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難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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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紅茶走上前,微微一笑道:“陳老板,不知道孔雀綠比起你的玉壺春瓶哪一個貴重?”

陳老板一雙小眼睛在她臉上直溜,狐疑道:“自然是孔雀綠要名貴,孔雀綠釉是極為名貴珍稀的品種,目前流傳於世的就兩三件,而我見過的,也就是漱芳齋擺的那件,怎麽,難道世子妃手裏有這樣的珍品?”

蘇紅茶望著外面淡淡道:“我手裏倒沒有,不過,我看隔壁似乎擺了一件。”

陳老板大笑,“世子妃不是在調戲老陳麽?隔壁的那件是第一世家曲大公子放那兒做獎品的,他一局珍瓏棋局擺那三年沒人能破,難道世子妃有能耐破了此棋局?”

隔壁漱芳齋是第一世家在落日城的產業,財大氣粗得很,裏面隨便擺放的一樣古董在蒼月都算得上極品,就算偶爾有贗品,也是因為正品完全絕傳了而顯得彌足珍貴,幾乎都能賣出極好的價錢。

幾年前,隔壁的宮掌櫃從西關燕平城回來後,就把一件極為珍貴的孔雀綠釉玉壺春瓶和一局珍瓏棋局擺上,說曲大公子交待,誰能破了棋局,誰就可以抱走它,當時這件事震驚了整條長樂街,立即就有不少人上去挑戰,可是結果都敗下陣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棋局仍未破,現在此事幾乎已經無人問津,唯有眼巴巴地望著珍品流口水,過過幹癮。

蘇紅茶輕嗤,挑釁地瞟了林暮語一眼,“不試試又怎麽知道我會敗?如果我僥幸能羸得孔雀綠,希望陳老板可別說那東西比不上你的玉壺春。”

她實在沒料到她的運氣會如此之好,以前和街邊老伯廝殺幾局後,老伯常常會擺出一局珍瓏棋,閑嗑著談起該如何破解,當時她覺得好奇,便留意聽了一下,想不到現在還可以派上用場。剛才在門口無意間見到漱芳齋外面貼的告示,以孔雀綠釉玉壺春瓶懸賞能破珍瓏棋局之人,不正是機緣巧合之下,讓她不至於落到被林暮語那混蛋借機把她抵押古芳齋之險麽?

陳老板和林暮語自然不信她有那能耐,林暮語也早已見識過她自吹自擂的功夫,滿臉不屑道:“如果你真能破了曲大少的棋局得了孔雀綠,不說陳老板敢不承認我要跟他翻臉,就算是旁人,也要幫著把他這間鋪子給抄了。可是……你有那個能耐麽?就你那模樣,我看你還是安安靜靜坐等大哥來,不然,到時候出了醜,連我堂堂林二少的臉都要跟你丟盡。”

蘇紅茶現在也不計較他的鄙夷和輕視,笑吟吟地找鋪子裏的夥計要了紙筆,三兩下就寫好了字據,朝陳老板道:“還是有憑有據的好,簽字吧,陳老板,醜事做在前頭,才不會傷了彼此的和氣。”

陳老板沒料到她是來真格的,但是事情於他並無損,與林暮語對視了一眼,便爽快的刷刷把字簽上了。蘇紅茶把紙上的墨跡吹幹,折好了再放進懷裏,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徑自朝漱芳齋行去。

此時此刻,對面的和琴坊上朗朗笑聲一片,剛才一個小姐彈了一曲《夜香吟》,特別舒情柔婉,羸得了在場不少公子哥的喝彩聲。而接下來,就是丞相千金陸玲瓏的表演,以前都有耳聞,陸玲瓏的琴藝在京城得名師指點,高超得很,一般情況下,她的琴音是普通人無法聽到的。此次因為和琴坊以名琴幽冥為琴藝比賽的獎品吸引她的光臨,眾人才能有幸聞聽,自是要大大的給她捧場,在旁邊助威喝彩。

