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夜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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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七輕松一笑,“聽說今天燕王他們的計劃因為小茶變戲法一樣變出了大批的銀子而告失敗,皇上一定暗自震怒不已,說不定已經把他們都罵了個狗血淋頭。所以,我相信他們不會就此罷休,氣急敗壞之下,定然準備了其他毒招。好了,今晚我就權當是放松心神去探探他們的口風……”

才到華燈初上時分,城北一條幽靜的大街上,忽然就開始熱鬧起來。

一座書有流香字樣的府邸前,一輛輛精美的馬車挾帶著醉人的香風徐徐駛來,剎時間,香風鬢影,俊男美女和一些油頭粉面的人將這座宅院前點綴得更為熱鬧非凡。

迎門的小廝以笑臉殷切相迎,而進入內裏,一座裝飾華貴的廳堂中,燈火輝煌,酒菜飄香。

整個大廳四周擺放著長方形烏木矮桌,為表清雅,桌上還放著名貴的花瓶,花瓶裏各插著新采的各色鮮花。每一張桌上便是一個品種,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鮮花,美酒,鮮果,珍饈,樣樣俱全,彰顯此次曲大公子宴客的一片誠意。

此次招待落日城中的酒香,盛裝的女子,華服公子穿梭其間,似無數彩蝶翩舞,撩人眼目。

此時晚宴還未正式開始,賓客們不用主人招呼,已經三個一群,五個一堆的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此次被宴請的,雖嘴上沒有明說,但心知肚明,第一是想與第一世家拉上些關系,第二,自然希望能從曲大公子身上撈到一些別人想也想不到的好處。

偏角一隅,燕王獨自飲著美酒,在燈火輝映下,陽剛的面容更顯俊美。但是由於他一臉冷漠,盡管故意隱藏了銳氣,卻仍是沒有人敢靠近於他。旁邊侍立的劉侍衛為他斟上酒低聲道:“王爺,看來這次曲大公子邀約的,不僅有朝廷裏的貴胄大臣,竟然還明目張膽的邀約了汾南的商家,承高封地的高家,還有第二世家的白家,不知道安國公府和鎮南王府有沒有被邀約?”

宋歡端杯,目光在場上略一掃過,慢慢道:“曲大公子看來也不簡單,請了這些人,安國公府和鎮南王府自然是免不了。”

“可是七公子好久都沒現面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出席?還有鎮南王府的林世子,不知是病了還是怎麽了,也是好久都沒有音信,如果這次兩人都來,這兩個死對頭,也不知會不會在這裏鬧事?”

“這兩點確實讓人有難猜測,相信就連做東的曲大公子,如果他已經對這兩家發出了邀請函,他定然也無法判斷他們到宴與否。”宋歡頓了頓,忍不住笑了起來,“今晚就算林漠遙想來,我們也已經安排了人將他攔在外面,我想,只要有他弟弟林暮語在,就能讓他爛事纏身,永遠不能與曲大公子近得一步。”

雖然不知道林暮語將又會惹出什麽爛事,但是劉侍衛知道燕王沒說出來,他就不必問得太細致。不過有些無關緊要的,他還是可以繼續閑問下去,“那麽都到這時候了,端王和太子為何都還沒現面?”

宋歡冷笑:“昨天因為蘇紅茶突然運來大批銀子,使我們謀劃多日的計劃一敗塗地,父皇怒得跟什麽一樣。他們兩人都受了批,這時候哪敢出席這樣引人註目又讓人猜疑的晚宴?再說太子有迎接西武太子的重任,他已經接到西武太子進入肅州的消息,今天開始整裝,明天一大早就準備出發,哪有時間來管這裏?何況,有他的老丈人陸丞相在這邊給撐著,他認為根本就不用擔心什麽。”

而宋岳對於之前針對林家事情的失敗,立即就與人謀劃出了另一件事情,雖然他沒有參與,可是他卻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相信就在明天,林家將要面臨一次難以挽回的大事件。

而他現在最關註的,已經不是林家,是眼前的曲大公子,以前都只有耳聞,未見過其真面目,亦不知他究竟長得什麽模樣?更不知他的為人,是否與傳說中的一樣?

大廳後的一間雅室內,小童坐立不安的不時伸長了脖子望向門外,“公子,你說那個世子妃會不會來?時間都快到了,外面怎麽還沒人來報?”

