請不來?為什麽?”

曲湘南兩手一攤,“別人脾氣古怪,我也沒辦法。”

等了一夜,就這麽個答覆,蘇紅茶也不由有些洩氣了,她把一碟饅頭推到他面前,“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曲湘南咬了一口饅頭,“有,那人說了,讓他看看本人,如果合心意的話就出來,若是不合,就讓你等死。”

蘇紅茶直憋氣。

世界上怎麽還有這樣的人?

常常看武俠劇裏有這樣的情節,稍有點絕技的隱士高人,往往請他們幫忙,就會挑三揀四,不是定著這樣的規矩,就定著那樣的規矩,總讓人不能順利過關。有這必要麽?有本事拿出來叫所有人分享,不也是眾樂樂?

她皺著眉頭,不由譏諷道:“這麽端架子,有什麽了不起?不去也罷。”

林漠遙笑道:“話不是這麽說,既然曲公子這麽急急的趕來,想必是有辦法的。”

曲湘南彈了一個響指,笑瞇了眼,“世子果然聰明,就你的女人嘴巴不饒人。”

見有指望,蘇紅茶心裏一喜,也不和他計較,忙殷勤地為他添上碗筷。

林漠遙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裏的卷宗,遲疑了一下,“那先這樣吧,曲兄給我說個地方,等我把今天的事忙完了就立即趕過去,務必一定要請到那位高人。”

一個時辰後,在落日城一條通往城門的古舊官道上,一輛青油馬車由兩匹棗紅駿馬拉著,在道上跑得飛快。

馬車內鐵爐上燒著炭火,一室暖氣。蘇紅茶撩開簾子望外面,看著一路飛逝的屋宇,嘆氣道:“曲湘南,你也還真是暴殄天物,舉世難尋的兩匹汗血寶馬,卻被你拿來拉馬車,就不怕遭天遣?”剛剛出門的時候,他非要把她的馬牽出來拉車,說是人家好端端的一對夫妻,就這麽被人強行分開了,很不人道,也該給人家馬夫妻一個會面的機會以解相思之情,真服了他。

曲湘南抱著一張厚厚的皮毛躺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昨晚去騰雲山莊,一百多裏的路程,他一夜之間趕了個來回,路上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更別提睡覺,現在正是最佳補眠時間。

他翻了個身,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依然閉著眼睛甕聲甕氣道:“馬就是用來跑路的,不管是千裏馬還是百裏馬,騎在它們上面和讓它們拉馬車又有什麽區別?無非是騎在上面比較威風,可是我這樣躺著,豈不是更舒服?”

蘇紅茶實在佩服他這種言論,這人惜財如命,可是在物質享受上,似乎更勝於他的吝嗇,或許,他若能坐著,就絕不會站著,能躺著,就絕不會坐著,就跟他此刻無精打采懶洋洋一般。

跟屁蟲小童從抽籠裏拿出一個金黃的桔子,剝開,很狗腿的遞一瓣到曲湘南嘴邊,討好道:“就是啊,公子常言,人生在世,不盡情的享受圖那些虛名幹什麽?小茶姐姐,你也當該向我家公子爺學習幾招,保管你終生受用。”

蘇紅茶不屑地別開頭,“別把你家公子那自認為了不起的習慣強加在別人身上。”

這時坐在她旁邊的啞姑把掀開的簾子拉緊,又給她披上了一件毛裘,蘇紅茶朝她一笑,自如花不在後,啞姑一直以來對於照顧她都很細心。剛才出來的時候本來沒準備帶她,她卻提著包袱執意要來,林漠遙似在有意讓她跟上,便只好帶上她,多一個人,多一個照應,也是好的。

曲湘南當沒聽見她的話,不耐煩地推開小童的手,就想鉆進皮毛裏睡個囫圇覺,小童恨鐵不成鋼地暗暗撞了他手臂一下,這麽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用睡覺打發了,莫非是豬頭?

曲湘南偏就不理他,繼續睡。

討了個沒趣,小童也蔫了勁,無精打采地往車壁上一靠,好吧,都給睡算了,公子以後最好別在他面前老提某個女人很多奇怪的地方,譬如,她被納入燕王府前是個二門不邁只會刺繡的小姐,緣何會有如今的好身手?再譬如,緣何她給人包紮傷口的手法會那麽熟練?還有她為什麽能破珍瓏棋局?為什麽能機敏的救下林家錢莊?為什麽背著一把他從未見過的奇怪弩弓,為什麽可以從一個懦弱小姐變得如此嘴不饒人……

如此種種,不知凡幾,他若是再當著自己的面提,看不給他又來一通挖心掏肺的冷嘲熱諷?