聽到她要上場,眾人都大聲鼓掌,場面熱鬧得很。

陸玲瓏坐在幕簾後面,她的丫環小翠撩起簾子朝外面看了一眼,跑過來笑道:“小姐,外面圍了好多人,還有好多年輕公子都在伸長脖子等著呢,旁邊的一些千金小姐都不及小姐名頭響,他們望都不望,把那些小姐們氣得臉都綠了。而且太子在下面談笑風生,正等著小姐的驚艷出場。”

小翠如此一說,陸玲瓏更是笑花了臉,看來她這次讓人舉辦琴藝大賽果然是沒錯的,等出盡風頭後,她又要成為京城裏令人矚目的美才女,太子再也不會去看那個敗德女蘇紅茶,如果他要看好琴,幽冥也在手,送給他就是了。

直到外面傳來了催促聲,她才不緊不慢地款款走了出去,隔著珠簾,遠遠就看到太子的目光朝她投來,頓時身心一熱,也脈脈地回以他深情一笑。

她的出現,讓下面響起一片歡呼聲,“陸小姐,期待你的琴聲好久了,今天一定要讓我們大開眼界啊……”

“陸小姐今天可不能藏拙,一定要拿出真實水平來,把最好的音律彈給大家聽……”

“……”

高呼聲不絕於耳,陸玲瓏的虛榮心得到了空前的滿足,她喜歡這種站在高處被人景仰的感覺,就像天下所有男子都臣服在裙下般,讓她整個心胸都忍不住春意蕩漾,臉紅心跳不已。

坐到琴案前,她青蔥般的手指優雅地一挑,清婉的琴音立即流瀉而出,下面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支起耳朵靜聽他們仰慕已久的聲音。

琴音時高時低,時如小橋流水,時如小鳥啾啾,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就如展開了一幅春景圖般,讓人渾身舒緩,不由自主就放松了心神。

看著下面的人如癡如醉的模樣,陸玲瓏更是得意起來,忍不住露齒一笑,將自己的技藝發揮到極致。

而之前參賽的小姐一聽她的琴音,就自知不敵,故而全失了興致,有些竟然先就上轎走了。

“太子,陸小姐今天不僅人美,連琴也彈得美妙如天籟,我從未聽到過如此好聽的樂音,太子能娶到這樣的女子,真是有福了。”

宋岳旁邊的張公子邊聽邊不忘諂媚又誇張地朝他拍馬屁,宋岳被拍得十分舒服,半瞇著眼搖著扇子道:“那是自然,本太子的太子妃,可要德才俱全,庸脂俗粉哪能入我的眼?”

張公子忙附和道:“那是自然,比如那位一直向太子爺發花癡的蘇小姐,不知強了多少倍。”

一提到蘇紅茶,就讓宋岳憋氣,那花癡女,昨日溫七那麽一鬧,聽說她還是嫁給了林漠遙,林漠遙果然是個倔脾氣的書呆子,那樣的女人都還敢娶,真服了他。

倒是便宜了蘇紅茶,讓她嫁人當了別人正妻,實在讓他異常生氣。怪只怪陳旭東沒用,居然沒有把她弄到手,不然哪裏還有她嫁人之事發生?回頭一定給陳旭東一點顏色看看,簡直是個沒用的廢物!

張公子看他臉色不好看,立即轉了話題,“其實林漠遙也是個倒黴的書呆子,把那麽個無才無德的女子娶回去,簡直是家門不幸。啊呀,那女人現在又出來拋頭露面了,是不是林書呆沒辦法滿足她,她又想來勾引哪家公子?”他無意間眼角餘光看到了從古芳齋走到漱芳齋一身紅裝的蘇紅茶,不由大嗓門急呼道。

宋岳一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到神色淡雅的蘇紅茶進了漱芳齋,他差點忍不住想狂笑出聲,郁結之氣一下子就洩了出來,這女人,果然是耐不住寂寞,才成親第二天就出來,難道她是追隨他而來?

