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皇宴(5)

關燈
一輪精彩的表演之後,場上掌聲雷動,漸零落之時,忽聞宣武帝旁的太監李公公高聲道:“幾月前,皇上機緣巧合之下新得兩匹舉時無雙的魯裏汗血寶馬,為了感謝各位遠道而來,皇上願意將得之不易的汗血寶馬拿出來與大家分享。為了公平起見,所以特設了一場比賽,凡是有興趣之人,全部可以組隊參加。”

一聽說是魯裏的汗血寶馬,場面上的氣氛頓時又熱烈起來。

年齡稍少的人可能只知道汗血馬是日行千裏的寶馬,而見聞廣博的資深人士卻早有所聞,魯裏那邊的來的汗血寶馬,真的可以當得舉世無雙之稱,就連西關的第一世家曲家也難以配出比魯裏更優秀的馬匹。

想當年,聖王淩無雙的鐵騎之所以能兵行神速,夜行千裏絕地伏擊,就是因為那些鷹派戰將大都擁有從遙遠的魯裏隔海運送過來的汗血寶馬。汗血寶馬不僅步伐輕盈,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強,而且步態極為優雅,似乎天生就是馬中貴族。一些普通品種的馬匹與之一對,幾乎首先就自落了氣勢,何談交戰?

不過可惜的是,自聖王淩無雙被剿落敗之後,那個昔年以殘暴著稱的王者在殞前竟下令讓他的四大護法將所有的汗血寶馬給殘忍地全部殺死,自此之後,大陸這邊的汗血寶馬再無繁衍,直至消亡。而魯裏具體在海的何方,相信除了淩無雙,卻是沒有人知道,汗血寶馬從此再沒有人見過。

此下宣武帝突然宣布願以得來不易的汗血寶馬為彩頭,讓下面這些人憑本事去爭奪,如何不讓人振奮?得了汗血寶馬,如果好好的加以繁衍,想像當年聖王一樣組建一支神速的部隊,豈非並不是神話?

於是下面一片叫好聲,眾人暗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陣陣相問之聲不絕於耳。

“請問陛下,不知該如何才能奪得寶馬,可有什麽條件?”

“說是組隊參加,又是以什麽為基準來組隊?”

“我們倒是希望奪馬的難度設得大一些,那樣才能讓真正有能力的人得到此等寶馬。”

宣武含笑不語,目光時不時在東華這邊的座席上瞟過,見那裏相對要安靜得多,心下甚為滿意,敢奪寶馬者,其心可誅。盡管人心難測,但是最起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還沒有那麽個人敢於挑戰於他的威嚴,這樣就已經足夠。

李公公見時機差不多了,又重新擡高聲音道:“大家不要著急,參加比賽的條件並不高,第一,要求是擅於騎馬之人,因為我們的賽地終點被設在十裏外的落鳳崖,道路狹窄而遠,先到者得之;第二,因兩匹馬是一雄一雄,所以希望大家能自行組隊,要求是一男一女,得勝者才不至於為分配而起爭執;第三,不論男女老幼,不論本國王孫千金還是他國使者,與宴者都可以參加,前提是各自要有自保能力,保證不出危險不傷及性命,就算有萬一,也不得因此而起爭端,畢竟這只是比賽而已,不得傷了和氣。”

聽到這樣的一席話,林含煙首先就急了,暗揪著蘇紅茶的後領子低聲道:“聽到沒有,這下子好了,你之前拒絕給皇帝表演,他就讓你參加什麽奪馬賽,你看看,那個老太監的話裏分明說這奪馬賽相當兇險,弄不好還會出人命,你這下子上去,肯定死定了……”

蘇紅茶此時的註意力並不在李公公的話上面,只是暗暗觀察著墨音的神色,思索著鎮南王妃究竟想用什麽法子來害她?會不會與墨音達成了某種協議?就是因為提防著墨音,所以之前她才不肯上臺去與她配合。而墨音面上除了之前的小有變色,一直都波瀾不驚,似乎胸成成竹,又似乎真的什麽都沒想,實在叫人難以捉摸。

林含煙見她心不在焉,跺了跺腳,怒道:“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朝三暮四也要撿個時候,就算不想要命了,也不能丟了鎮南王府的臉,如果你受了皇上的話逞強上去,分明就是想踩我們王府的面子,你就不能想個法子不上去麽?”