其實他實在不明白,公子怎麽就不知道主動呢?對一個女人好奇,還不時琢磨著人家的來龍去脈,難道不是對人家有意思?就算是別人的女人,他素來不是善於搶奪之道的嗎?這會兒卻裝起斯文來,心裏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他把桔子丟進嘴裏,閉上眼睛,決定也當回懶人,不想了。

騰雲山莊距落日城一百多裏,快馬足足行駛了三個時辰,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漸漸消失在墨藍天頂的時候,馬車總算是在一陣吆喝聲中停了下來。

蘇紅茶率先跳下馬車,而她見到的所謂山莊,根本就不能稱之為山莊。

老遠就見空曠枯幹的草地上兀自豎起幾間瓦屋,屋前用籬笆圍成圈,分成一攏攏的,裏面種了不少菜。一個穿著灰色袍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鏟子除草,身形緊繃,臂上肌理一粒粒上下滾動,頗有幾分勁爆男的感覺。

曲湘南伸著懶腰從馬車上跳下來,才走到籬笆前,那人頭也不擡,平靜道:“你們走吧,她不合我意。”

曲湘南笑道:“你看都沒看,就怎麽知道不合你意?如果你們說說話,說不定你還認為很投緣呢?”

那人低哼了一聲,擡起頭,掃了蘇紅茶一眼,又低下了頭去,原來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大胡子,具體也看不出什麽年齡。

只聽他冷冷道:“我看了,是個女的,不行!”

是個女的就不行?是不是也太歧視女性了?

蘇紅茶大為不滿,反唇相譏道:“難道你母親不是女的?莫非你對你母親也是這般無禮?”

那人手下一頓,曲湘南就知不妙,果然,那人緩緩擡起頭,目光如炬般射在蘇紅茶臉上,“牙尖嘴俐,更是令人討厭,給我滾。”

小童在旁連連打恭作揖,諂媚道:“楚大俠,楚善人,您就發發慈悲跟我們走吧,就這麽把我們趕走,既對不起我們公子,以後更難有臉面見我們的嬌嬌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覺一把利器在他正一開一合的嘴皮間“咻”的一聲擦過,然後就聽得“奪”的一聲,他旁邊的樹桿上,就多了一把鏟子。

“滾,你再膽敢多說一句,就不會再有好運降臨。”大胡子怒然起身,轉身就走進屋,將門重重地關上。

小童捂住嘴驚呆在那裏,蘇紅茶也大是驚詫,走攏去看著釘在樹上的鏟子,低呼道:“這人是幹什麽的?怎麽會有如此精準的手法?”

“專要人命的,能不精準?”曲湘南嘆氣,死勁拍了小童一下,“走吧,今天把他惹毛了,只有等明日一大早再來找他。”

緩過神的小童抱著他突然哭開了,“公子快給我看看,我的嘴巴還在不在我臉上?我是不是就要沒嘴了?嗚嗚……”

曲湘南把他推給啞姑,沒好氣道:“沒嘴了最好,免得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小童靠在啞姑身上哭得更傷心了,“公子好沒良心,如果不是為了給你的心上人……”

“閉嘴,你再給我胡說,我就把你的嘴縫起來!”曲湘南額上青筋直跳,轉身就走開了。

這一喝斥,小童果然閉了嘴,啞姑露出慈愛的笑輕拍著他的背。

蘇紅茶追上一臉不愉的曲湘南,低聲道:“算了吧,弄得如此不愉快,我們還是想其他辦法。”

曲湘南看了她一眼,“放心吧,過了今夜,明天他敢不出手,我就剮了他。”

看他臉色難看,蘇紅茶便不好再說什麽,只是小聲嘀咕道:“剮了他也於事無補。”

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幾人心情都很低落。當夜也無宿處,就近找了個避風的地方,由車夫砍來不少枯樹枝燒起了大堆火。幸好小童早有準備,啞姑也很是手巧,將小童準備的幹肉幹糧在火上烤熱了,五個人胡亂吃了一頓,便在火邊打了鋪,休息了。

蘇紅茶哪裏睡得著,輾轉反側了幾下,口渴得厲害,幹脆爬起來,拿了一只碗,到附近的一個水塘裏去打水喝。

此時秋夜靜謐,天幕深藍而幽遠,一輪弦月當空,粼粼華光映水,遠處峰巒間雲煙飄渺,端的是一個惹人愁思的夜晚。

她踏著一地落葉轉身,忽聞酒香從上風頭飄來,不由擡頭一看,空曠的坡地上,只見一個人坐在那裏,手裏拿著酒壺,正在有一口沒一口的輕飲著。

她不由嚇了一跳,“誰?”

那人側過頭來,“是我。”

曲湘南?

蘇紅茶慢慢走了過去,“沒睡覺,一個人坐在這裏幹什麽?”

曲湘南朝她舉了舉酒杯,“喝酒,你要不要來一杯?”