曲湘南隔著一層輕紗,目光只是聚集在燕王那一角,漫不經心道:“如果她是個聰明人,為了林家,她必定會來,這點你不用擔心。”

小童扁了扁嘴,沒勁地隨他望向宋歡,“公子,那個燕王有什麽好看的,這個時候了,也該出去和客人們見見面了。”

曲湘南嗯了一聲,嘴角輕掛慵懶的笑意,“我只是在想,如果燕王發現明玉就是我曲湘南,他會有什麽表情?他會不會後悔,竟然敢在受我之恩後,再對我作那欺瞞之事?”

小童撓了撓頭,“或許他會悔斷腸,聽公子這麽一說,小童從現在開始,已經期待燕王見到公子的那一幕。”

曲湘南起身,他現在就已經很期待了。

此時此刻,流香府外,一輛青布馬車徐徐駛來,就在迎門的小廝以為那輛馬車會徑直駛向大門口的時候,在十丈開外,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

坐在車裏的如花詫異地問道:“小姐,還沒到呢,為什麽要停車?”

一身素色軟綢羅裙的蘇紅茶慢慢掀開車簾子走下來,望著前面燈火輝煌酒菜飄香的大宅,慢慢皺起了眉,“如花,我忽然覺得,今天晚上的晚宴,我不能參加。”

如花也隨她下了馬車,“為什麽?”那位曲大公子一聽就特別有來頭,又是他指名小姐去,如果能與這樣的人接交,小姐以後在王府的地位不是要提高很多麽?

蘇紅茶沒有回答她。

因為就在剛才,她忽然記起一事,林漠遙一直以書呆的模樣出現在人們面前,並且將林家的產業也埋藏得極深,就算他曾說過,想脫離京城的控制,可是他的所有行動都在暗底下,從未在人們視線中出現過。之前,他與墨音談到提前到臺州一會曲大公子的事,無非就是想避開所有人的眼目,暗地裏與曲公子談鐵礦的事。盡管後來因為某些原因沒有與墨音成行,可是,他不是也沒暴露他的意圖,不是嗎?

而她現在一接到曲大公子的請柬,就不經大腦的跑過來赴宴,分明會將林家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中,而就在她剛剛才粉碎那些陰謀者的事件之後,她如此做,分明就是在給林漠遙惹出更大的麻煩。

如果是一個大麻煩,她還有去那個夜宴的必要麽?

不能與曲大公子談生意又如何?最起碼,她沒有因為一時疏忽而置林漠遙於險地。

想通這一點,她立即便對如花道:“如花,上車,我們回府……”

如花還沒應出聲,忽覺一滯,好像無形的空氣突然被什麽東西拉緊了般,令人有些窒息。

不知道這種怪異從何而來,她左右一張望,就見在低迷的街燈下,從拐角處緩緩行來一輛馬車,四周簾子深垂,也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但是盡管如此,她敢確定,那種讓人不能喘息的沈重正是從那輛馬車中散發出來。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在這初秋的夜裏,她感覺到了寒冬的涼意。

蘇紅茶與她同感,盯著那輛馬車,指甲使勁掐入掌心也不自覺。

隨著馬車的駛近,夜色中忽然飄落起一股熟悉的香氣。

時間仿佛好短,又似乎很長。

她如被人使了定根法一般,怔怔地站在淒迷的天幕下,就似一個等待被人淩遲的重刑犯。

直到馬車與她擦肩而過,她的後背已被汗水浸透。

然而此時馬蹄聲又起,就聞街頭有一騎飛奔而來,還未下馬,一個王府家奴就高聲急呼道:“世子妃,王妃讓奴才傳話,請您快到禦臺大人家去……”

蘇紅茶強自集中精神,問道:“究竟有什麽事,這麽急?”

那家奴喘著氣道:“剛才禦臺大人家來人說,李清顏小姐自殺了,禦臺大人說如果現在不把二少爺交出去,他們今晚就會殺到王府,王妃找二少爺沒找到,希望世子妃能馬上過去一趟調和一下……”

蘇紅茶頭痛地撫著額,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一個被人強奸的女子,最終的結果就只有結束生命一途。

“好,你先去回王妃,我這就過去李大人家,叫王妃和夜先生盡管找到二少爺,知不知道?”