這個念想還沒想完,漱芳齋那邊有人驚呼道:“大家快來看,又有人來破珍瓏棋局了,還是個女的……”

這聲驚呼,立即就將沈醉在琴音中的人們驚醒,他們紛紛張望,站在漱芳齋門口的人怕人不相信,又大聲叫道:“是真的,是個長得不錯的小妞自稱能破棋局,大家快來看,若是真能解,大家錯過了機會就再無緣目睹人家破局的過程……”

三年來無人能破的棋局,竟有年輕小姐能破?

街上的人群頓時轟動起來,琴音也不聽了,紛紛朝漱芳齋湧去。

正彈得陶醉不已的陸玲瓏看見下面轉眼就空空如也了,臉色一變,哪裏還彈得下去,琴聲嘎然而止,究竟是誰這麽不識時務在她彈琴的時候跑去破什麽棋局?不是在和她做對麽?

她在琴上狠狠一劃,琴弦錚然而響,小翠嚇白了臉,跑過來問道:“小姐怎麽了?”

陸玲瓏恨聲道:“下面都沒人了,我彈給鬼聽,我們過去看看,到底是哪個在這裏給我攪局。”

蘇紅茶獨自走進漱芳齋,徑直就朝堂中央擺棋局的桌案行去,老板過來相詢,“很問姑娘要看點什麽?”

蘇紅茶指著棋局道:“如果我破了它,是不是就可以抱走孔雀綠?”

那老板一見蘇紅茶清雅秀麗,拱手道:“那是自然,三年來,本店都遵循曲大公子的意願將棋局擺在此,所以只要有人能破,可以立即將孔雀綠抱走,本店絕不食言。”

言畢將蘇紅茶請上座,朗聲笑道:“姑娘請,現在大家夥都看著,希望姑娘能帶給我們所有人帶來一個驚喜。”

蘇紅茶也不推辭,坐下認真看著棋盤,稍一思索,就執一白子放在棋盤的禁著點來自殺一大塊解放全局,隨後黑棋撲拔掉白棋十六子,然後白棋一斷,立即將黑棋八十目吃掉,由此,珍瓏棋局破。

人群中頓時傳來驚嘆聲,“妙,妙,真是太妙了,棋局中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或反撲或收氣,覆雜無比,想不到這位小姐以先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子將它破之,實事聰明至極。”

“果然此局也只能照她這般破才能萬無一失,果然是妙棋……”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不僅才氣不錯,還長得這般水靈,有沒有人認識她?”

站在外圍的宋岳親眼目睹蘇紅茶轉瞬就將棋局破了,又驚又恨,只覺心裏五味雜陳,目光莫測難名,連陸玲瓏走到他身邊都沒察覺。

陸玲瓏朝裏一看,當下就快氣炸了肺,想不到攪了她好事竟然又是那個蘇紅茶,是不是她上輩子和她犯沖,她做點什麽,她總要來和她唱反調?

再一看宋岳的視線一直緊鎖在破了棋局後一臉淡定的蘇紅茶身上,又惱又急,怎奈在大庭廣眾之下,她只得咽下滿腹怒氣。

不過令她不想通的是,蘇紅茶的能耐怎麽會越來越大,連整條長樂街三年無人能破的棋局也讓她輕而易舉破之?

她的手指越捏越緊,太子盯著蘇紅茶的眼神實在讓人很不安,無論如何,她必須要除掉她,就跟一年前讓她差點被太子沈湖一般……

漱芳齋老板沒料到這局棋真的被眼前這個小姐破了,當下激動不已,顫聲問道:“敢問姑娘是如何將這局棋破掉的,能不能給老朽解說一二?”