她的意思是蘇紅茶不出聲,分明在想那個坐在人堆中彎著月牙眼的張揚少年。

蘇紅茶收回心緒,無奈地嘆口氣道:“你放心,我不會丟王府的臉。”

林含煙質問,“你什麽都不做,憑什麽這麽有把握?”

蘇紅茶指了指場上,“你看,那些牽馬上去的,不是年輕的異國王子使臣,就是公主郡主,東華國上去的,都是英俊瀟灑的王孫,還有幾個英姿勃發的將門千金,他們的意圖不約而遇,分明想通過奪馬賽聯姻,能勝出奪得寶馬,不僅人能聯姻,一雄一雌兩馬還能繁衍配種,一舉數得的事,又怎麽會臨到我的身上?”

林含煙就著她的手指望過去,果然,只一會兒功夫,只見中間空曠的地方已經聚了不少年輕的俊男美女,他們各自興致高昂地騎在高大的馬背上,英氣勃勃,有些在互相喜笑顏開的打著招呼,有些則在交頭接耳,似乎在商量著與誰組隊的事。而之前那個依瑪公主自然也在列,在眾人中,也最為打眼,因為她站在最外面,不斷朝還坐在席上的溫七招手,溫七也半瞇了眼翹起二郎腿舉杯勾唇回應著她。

林含煙不屑地朝他們撇了撇嘴,看了看場上那些因為不會騎馬只能眼巴巴羨慕的望著的千金小姐和名門貴婦,這才放下心來,也對,瞧場上那架勢,那些人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算蘇紅茶上去,以她已成為人婦的身份,還有誰願意與她組隊?還有她之前的名聲,相信沒有哪個男人願意為這個女人沾汙了自己。

除了那個死溫七。

不過他眼下不是與那個依瑪公主打得火熱麽?眉目傳情的,少年人的心分明已經飛往他處了,看來再不用擔心他來糾纏。

“陸小姐,雖然之前沒有讓蘇紅茶出成醜,不過我看這下子她是逃不掉了。她以受傷撒謊,等會看她連馬背都上去,看皇上還不降她個欺君之罪?”蘇小丹因為蘇紅茶逃過一劫,本是很不樂,這會兒見這陣勢,頓時又來了心思。

陸玲瓏盯著場上,唇邊陰暗的笑意越來越深,從齒縫裏慢慢吐出幾個字,“如果她敢爬上馬背上,相信等會兒她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蘇小丹打心底裏笑出了聲,蘇紅茶的淒慘,就是她的快樂,這就是她敢不答應帶她來該有的下場。

估計準備參賽的人都上得差不多了,蘇紅茶才慢吞吞地從一個侍衛手中牽過一匹深棕色戰馬走到那堆自視甚高的年輕男女中。那些人一看她過來,立即就停了聲詫異地望著她,這個女子雖是秀妍,可是她不是已婚的女人麽?她插井來算什麽?

果然,在一聲冷笑之後,依瑪公主就先聲發難了,她提鞭指著蘇紅茶恥笑道:“這位大嫂臉皮好厚,我們這裏來的可都是未成家的女兒家,也不拿塊鏡子照照,就你這身家,站在這裏配嗎?”

旁邊立即有女子厭惡的策馬後退,沐倩為了幫她大哥沐少聰奪得美人心,趕緊誇張地提高聲音附和道:“就是啊,你們看她牽著匹馬,小心翼翼地,似乎連馬也不敢上,誰與她組隊誰倒黴。”

這兩人兩句話,頓時惹來旁邊的座席上嘲笑聲,本來之前對林世子妃的風範甚為佩服,這會兒忽然覺得她自不量力,分明是個連馬也不會騎的活寡婦,還要往人堆中間擠,這眼力價怎麽就這麽差?

對她的好印象頓時大打折扣。

而那些騎在馬上的男男女女在這些說笑中呼拉拉離得蘇紅茶更遠了,像避瘟疫一般,將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棄在空地上。

場面上一度陷入尷尬之中。

林含煙死勁的絞著自己的手指,她這會兒不得不佩服蘇紅茶,如果是她遇到這種情況,她可能會羞憤得當場自殺。而那個女子,雖然她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喜是怒,最起碼從後面看,她始終都挺直了背俏生生地站在那裏。就這一點,她相信自己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場面上,一些準備看笑話的人這會兒以為會看到被孤立女子沮喪的臉,誰知,她在眾人的註視中,絲毫沒有手足失措的驚慌,反而出人意料的手腳利落地蹬上了馬鞍,穩穩地坐在了馬背上,然後含笑朝眾人點了點頭,居高臨下,神態嫻雅幽靜,就如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出游,對所有向她行註目禮的人們進行視察一般。

人們的嘲笑僵在了臉上。

這女子的神態為何還這般自若?是生來如此,還是城府太深?