不管怎麽樣,林暮語是罪愧禍首,李清顏自殺成還是未成,都必須由他自己去承擔這些後果,而不是她這個旁人。

如花扶她上馬車,在蹬上馬車的一剎,她仿佛看見那輛令人窒息的馬車也停了下來,隱隱地,她感覺裏面的人已經牢牢地鎖定了她……

到得李大人府上,自報了身份後,家奴就徑直帶著她和如花,把她們往內院裏引。穿廳過廊,就見一排排燈盞下,是面色慌張又沈重的丫頭婆子的臉,她們似在議論著什麽,又似帶著惋嘆,然後又立即散開。

蘇紅茶忍不住在路上問那個帶路的家奴,“請問李小姐現在情況怎麽樣?”

那家奴惡狠狠回頭瞪了她一眼,“如果不是貴妃娘娘今天想大人回來,二小姐早就去了。你們林家捅了這麽大的蔞子,等著貴妃娘娘大發雷霆吧。”

李小姐自殺未遂?雖然是好事,可是李貴妃也回來了?蘇紅茶與如花對望一眼,那她們今天進到這裏來,豈是說兩句調和道歉的話就會揭過的?

如花暗急,連使眼色想讓蘇紅茶找個托詞先回王府,等找到林二少再過來賠禮道歉。蘇紅茶只當沒看見,依然信步跟上。

這種事情,她越是退避,李家就越會惱火,就算等到林暮語來了,事情說不定會因為她的毫無誠意怕擔責任而變得更為覆雜。

家奴帶她們來到一座梧桐深深的庭院裏停下,他朝一間亮著通亮燈火緊閉著門扉的廂房稟報道:“貴妃娘娘,大人,鎮南王世子妃已到,說是想看看二小姐,是否讓她進來?”

屋內頓時傳來摔破杯碟聲,同時一個粗重的聲音吼道:“叫她滾!這裏不歡迎她!等著明天給林暮語收屍吧!”

蘇紅茶沈眉不動,李大人有怨氣她能理解,誰家出了這樣的事都會這樣。

家奴回頭看她們,冷冷道:“聽到了吧,大人叫二位回去,早點準備棺木。”

蘇紅茶沒理他,稍提聲音冷靜道:“李大人,此事我知道是我們王府不對,不過能否讓我看看李小姐的傷勢,如果無大礙,我會回去後擇日讓暮語與二小姐完婚……”

話音未落,緊閉的門扉突然吱呀打開,一個身著宮裝雲鬢高聳的年輕女子背著燈光站在那裏,聲音透著一股隱而未發的淩厲之氣,“是麽?事到如今,你們竟然還在妄想以娶我妹子來平息事端?如果不是本宮來得及時,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早已不在。我們委曲求全在前,你們一再置之不理,任事態惡化下去,任京城所有人都嘲笑我們李家,你們鎮南王府又是何居心?現在我妹子雖然被救活了,可是心如死灰,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所以說,鎮南王府休想把一個女人毀了後,還想有好日子過。世子妃,最近在京城裏聽到不少你的英雄事跡,亦了解你是個很明智的女人,但是做為女人,我奉勸你一句,這種事,你最好不要替林家出頭,不然。連你一塊,都會死得很難堪!”

別人說得在情在理,蘇紅茶不由一聲暗嘆,斂目一禮道:“貴妃娘娘說得很在情理,確實,怨只怨,我家暮語不懂事,總是惹一些難以收拾的禍事。不過事已至此,還望貴妃娘娘息怒,一些事情還是要從已傷者的角度去考慮。如果我家暮語回頭,願與李小姐結為夫妻,不但可以挽救她,說不定更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緣……”

“放屁!”李大人聞聽此言,頓時沖到門口指著蘇紅茶大罵,“你這個女人最是居心叵測,昨天那般說,現在又這般說,如果你昨天答應了下定的事,我女兒還會因為無處可去而自殺麽?一切都是你在背後使手段,還有什麽臉面在此說大話?滾,我們李家不歡迎你這種女人……”

李大人氣得身子直抖,蘇紅茶黯然以對,確實,如果她昨天不是回拒那麽斷然,李清顏的希望也不會破滅的那麽快。

見她無言以對,李大人還要大罵,這時他後面有個微胖的婦人拉了拉他,哽咽著低聲道:“老爺,你就不要再說了,清顏說想見見世子妃,看看她有什麽話要說……”

李大人一楞,李貴妃皺眉問道:“娘,妹妹為什麽還要見她?”