蘇紅茶也不推辭,站起身來清聲道:“也沒過多的技巧,這局棋其實也只是喻示了得失之道。有些人之所以敗,無非就是不肯舍子,要破此局,只要不惜自損,置之死地而後生,方能開創出另一番新天地。道理很淺顯,如果靈活運用得當,當是戰無不勝。”

她雖是女聲,可是語氣頗為豪邁,加之她卓然脫俗的氣質,無不令人為之神奪,這種氣慨,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有一種強烈的被吸引想與她結交的感覺。

漱芳齋老板抱拳深深一揖,“老朽受益非淺,姑娘這套理論,無論是為人處事,戰場對敵,老朽深以為都不失為上上之策,多謝姑娘給老朽指點迷津。不過,可否請教姑娘尊姓大名?”

蘇紅茶也回他一禮,“不敢,小女子夫家姓林……”

“原來是林夫人,失敬失敬。”漱芳齋老板一邊說著客氣話,一邊將一色翠透亮的玉壺春瓶遞到蘇紅茶手裏,蘇紅茶捧起看了一下,也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當下便抱著孔雀綠告辭排眾走出來。

其實她雖然只是含糊其詞的報了下家門,旁邊站的人當中早有人認出了她,都在低聲議論道:“其實她就是那個昨日被溫七公子搶親的蘇紅茶。”

“怎麽可能?聽說蘇二小姐很花癡無才無德的……”

“真的是她,絕沒看錯。”

“如果真的是她,難道是她嫁林世子後開了竅,開始轉了性子?”

“或許是外面傳言有誤呢?我就看她秀麗絕倫,不似輕浮之輩。還有,你們發現沒有,太子站在那裏老盯著她看,也沒見她瞟他一眼,哪裏有什麽花癡?你們見過世間有如此好看端莊的花癡麽?”

聽人這麽一說,議論的人頓時也覺得不對勁起來,難道真的是傳言有誤?莫不是有人故意敗壞蘇二小姐的名聲?

古芳齋前,陳老板和林暮語吃驚地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他們真的沒料到蘇紅茶可以順利獲得孔雀綠。

看著女子抱著戰利品朝他們走來,兩人臉上顏色由青到紅,變了又變。特別是林暮語,先看她極其認真的立字據,就在心裏一直大罵她蠢豬,此時她的舉動,她的風範,直驚得他下巴險些脫臼,沒有人帶這樣玩他的。

蘇紅茶一臉笑意地把孔雀綠遞到林暮語面前,“小叔,孔雀綠被我贏來了,抵之前的那個瓶子應該是綽綽有餘,拿著吧。”

陳老板眉開眼笑,吞著口水賠著笑臉:“差……差不多了,還楞著幹什麽,林二少快接過來。”

林暮語呆呆地伸手,而下一瞬,只聽“砰”地一聲,好不容易得來的孔雀綠已經摔到了地上,在人們的驚呼聲中,好好的瓶子立即碎成了幾大片。

陳老板的笑臉僵住,林暮語一楞,蘇紅茶已經輕蔑地說道:“小叔怎麽這麽不小心?把這麽昂貴的東西都摔碎了,豈不可惜?不過瓶子我已經還給了你,是你沒接好,再不可以說我沒賠……”說到這裏,她又轉頭朝陳老板說道:“你剛才也看見了,東西我已經賠了,要找麻煩也應該找林二少,這裏的事再與我無關。好了,既然沒了我的事,我先告辭了,兩位好好保重。”

陳老板看著碎了一地的孔雀綠,氣急敗壞道:“那誰來賠我的錢?”

蘇紅茶悠然回一句:“自然是林二少。”

陳老板像豁出去了般咬牙道:“那好,如果日落前世子沒把錢送來,我就要林二少好看。”

“是麽?那我和世子等著,反正從此以後,王府裏是不會花一文錢在林二少身上,陳老板看著辦吧,罰他做苦工也好,殺了他也罷,都與王府無關。”說完,蘇紅茶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回頭朝目瞪口呆站在那裏的林暮語輕嗤道:“還有,小叔,那個什麽所謂價值六十萬兩的破瓶子,分明是個假得不能再假的贗品,以後你若想再與外人串通了在我面前騙錢,等下輩子吧。”

這次她沒有再停留,纖瘦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人們視線中,那抹紅色倩影,卻深印人們腦海,久久揮之不去。

林暮語失神地望著她消失的地方,好半晌後才喃喃地問陳老板:“既然知道是假的,為什麽還要跟我來?”