蘇紅茶搖頭,“我不喝酒。”

她調頭欲離開,曲湘南放下酒壺,拍了拍草地,“左右是睡不著,為何不坐下來看看星空?說不定心就能定下來。”

“難道曲公子是因為心神不定才坐在這裏一個人喝酒?”

蘇紅茶也不推辭,在他身邊找了個地兒坐下。

曲湘南笑了笑,只是端起酒杯又淺飲了一口。

此時他一身湖色軟袍子松垮,頭發攏在一邊肩上披著,除卻閑散,竟然讓人有一種失魂落魄的感覺。

蘇紅茶晃了晃頭,暗笑道:如此風光的曲大公子,怎麽會有失魂落魄的時候?定是看錯了。

“對於整個案發過程,你真的就毫無頭緒?”

夜色中,曲湘南忽然溫言問道。

沒料到他突然問這個,蘇紅茶楞了下,轉而笑道:“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曲湘南側過頭看她,“如果沒有頭緒,我覺得就不是你。”

蘇紅茶心裏一跳,撐著下巴望天空,“別以為你有多了解我。”

曲湘南又道:“你指明你進入的第一現場是陸玲瓏的帳篷,結果因為找不到什麽線索而不去查問她,之前你明明懷疑墨音在那場壽宴中充當了一個推手的角色,如果從她下手,說不定也能盤問出一些蛛絲螞跡,你卻都放置一旁不聞不問,這麽做,你究竟在避著什麽?”

蘇紅茶手指驀然一收,這人竟然嬉笑怒罵之間已經看出了她的小心翼翼,好一雙利眼。

曲湘南也不催她,任她沈默著。

良久,蘇紅茶竟然拿起他的銀色酒壺往自己那只喝水的碗裏倒酒,低聲道:“我與陸小姐的恩怨,是在進燕王府之前發生的。那時候,正值太子選秀之際,我姨娘聽說皇後娘娘喜歡繡品,便托了關系,將我繡的一幅落日飛虹送進了宮裏,過了沒多久,陸小姐就以閨蜜好友的身份把我騙到了太子所在的畫舫上,說太子若能聽到我當眾對他的表白,便會許我太子妃的身份,我當時信以為真,竟真的那麽做了,沒料太子卻大怒,將我踢進湖水裏,如果不是燕王搭救,我可能已經喪命湖底。”最後那一段陸玲瓏騙她表白的話,是她後來自己猜測出來的,事情應該就是如此,不然原主不會失心瘋的跑去畫舫表白。

“陸玲瓏為什麽要那麽做?”

蘇紅茶笑了笑,“後來我當面問過宋岳,他說,當時他和他母後對那幅繡品相當滿意,讚不絕口,宋岳對我的印象也因為繡品而大好,出了那事後,他自然是反感至極,然後,太子妃的名頭,就落在了陸玲瓏身上。”

曲湘南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說,陸玲瓏因為太子妃之位而對你使了陰謀,還差點令你喪命,於是你們之間就結了仇怨?”

蘇紅茶沒有回答他,只淺淺喝了一小口酒,“這當中的原由世子並不知道。那時我在大平城小小的報覆了陸玲瓏一下,就感覺他很不悅,如果不是因為其他的事接連發生,讓他無暇多想,他定然還要誤認為我對太子還有什麽想法。現在出了這事,我若是再揪住陸玲瓏說事,不僅他臉上難堪,說不定還要說我小肚雞腸,讓他起了反感。”

她低垂著眼睫,夜風將她的長發吹拂搖晃,玉頸修長,稍稍彎曲,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低落。

望著她,曲湘南只覺心底沈沈的,他想將遮住她臉面的發絲拂開,最終卻沒有伸出手。良久,他別開眼,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粼粼波光。

“那麽墨音呢?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出事的時候,她正與我在棋上纏鬥,趕也趕不走,你是否懷疑過她?”

“墨音?”蘇紅茶輕笑了一下,一直以來,她提防的都是她,而就是因為將心神全投放在她身上,在連避兩險後,放松了警惕才中那一計,誰又能說在此事中,她沒有扮演一個推波助瀾的角色?

曲湘南又給自己滿上一杯,問道:“難道因為她是世子的紅顏知已,你怕他不開心,又是提也未提?”