婦人揩著眼淚道:“娘也不知,你們就別吵了,讓她也清靜會,看她還想和世子妃說話,就讓她們單獨談談吧,說不定也能解開她一些心結。”

場面上一片沈默,最後,李大人不得不冷哼一聲,帶著一屋子人避開,蘇紅茶進到廂房裏。

屋子裏一片溫暖而又馥郁的熏香味,典雅別致的擺設,顯示主人是一個文靜的女子。床頭上,金鉤掛青帳,一個額頭覆白巾的蒼白女子輕臥,正是李清顏。

蘇紅茶走過去,看著榻上雙目無神的少女,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李小姐,還好麽?”

李清顏將目光移向她,幹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層死皮,她定了定神,眼裏漸漸泛起晶瑩的淚光,好久才低聲抽咽道:“世子妃……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可是這般活下去,真的是生不如死,請你回去告訴他,如果他真的不願娶我,就請他親自站到我面前來說,為什麽在玷汙我後,又要棄了我?是我前世欠他的,那我今生願意用命來還,如果是其他原因,也要讓我死得明明白白。”

她的聲音又輕又虛弱,卻讓蘇紅茶感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沈重。一個花季少女啊,怎能就這樣離去?

她看著眼前毫無生氣的女子,輕露安慰的笑顏:“好,不管怎麽樣,今天回去後,我一定將暮語帶到李小姐面前,就算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看到李小姐這般模樣,也該要收起頑劣的心,好好的待你……”

李清顏微搖了下頭,目光呆滯的移向帳頂,“我不期望這些……他是一匹誰也拉不住的野馬,很小的時候見過他一面,那時其實他就已經活在了我的心底……可惜,我沒有那個福份。”

少女的淚水終於從眼角滑了下來,就像是一顆顆絢麗的珍珠,而每一顆,就似蘊含著一個蔭動少女流失在歲月裏的愛情。

蘇紅茶看得幾欲淚下,原來這個自殺未遂的少女,竟然還有一段埋在心底已久的過往。怪只怪,林暮語太不是人,這樣待了一個女子,卻不給下文,分明是在殘害生命。

她陪著她嘆息一陣,輕道:“既然你也知道他是一匹野馬,你就要打起精神來將他馴服,不是福份不福份的問題,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積極去爭取。雖然我們是女子,難道不可以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把嗎?李小姐,你只管拿出你的勇氣和真誠,好好活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暮語就會愛你若狂呢?”

李清顏明知這些話的不現實,卻感覺是一個比任何安慰都來得好聽的幻想。她現在什麽都沒有了,除了一個獨立的思想,還剩什麽?

蘇紅茶見她仍是低垂淚,又安慰了她一會,便匆匆出來,這種為情而傷的女子,她實在不忍心再多看,這次回去後,一定要將林暮語那個混球抓來,就算綁也在所不惜。

只是當她準備出李家大門時,李貴妃和李大人帶著一眾家奴守在了那裏。

蘇紅茶暗覺形勢不對,仍裝作無知道:“貴妃娘娘,李大人,我已經答應李小姐,明天將林暮語帶過來,你們多勸她安心,不日定讓林暮語娶她回去……”

李貴妃冷笑,“不管明天怎樣,今天世子妃既然想代表林家,想必也要表達歉意的吧。那麽,此刻是不是也該要用行動表示一下你的歉意?”

蘇紅茶一怔,“貴妃娘娘想要我怎樣表達歉意?”

李大人哼道:“從這個門裏三跪九磕爬出去,不然……今天這個大門,可不容易出去!”

如花臉色一白,當即不顧場面大聲道:“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對我家小姐?犯錯的是二少爺,關我家小姐什麽事?你們別欺負她是一個女子,就想侮辱她!”

李貴妃喝道:“大膽,一個下人也敢在本宮面前大呼小叫,簡直沒有王法了,來人,先把這賤婢拖出去亂棍打死!”