陳老板也大惑不解,思索道:“莫不是她故意耍你?二少,你這嫂子不簡單,以後你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好過了……”

而眼睜睜看著孔雀綠碎了一地的漱芳齋老板也跟著心碎了一地,顫著手指帶著哭腔吩咐夥計道:“快拿紙筆來,必須要告訴大公子,竟然有人把他的孔雀綠給砸了,把綠豆不當糧食,也叫他過來跟我一起心痛心痛……”

等蘇紅茶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鎮南王妃正坐在怡然居等著。看她回來,立即就長長地出了口氣,伺候在旁的凝秋遞上茶水說道:“世子妃總算是回來了,王妃剛剛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這下該安心了。”

蘇紅茶坐到鎮南王妃身邊,“都給娘說了不用擔心,怎麽還等在這裏?”

鎮南王妃握住她的手,目光殷殷地望著她,嘆口氣道:“說不讓擔心,哪能就不擔心?你們一走,我就讓人到禦臺大人府上去叫遙兒,誰知禦臺大人那邊事情逼得緊,他根本就脫不開身,後來才叫人去天香樓請方大總管往古芳齋趕,你有沒有見到他?”

蘇紅茶搖頭,“沒見到方總管,可能是他去的時候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鎮南王妃有些詫異,“哦?沒見到他,那你是怎麽擺脫那個混帳東西的?”

蘇紅茶笑道:“用了點小手法把小叔鎮住了,六十萬兩也不用送過去,這會兒他應該還在古芳齋那邊回味,一時半刻肯定不會回來。”

鎮南王妃眼裏露出讚許之意,“還是小茶有辦法,既然把他鎮住了,娘也就放了心,這麽一來,總算為遙兒輕了個負擔。”

蘇紅茶動了下有些酸軟的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不過,娘,恕小茶多嘴,今天看小叔把您氣成那樣就不管不顧的走了,能不能告訴我,他怎麽會成這個樣子?”

鎮南王妃一怔,半晌後臉上掛滿愁緒,“我也不知道怎麽會成這樣。你爹多年在外,好多年難得回來一次,所以教養他們的責任都落到了我一個人的頭上。其實對他和漠遙我都是一碗水端平了的教,如今漠遙還好好的,一個人早早的就擔負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偏偏他成了今天這麽一頭難馴的馬,不知讓我傷了多少次心。現在他越大越難管,唉,我已經完全對他冷心,只要他不闖禍給家裏惹麻煩,我就阿彌陀佛任他去了,可是他偏不讓你省心,三天兩頭就要出個亂子,一家子人都被他鬧得雞犬不鳴,也不知何日是個盡頭。”

說完,她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蘇紅茶抿嘴笑了笑,一臉誠懇道:“娘,人都有這麽一個叛逆的過程,過了這個年齡就會好。如果娘實在為小叔的傷腦筋,假如信得過我,不如讓媳婦試著管管他,看到娘和世子都為他操盡了心,小茶願意為你們分一份憂。”

上次在畫舫的時候就聽說過林暮語是個闖禍精,如果不是他夥同朝廷官員偷運木料建什麽房子,也不會有上次潘大人在南明湖的抓捕之舉。現在想來,後來在畫舫出來的一大票黑衣人,極有可能是林漠遙為幫林暮語擋災而請動的殺手。那個時候,林漠遙就在幫林暮語收拾殘局,一直到現在,似乎都沒消停過,如果她能幫他把這個令所有人頭痛的混球收拾過來,也就算是以已之力幫到了他。

鎮南王妃目光灼灼,“他可難管得很,你不怕他想出什麽壞招反過來整你?”