蘇紅茶狠狠地飲了一口酒,酒雖醇厚,卻仍是燒喉,她強忍住咳嗽聲,慢慢道:“世子曾經向我承諾過,他永遠都不會再見墨音,你說,我再在他面前提對墨音的懷疑,會讓他怎麽想?”再憶起昨天早上,她說是墨音向鎮南王妃告知了她行蹤的事,他一臉不敢置信,她又何必說再多而傷了感情?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沈默。

蘇紅茶因為突然吐出心中郁結,一口又一口,滿滿一碗酒已經被她喝了個底朝天,她又準備拿壺倒酒。曲湘南一把搶過,“別喝了。”

“我又沒醉,為什麽不讓喝?”她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的,憨態掬人,雙眼居然是越喝越亮,亮晶晶灼煞人。

曲湘南拍開她的手,哼道:“酒都被你一個人喝光了,我喝什麽?夜深了,睡去吧。”

蘇紅茶半瞇著眼露齒一笑,指著他的額頭笑罵道:“你真是個小氣鬼,連酒也啥不得讓人喝,算了,不喝就不喝,我睡了。”

她一說完,果然身子一軟,就軟綿綿地趴在了曲湘南腿上,閉上眼睛呼呼地睡了。

“餵,你不能睡這裏。”

蘇紅茶哪裏聽得到,依然故我,只留曲湘南瞪著她安詳的睡顏,真沒料到她酒量如此差。

他又叫了她兩聲,她只憨憨地咂了兩下嘴,側了下身,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睡了。

曲湘南無奈的嘆了口氣,真不該叫她來。

月色下,她的臉很紅,呼出的,也是陳年梨花釀的香氣,光潔的額,微擰的秀眉,挺直的鼻子,撅起的唇,微松的領子下露出珍珠般的美色,柔順的長發簇擁,嬌慵而稚嫩,柔弱而惹人憐惜。

他輕輕撫順她的長發,又將她眉間的皺折抹平,原來,就因為她心思太細膩,顧著他人的感受,過得卻並不快樂。

從這次事情處理上才知道,林漠遙根本就沒問過蘇紅茶的意願就自行做了決定,看來,這人雖然表面上看去很溫文,實質上,卻是一個極強勢的人。

可是,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不是嗎?說不定正是因為她太在乎對方,才願意這般用心的去維護……

他再次嘆了口氣,擡頭望著遠山,遠處的霧氣漸漸聚攏襲來,眼前一片模糊,卻比先前的霧蒙蒙增添了一絲不真實的美。

也不知坐了多久,久到他感覺腿腳有些酸麻的時候,只覺腿上的女子身上火熱火熱的,他探手摸她的臉,居然滾燙得厲害,大驚,忙把她扶了起來,輕喚道:“小茶,小茶……”

蘇紅茶卻依然雙目緊閉,而曲湘南扶著她後背的手,感覺衣服下面有什麽東西在跳動,熱力更甚。

他趕緊把昏迷不醒的女子抱起來,跑到火堆燃起的地方,小童正在加柴禾,一看到他,也吃驚地叫了出來,“小茶姐姐怎麽了?”

曲湘南把女子放到鋪面上,看她臉上燒紅得幾乎快滴出血來,臉色更沈,邊讓小童叫醒啞姑,邊給她拿脈。

被叫醒的啞姑也急得團團轉,她又是打冷水為蘇紅茶擦臉,又不時摸摸她胸口,眼見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越來越紅,她急得眼淚直流。

曲湘南良久才睜開眼,小童忙問道:“怎麽樣,究竟是怎麽回事?”

曲湘南沈聲道:“她應該是中過什麽很陰毒的掌傷,被傷了心脈,一直被壓制著,不知道今晚為什麽會突然發作,小童,你讓他們把這裏收拾,我去踢姓楚的大門,先必須在一個更暖和的地方給她治治看,不然她會有性命危險。”

小童鄭重點頭道:“是,公子只管去,我帶著啞姑他們馬上就過來。”

曲湘南抱著蘇紅茶大步走到那幾間瓦屋前,先是粗爆的踹開了籬笆門,接著在大胡子拉開大門之前,就將兩塊門板踢倒在地,執著火燭的大胡子站在門口怒目圓瞪,喝道:“楚湘南,你再如此任意妄為,別怪我手下無情!”

曲湘南根本就不理她,徑直往亮著燭火的東廂房裏闖,將蘇紅茶放在整幢屋子裏唯一的一張木床上。

大胡子聲也不招呼,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把長劍來就朝他背後閃電般刺去,曲湘南不閃不避,轉身凝目直指大胡子眉心,一字字道:“她快死了,我必須要在這裏救她!”

大胡子的劍在離他喉嚨只一毫之地穩穩停住,冷聲道:“她死不死不關我的事。”

曲湘南撥開他森冷的劍尖,“她若是死了,我就讓你永遠都見不到一個人。”

這句話像戳到大胡子的痛處般,整個人的淩厲之氣驟然低了下去,驀然收回了劍。

站在門口的小童揮著汗,長長松了口氣,總算是沒有打起來。

接下來,曲湘南關上門,讓小童和啞姑在旁邊護法,先捏開蘇紅茶的嘴餵她吃了一顆藥丸,然後讓啞姑把她扶起,想拉開她的衣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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