立即有兩個家奴應聲而上,蘇紅茶笑了笑,伸手攔在他們面前,朝李大人道:“事情要解決,自有解決之道,如果李家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反而落了下乘,傳出去,只會說李大人欺淩我們婦道人家,並不會為李大人添上多少光彩不是?所以,李大人,貴妃娘娘,此舉還請三思而後行。”

李貴妃哪裏得聽,對於林家的怨恨,不僅僅是因為李清顏的事,更基於在後宮,她本與楊貴妃交好,想借由楊貴妃這個橋梁拉攏端王。但是林漠遙因為眼前的女子,是不僅不買墨音的帳,同時還將被他弟弟強奸過的妹妹亦拒之門外,在她看來,就是蘇紅茶在後面搞鬼,讓她無從幫到端王宋啟程,於是就想將這個壞她好事的女子好好淩辱一番,也讓她知道知道她的厲害之處。

她嘴角噙著一抹倨傲的笑意,“蘇紅茶,你太天真了,你真以為,外面的人會將同情的目光的投向你?林暮語犯下的事,已經天理難容,現在不論我怎樣對你,別人都只會罵林家不對,我看你現在還是……”

她的聲音突然嘎然而止,同一時間,眾人只覺一縷勁風在空氣中迅急劃過,李貴妃立即就捂著嘴開始尖叫起來。眾人頓時一亂,李大人也不知出了何事,拉開她捂緊的手掌一看,只見她的滿嘴都是鮮血。李貴妃一見她手上的血,更是驚嚇萬分,淒厲的叫聲幾乎響徹雲霄。

蘇紅茶看著這一團亂的人,目光移向大門外一棵隱隱有樹葉搖曳的參天大樹,仿佛透過茂密的樹葉,她看見了一雙憂柔冷絕的眸子。她再也難以保持平靜,拉了如花就趕緊朝門外馬車上沖去,雖然他為她解了困,可是她並不感激他,因為,她自己選擇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來插手!

黑夜的風像野獸的怒吼,狠狠地肆虐著人間。無月的夜晚,更是讓路人感覺一股孤獨行走的淒涼。

馬車好像經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回到了王府。蘇紅茶摸著不知何已經冷汗涔涔的臉頰,故作無事的讓如花先回房休息。

王府裏,此時黑影重重,陰氣森森,就像有只黑暗怪物藏匿在某個暗處般,隨時準備躥出來擇人而噬。

竹院裏,婆娑的竹影掩映著那一幢小竹屋,蘇紅茶頹然坐於竹屋前的石凳上,抱著雙膝,將頭深深埋進膝彎間。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擡起頭,望著眼前靜悄悄漆黑一片的屋宇,終於喃喃道:“你不說讓我想你的時候就來見你的麽?可是我坐在冷冰冰的石凳上,看著冷冰冰緊閉的竹門,卻總不見你出來?為什麽,還是你根本就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

黑夜裏,她睜著眼睛望著遙遠的夜空,仍然自言自語道:“林漠遙,你還要多久才能出來?你的病到底有多嚴重?你不是說要坦誠相對的麽?可是你從來沒有向我提過這些。確實,你曾向我說過,等我進了林家的門,保證讓我每天過得驚險刺激,可是我並不想要。怎麽辦?我雖然答應過你很多事,但是我現在後悔了,我也不想要你給我找什麽藥王了,生死由命,如果老天只讓我在這一世活這麽幾天,我已經毫無怨言。”

這個時候,與他相遇相見的每個場景,忽然都如一場電影般在她腦海一一映上來。

記起第一次與他的見面,他淡淡如月光的笑容,給人以自信的目光,都是那般動人。

那次他探出她身體不適,為了她不受馬車顛簸之苦,與燕王對峙,勸她在蘇府暫住時的清淡,依然歷歷在目。

後來他在小船久候一夜的熱心,為她的傷勢在天香樓時的溫暖,與溫七決裂時在風雨中他寬厚的胸膛,病榻前強忍咳嗽的照料,最後在天香樓再一次為她解圍的恩情,一件件,一樁樁,她何曾忘記過?

最讓她記憶猶新的,是他在暗河底未棄她而去的堅決,在懸崖上願與她同生死的決心,那晚離去時憂郁的眸子,一曲柔靡萬端的鳳求凰,一個幾乎讓人窒息的吻……更讓她難以用那些凡塵煩擾與他相處時的一切劃上等號。

她該怎麽辦?