蘇紅茶淺笑道:“雖然我年齡比他還小,可不是說長嫂如母麽?他再使壞,也不過就那些招數,總不會要了我的命。”

鎮南王妃猶豫了一下,“也好,這麽大個家業日後都是你們的,將來你也是要當家作主的人,如果能把暮語帶到正道上來,自然是再好不過。”

得到了允準,蘇紅茶也放心些了,“既然如此,從今天開始,不管他成什麽樣子,娘都不可以責備小茶。”

鎮南王妃嗔道:“怎麽會?只要是為他好的事,娘絕不幹涉半分。”

得到了鎮南王妃的承諾,蘇紅茶松了口氣。今天她在古芳齋最後說的一席話,如果讓鎮南王妃知道,雖然她嘴上說不心疼,肯定最後又要忍不住要拿錢去把林暮語換回來,若是那樣的話,等於就是中了那混蛋訛詐家裏錢財的詭計。

這番談話,讓兩婆媳的距離又拉近不少,蘇紅茶也覺得這位婆婆極好相處,並不像書裏頭描寫的大戶人家婆婆難伺候那樣,打消了昨天所有事被一一包辦的疑慮和不快。

兩人又拉了會家常,便到了晚飯時間,鎮南王妃說晚上要單獨吃齋,便先走了。蘇紅茶便隨凝秋來到東院的飯廳,桌子上擺著十來盤菜,卻只有林含煙一個人冷清清的坐著。

她向蘇紅茶打了招呼,兩人也就各自就位。

蘇紅茶舉起筷子,滿桌子一看,卻再也伸不下去,一桌子菜,不管是白菜還是蘿蔔,上面全鋪著一層紅艷艷的幹椒,她不由放下碗筷,默然看林含煙細吞慢咽。

林含煙吃了兩口後好像才發現她沒動筷子,問道:“嫂子怎麽不吃?難道不合胃口?”

蘇紅茶淡淡道:“妹妹很喜歡吃辣椒麽?”

林含煙也把碗放下,“吃辣椒有通氣活血的好處,大哥常常說我身體不好,經脈不活,如果多吃辣椒的話,能讓我食欲大開,通經活脈,所以就算我不想吃,在大哥的監督下,也只得強迫自己吃,久而久之,一頓不吃辣椒,就跟沒吃飯一樣難受。”

蘇紅茶目光如電,瞬間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林含煙有種自己在她面前沒有穿衣服的錯覺,頓時漲紅了臉。

茶紅茶收回目光起身,既然她一再強調是林漠遙強迫她吃的辣椒,她還有什麽話好說?“那妹妹一個人慢慢吃吧,嫂子現在沒味口,先失陪了。”

明明早上廚房的李金蓮問過她的口味,這下子菜忽然全變辣,與早上的菜大相庭徑,分明是有人要和她唱反唱。

看著她的身影走遠,林含煙臉上露出一抹得勝的笑意,朝門後面站的人說道:“李媽,你說她是不是氣得七竅生煙呢?”

李金蓮從門後哈著腰走出來,“稟小姐,她一口飯沒吃上,怡然居又沒安排小廚房,她現在定然氣得要命。”

蘇紅茶現在確實氣得要命,這王府裏的究竟是些什麽樣的人?都以為她好欺負麽?才小小的解決了一個林暮語,跟著又來個貌似無害的林含煙,以後日子那麽長,這麽折騰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她一個人坐在那裏生悶氣,如花和凝秋凝香都不敢攏邊,結果煎熬了一會,還是如花過去小心翼翼問她,“小姐,要不如花現在去廚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不放辣椒的飯菜?”

蘇紅茶抱著個軟枕靠在涼榻上,背朝外,“不用管我,你們都去歇著吧。”

“可是你還沒吃,我們怎麽能安心的歇下?”