坐在席上的沈書狂目光輕緩地停留在女子閑適而笑的側面上,目光幾乎再也難移開。不錯,就是因為這種處變不驚,就是這種聰明睿智,就是這種千變萬化,他才在不經意間落了自己的心。他看中的女子,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他很想上前去,與她牽手並行。

只是……

他的目光移向不遠處的溫七,他似乎對於場上女子的境地漠不關心,只是與席面上的人說笑著。

可是誰知道他是不是在作假?

這個人他已經越來越看不清,他用計知曉了自己的兩種身份後,卻一直沒有動靜,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只要他沒動,以沈太子的身份,自己就不能上去抓起那女子的手,或許,他就在等自己忍不住時的那一刻重重出擊!

如此場合下,他絕不能莽撞行事!

李公公這時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好,看來準備參賽的人都上來得差不多,就請大家自行約好同伴,約好了的人,請隨人移步到前面土坡前,只等號令一發,比賽就可以開始了。”

語音落,當下就有五六個侍衛走到那些參賽的年輕男女前,已經口頭約好的人一對對隨那幾個侍衛往前走,不一會,這邊剩下的人便不多了,因為上場的女子偏少,男子偏多,餘下的男子還有十多個,而剩下的女子,就剩下依瑪公主和立在另一邊的蘇紅茶。

商文儒和沐少聰很騎士的陪在依瑪旁邊,不時催促她選一人,依瑪卻高傲地昂了昂頭,擡著下巴道:“看到沒有,那邊,還有個女人可憐巴巴地站在那裏等你們去邀請,你們兩個何必在這裏爭,隨便過去一個就是了。”

商文儒感覺受辱了一般,嫌惡的皺眉道:“依瑪公主怎麽能這麽說?就算我不能參加比賽,也不會去約她,什麽玩意兒。”

沐少聰也忙表心跡,“商兄說得是,汗血寶馬雖然重要,我們家族的臉面豈非更重要?與那個女人站在一起都讓人惡心,怎麽會有人去約她?”

兩人心裏都是明白的,依瑪向來記仇,之前被蘇紅茶耍了一記,如果不是溫七攪了一通,她早就要讓她好看了,豈會真心讓他們去約她一起奪馬?還不是想讓他們跟著欺負那個女人一下?

聽他們如此說,對依瑪有所畏懼的幾個少年趕緊道:“我們寧願不參加比賽,也不會拉她墊數,簡直是汙辱了我們。”

也有些對面目秀妍的蘇紅茶有幾分佩服的少年郎本猶豫著想過去,畢竟得勝者是可以得到一匹汗血寶馬的,雖然她是已婚,不能聯姻,退而求其次,鎮南王府並不是落魄王候,當年鎮南王在京城武將中還有些關系,若能與他們結交,也不算吃虧。再退一步說,就算不攀關系,最起碼,能得一匹魯裏的汗血寶馬,平時騎著也威風,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別人如此不屑為之,怕低了自己的身份,他們不得不打消了念頭,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看別人成雙成對上了土坡。

站在這邊的蘇紅茶巴不得他們不來,盡管依瑪那幫人出語傷人,她也只當是臭氣自耳旁過,不理會別人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只是悠閑的看著黛青色的遠山,只等依瑪上了土坡,她就可以以無人為伴為由,退出這勞什子比賽,更不會有什麽性命之憂。

見她不出聲,依瑪也是無趣之極,哼了一聲,依依不舍地望了座席上喝茶的溫七一眼,就準備挑了商文儒一同前去土坡——雖然她對溫七動心,希望他能與她一起並肩去爭奪汗血寶馬,可是她不敢開口,因為溫七這個人,看似單純,心性卻難捉摸得很,就算他這刻在對你笑得天真無邪很爛漫,下一刻,說不定他就在談笑之間開始殺你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眼都不眨一下,堪比閻羅,令人又愛又怕。