她捧住臉,再一次無聲的抵在膝蓋上。

不管她自認有多麽堅強,這個時候,她真的需要一個肩膀,再大的困難,她需要靠在一個寬厚的肩膀上,有一雙溫暖的手握住她,然後說,小茶,有我在,什麽都不要怕,只管往前走,我在看著你……

風在無聲的刮著,卷起了她薄薄的衣角。

一件大裘將她裹住,她一怔,猛然回頭,卻是一張冷峻的臉。

“這裏很冷,去睡吧,養好精神,我明天就帶你去一個地方。”夜無歌並沒有看她,只是平靜無波的望著黑暗中的竹林。

蘇紅茶拉緊大裘,想站起來,腿腳卻酸麻得不能動,只好慢慢揉著幾乎快失去知覺的小腿,淡道:“你要帶我去哪裏?林暮語找到了麽?”

夜無歌低下眼簾,就算是近距離,也不能了解他眼眸中的情緒,“林暮語的事你不要再管,我帶你去一個很好的地方,從此再也不用理會這裏所有的事。像你這樣的女子,就該被人捧在掌心,好好的呵護。”

蘇紅茶啞然失笑,“被人捧在掌心好好呵護?無歌,你是不是在說夢話?我蘇紅茶從出生到現在,還沒嘗試過這種滋味,不管是哪輩子,我想那樣的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連想要一個安逸的生活都不可能,怎麽還會有被人好好呵護的一天?你是想讓我嘲笑你的天真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抹難言的嘲諷,夜無歌只覺心頭亦是堵塞般難過。他驀然將還在揉膝的女子從石凳上提了起來,牢牢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聽好,我沒有天真,這樣的生活真的不適合你,什麽鎮南王妃,什麽林含煙,什麽林暮語,所有和林家有關的事,你現在可以統統舍棄。我要帶你到一個可以真正給你一切的人那裏去,在那裏,將會有疼愛你的長輩,真心待你的男人,誰也不可以嘲笑你,更沒有人讓你做這做那。難道這樣的生活你不想要?”

這個女人難道是個傻瓜?男人可以因為一個承諾而終生不悔,她又算什麽?她只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應該被人寵著哄著,而不是這樣每日活在永遠沒有盡頭的麻煩和算計中。有些事情太沈重,應該是由他這樣的男人頂著撐著,把她一個放在那裏,算什麽?這種事情,他不允許在發生下去,會讓他感覺愧疚不安。

蘇紅茶看著這個倏忽變得情緒激動的男子,半晌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離開林家,會有疼愛她的長輩?真心待她的男人?這世間哪會有這麽好的事,莫不是這個人真的在半夜發夢?

夜無歌忽然推開她,有絲挫敗和難堪地轉過身去,他知道她不信,可是他該怎麽說?

蘇紅茶在他身後輕道:“沒有找到林暮語麽?”

夜無歌堵氣似乎的沒有回答,給她一個冷背。

蘇紅茶自嘲地一笑,“也好,李家的事,明天我會最後做一個了斷,為了報答世子於我的恩情,我會為世子做最後一件事,以後,我與他,便是橋歸橋,路歸路,生與死,再也兩不相幹!”

夜無歌驀然回頭,她已經轉身絕然而去。

張嘴想叫住她,結果,他只是頹然嘆了口氣,看來,這個倔強的女人,他不用強,她是不會跟他走的。

第二天,蘇紅茶很早就起床了,才打開門,就見到竹影一身緊身勁裝,面色淡漠的站在門口。

她忙招呼道:“竹影,什麽時候回來的?為什麽也不叫我?”

她把竹影拉進屋來,然後給她倒了一杯如花才沏的熱茶,“喝吧,暖暖身子。”

竹影沒有接,只是伸出手指,在她眼底臉頰上滑過,低低道:“小姐,你瘦了。”

她的手指粗糙似有薄繭,在臉上的摩挲有些癢癢地。蘇紅茶眨眨眼,笑嘻嘻道:“我天天吃得好睡得好,怎麽會瘦?是竹影看錯了吧?來,好久也沒見你了,讓我檢查檢查你有沒有瘦……”

她說著說著就轉到竹影的背後,竹影背脊一僵,立即轉身又面對她,淡淡道:“我看得出來,你昨晚一夜沒睡,不過我現在有很緊急的事告訴你,然後還得馬上出去,小姐再累,也要先聽我把話說完。”

蘇紅茶嘆了口氣,摸了摸臉頰,她的氣色就差得這麽明顯麽?連不太察看人臉色的竹影都看了出來?她正色道:“什麽事?是不是太子那邊有消息了?”