“我自會照顧自己,你們都退下,我在這裏等世子回來,別來吵我。”

蘇紅茶說完便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屋內沒有了聲響,她才睜開眼,哪知這時從後面伸出一雙手幫她按摩太陽穴,她不耐煩地一手就拍了下去,“說了別在這裏吵我,還不去歇著?”

後面傳來低笑聲,“這麽兇,是不是吃了火藥?”

是林漠遙的聲音。

蘇紅茶的背脊一下子都僵硬起來。

“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林漠遙在後面拍拍她的肩,蘇紅茶閉緊眼,悶聲道:“不起,我要睡覺。”

林漠遙當沒聽到,伸出手臂就欲將她攔腰抱起,蘇紅茶跟觸了電似的立即從涼榻上跳下來,瞪他,“你幹什麽?”

林漠遙悠悠望著天幕,“聽說有人氣得飯都不想吃,我來打聽一下是不是真的。”

一說更氣,蘇紅茶一把推開他,沒有目的往前躥,“來看笑話的吧,把我餓死不是大家都好。”她有氣沒處發,好說話的林漠遙自然成了她的出氣桶。

林漠遙一把將她抓了回來,沒好氣的敲著她的頭,“不要說這些賭氣的話,難道你沒發現,你今天一整天除了想著我家的事,是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都給忘了?”

蘇紅茶一怔,他不說,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時間想過。先是氣林暮語,出去了大半天,後來又氣林含煙,一直到現在,昨日種種,以為會一直縈繞在心頭,結果很輕易的就被這些紛擾之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所以說,生活其實是很簡單的,只要你肯投入,什麽樣的坎坷都可以越過,小茶,你認為我說得對麽?”林漠遙不待蘇紅茶細想,就拉著她往外走,“走吧,本來就瘦得跟小貓一樣,再餓肚子就剩個骨架了。我林漠遙的女人,怎麽也得養得身圓腿胖,今晚無論如何都得把你的肚子塞得滿滿地。”

蘇紅茶跟著他的腳步慢慢走出了王府,清風怡人,月光靜好,這一刻,她煩躁的心忽然就靜寂了下來。一直以來,她不是都在盼望著一份寧靜嗎?沒有爭權奪利,沒有爾虞我詐,更沒有令人痛心的情愛糾葛,就這樣身心如鏡的安靜著。

街道上人影稀疏,兩旁的商鋪檐下稀稀拉拉懸著幾盞風燈,昏黃微弱的光並沒能照亮前面綿長的路。

林漠遙把她帶到了一間幹凈而又布置得比較溫馨的小館子裏,裏面來打招呼的是一對很年輕很年輕的小夫妻,他們一臉質樸的笑容,很快就為蘇紅茶端上了他們館子裏幾樣最拿手的菜。蘇紅茶聞著撲鼻的香氣,頓時胃口大開,“哇,好香,這麽偏僻的地方你都能找來,好厲害。”

林漠遙給她遞上筷子,“酒香不怕巷子深,這裏可是我的老窩子,時常都會過來飽飽口福,讓你知道了這個地方,算你有福了。”

“那我該感謝林大人的大恩大德了。”蘇紅茶諷了他一句,也不客氣,舉筷就開吃,味道果然不錯,吃了兩口,故意讚口不絕道:“菜色清淡又味美,以後我每天就吃跟這差不多的,什麽辣椒之類的要通通遠離。”

林漠遙喝著小老板送來的碧羅春,答應得很爽快“好啊。”

蘇紅茶稍微靠近他,“既然說好,那我明天就在怡然居弄個小廚房。”

林漠遙看她一眼:“但是如果我們不過去吃飯,娘和含煙那邊就更冷清了。”

蘇紅茶微帶撒嬌的語氣央求道:“偶爾也讓我做做對口味的飯菜不行麽?”