她與他認識,是在這次進京賀壽的路上。

那天因為商文儒和沐少聰兩人又為她起了爭執,以往只要三人在一起,常常都會這樣,不知道為什麽,那天她忽然覺得心煩意亂,大怒之下撇下所有人,一個人連夜跑了出來。

她一個人騎著馬跑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又累又餓,好不容易蹭到京城有了館子,立即尋了一家上好的酒樓大快朵頤了一頓,結果,等到要結賬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沒帶銀子。掌櫃的甚為勢利,尖酸刻薄的說了好一通話,她忍著氣,就準備取了頭飾給掌櫃權作飯錢,誰知不摸還好,一摸頭上,才知道插在頭發上幾樣她非常喜歡的發簪一個都沒有了,全都不翼而飛,她當即就變了臉色,掌櫃跳著腳更是罵得兇了。

她從未受過這種氣,不管三七二十一,抽鞭就將掌櫃的一頓好打,說掌櫃開了家黑店,把她的金銀珠寶全都偷了,還要去報官。掌櫃只是個瘦挑的中年人,如何受得她的怒鞭,只幾鞭下去,就把人打得一條命去了七分,又是冤屈又是哀嚎,酒樓裏一時間雞飛狗跳,惹得酒樓裏的人個個抱頭鼠躥,說酒樓裏來了個吃霸王餐的女土匪,吃飯不給錢還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說人開了黑店……

她才不管那麽多,出了一頓惡氣,就準備騎了她的馬揚長而去,誰知在經過馬廄去牽馬的時候,就見四五個人圍在一起在鬥雞。

他們鬥雞是在鬥雞,卻沒有放開了鬥,吼得兩聲,又回頭看一看後面,就好像看人滿不滿意一樣。她覺得好奇,就走近了些許去,然後就看到一花袍少年坐在園子裏,對著一滿桌子佳肴無動於衷,只是撐著頭臉望著這邊鬥雞的人,不時哀聲嘆氣道:“沒勁沒勁,太無趣了,你們難道就沒有了別的招術?這樣的鬥雞讓人看得想打瞌睡……”

這個少年就是溫七,當時,她感覺天地都暗了,時間也定住了,整個世間只有他和她……

更萬萬料不到的是,溫七也看到了她,竟如頑劣孩童般用嬌膩的口吻向她勾勾手指,她鬼使神差的走過去,然後坐下,還喝了酒——只要他叫她喝,她舉杯就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從睡夢中醒來,溫七又擺了好酒在園子裏等她。她像魔魘了一般又坐了過去,在他無邪的笑容下,她舉杯又準備喝酒,她的十三個婢仆終於在這個時候出現了,這時她才如夢方醒,她竟然跟著一個連姓名也不知的少年喝了一天的酒,並且還睡到了一個沒有鋪上自家錦被的陌生人的床上,她心膽俱裂,如果這時候被人殺了,豈非父兄連屍首都找不到?

但是婢仆的到來似乎讓溫七笑得更歡了,他笑吟吟地招呼她吃菜喝酒,她的一個貼身婢仆只勸解了一下,然後就頭臉莫名烏黑的倒了下去。

她看到了他的手動,袖底銀光連閃,她清楚,是他毫不掩飾地殺了她的婢仆。

她大聲質問他,“你為什麽要殺我的奴才?”

溫七懶散地擦了擦手,輕笑道:“覺得他們有些啰嗦,還有些礙眼,死了豈非安靜得多?”

只這一說話間,他的袖底又是連閃銀光,然後,只這一眨眼的功夫,十三個婢仆全都臉色烏黑的倒在地上,沒有了氣息。

她打著哆嗦,怕得要死。

可是當他又挽起袖子為她倒酒時,她仍然醉倒在他的稚純的笑顏裏,仿佛剛才殺人的事,根本與他無關,他仍是那個撐著頭面哀怨地叫著無趣之極的美少年。

後來她的王兄查到,那間酒樓,其實就是溫七的,那天她砸了酒樓,傷了掌櫃,不知道是溫七對她動了殺念才留住她,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但是十三婢仆的死,讓她隱隱感覺到,溫七潛藏在骨子裏魔鬼般的殺念,已經稍有平息,不然,可能她有十條命都不夠他一根毒針。

這是她王兄警告她的話,但是她一句都聽不進去,溫七就是那散著毒氣的桃花瘴,就算結局是要她死,她也忍不住要去接近。

當商文儒以為依瑪的手會伸向他時,不料有個極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大笑道:“想那汗血寶馬日行千裏,一日之間就可以讓人從京城游到文良州,這速度很是過癮,比那會飛的神仙不差,不若我也來參加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