竹影點了點頭,“太子今早就整裝待發,馬上就去肅州迎接西武太子,他們的路程是,待接到西武使團後,先到肅州安置一夜,然後一路不停歇,直入落日城二十裏外的回龍驛站。”

蘇紅茶把茶杯放在桌上,“那麽你的動作呢?”

竹影眼睛微瞇,“這次宋岳前去,竟然應我的要求,把陸玲瓏也帶上了,我準備讓他們在肅州的時候,讓他們大失禮數,西武太子一怒,此事報回皇宮,定會株連兩家,太子不下馬,相信京城裏也會有人不會放過他。”

蘇紅茶只消化著其中一句話,“太子應你的要求?你現在在太子面前是什麽人?他為什麽要聽你的話?”

竹影竟然似笑了一下,可是又好像沒笑,“這個,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這個淡漠的女殺手,居然會賣關子,看來本性當中還有一絲調皮因子。

竹影走後不久,蘇紅茶正準備去給鎮南王妃請安,結果她卻自己帶著兩個婆子過來了。

她仍是一臉和善,坐在廳堂的主位上道:“一大早就有人給我送消息過來,說暮語在信陽街附近出現過,讓無歌去找,這時候都還沒回來。但是剛才的時候,李府又來了信,叫我過去一趟,可是娘好多年未出過王府了,小茶,娘最疼你,再說長嫂如母,你就代娘過去一趟,看他們李家究竟要怎樣?要錢要財,都隨他們,如果無歌把暮語送過去你,你也盡量要保證他的安全,行不行?”

蘇紅茶吃兩口糕點,又連喝幾口茶,神色裏已經輕松了不少,“娘吩咐的事,小茶怎敢不從?不過……”

鎮南王妃笑問道:“不過什麽?”

蘇紅茶把拿糕點的手在濕巾上擦了擦,斜挑著眉毛輕笑道:“今天的事,恐怕不會太好收場,如果我有何不測的話,希望娘看在我這麽多日子來還算孝敬的份上,到時候能給我立個牌位,當然,自然不是什麽世子妃的,我也擔當不起。娘就當是個曾為您做過一點事的路人的燒點紙錢,供點香,在黃泉路上,我感激不盡。”

她笑語嫣然,卻說著最直白最讓人難堪的話。

鎮南王妃想再拉出一個笑臉,卻怎麽也拉不出來。她目光如劍地盯著一臉輕描淡寫的蘇紅茶,忽然說道:“你這麽聰明的孩子,遙兒究竟是從哪裏找來的?”

蘇紅茶喝茶,沈眉不語。

“其實遙兒師叔說,他只是生病,並沒有什麽大礙,如果你能堅持一下,你仍然可以繼續對我家遙兒愛下去。我相信你們的情緣並未斷。只要你拿出像上次挽救錢莊一樣的才智,這件事在你面前也能迎刃而解,何必說得那麽蕭索呢?”

蘇紅茶冷笑一聲,“我繼續對你家遙兒愛下去?我已經很死心塌地了,娘。可是我又得到了什麽?一個女子為了一個男人獻出了自己的一切卻得不到任何回報,與其等到他某天棄我而去,不如在奉獻中得到自我滿足還來得強些。娘,您認為我說得可有錯?”她索性裝糊塗下去,就讓天下人都認為她愛林漠遙愛到願為其獻上生命的地步也沒什麽不可,起碼,等林漠遙從竹屋中出來的時候,不會認為她是個食言而肥的女人。

鎮南王妃臉色漸漸有了輕視之意,一個再聰明的女子,為了一個男人犯上如此不可饒恕的錯,最後就是該死!可惜的是,沒能把她留在身邊做更多有用的事,怎麽說都還有些遺憾。

但是她不後悔,雖然她生了兩個並不中用的兒女,起碼,她有眼光,將林漠遙這樣出色的人留在了身邊,讓別人受苦,總比讓自己的兒女受苦來得更舒服些。

像蘇紅茶這樣的女人,最終也只能成為一個犧牲品,不同的是,她比別人更聰明,死一個,便少了一個。

蘇紅茶帶著啞姑和如花出門了,她沒有讓她們跟著她走,而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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