林漠遙看了她好半晌,“如果你願意為我洗手做羹湯,我或許會勉強答應。”燭火下,他笑得像春花綻放,可惜語含捉弄,破壞了那種意境。

蘇紅茶忍不住大笑,拍拍他的肩,很有氣慨地說:“有我的,自然少不了你的。”

林漠遙低笑不已。

蘇紅茶很快吃完了一碗飯,小老板奉上茶,她邊喝邊道:“今天到禦臺大人那邊,事情處理得怎麽樣?”

林漠遙給她拈到嘴角的一粒飯粒,“禦臺大人很強硬,說要麽把暮語交刑部,要麽馬上讓暮語娶他女兒。”

“可是你出去了整整一天,難道就為這麽兩句話?”

“差不多,因為我想和禦臺大人商量出一個更好的折衷辦法,所以延了時間。以暮語的性子,他絕不會娶李小姐,而把他交刑部,肯定也不可能。”

蘇紅茶皺眉道:“看來禦臺大人不會答應,你準備怎麽辦?”

林漠遙卻一點都不急,聳了聳肩,“還能怎麽辦,自然讓暮語娶人了,如果他不想坐牢的話。”

“我想林暮語不會那麽輕易就範,他簡直是一匹難以馴服的野馬,如果強逼他成親,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鬧出什麽亂子。”

“這就不得而知,要試了才知道。”

其實蘇紅茶一提到林暮語,她就想起他白天夥同別人耍的鬼把戲,氣就不打一處來,“我今天放下狠話,說以後再不會給他一文錢,你一定要把我的這句話貫徹到底,別背過身去又給他塞錢,既然他來犯我,我不信就把他扁不過來。”

她恨恨然說道。

林漠遙眼中大放異彩,大笑道:“好,既然是娘子發了話,我一定把你的話貫徹到底,以後暮語的事,就全權交托給你,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插手。”

兩人達成了共識,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吃飽喝足後,兩人回府,蘇紅府洗漱完畢,林漠遙執著一火燭過來,“這些日子都忙,雖然你發燒的時候給餵過藥,不過都是治標不治本防止傷勢惡化的土辦法而已。還是把衣服脫了,我再幫你看看掌傷。”

他不提這事,她都快忘了,看他一臉認真,蘇紅茶知道此事關系重大,也不扭捏,轉過身去將衣襟緩緩從肩頭褪下,只是後背才暴露在空氣中,林漠遙陡然發出低低地驚呼聲,“怎麽會成這樣?”

蘇紅茶不明就裏,“怎麽樣了?很嚴重麽?”

林漠遙半晌沒語,他將燭火更移近她後背處,低頭仔細的察看,那裏,一個如染了濃墨的五指印占滿了背部,而五指印中,隱隱還能看到皮膚下面的一根根交錯的筋絡,呈血紅色,而且比普通的筋脈都要粗上許多,好像處於一種暴脹狀態,就似如果任其脹下去的話,裏面的血液會暴裂出來……

林漠遙抽著冷氣,掌傷比他想象中的嚴重十倍不止。

蘇紅茶聽到他的聲息,不由也緊張起來,“是不是惡化得很厲害?”

林漠遙不忍再看下去,心情沈重地將燭火放到桌上,幫她把衣服拉上來,故作輕松道:“沒事,我到無歌那邊去一下,你先睡。”

蘇紅茶知道他不欲與她多談,也不再多問,便獨自先上了床,或許是太累,一挨著枕頭,就沈沈睡了過去。

月亮被雲彩擋住,夜空昏黑無光。

一間燭火昏暗的小屋裏,夜無歌一臉凝重的翻著一本臘黃的書卷,“會這種摧心斷掌邪功的人是十多年前跟在聖王淩無雙身邊的四護法之一胡馳春,想不到時隔多年,他又會重現江湖。從世子妃擴散得如此快的掌傷來看,可以肯定是他親自出手,可是他為什麽要對她下此毒手?”

林漠遙一臉沈色,“很嚴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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