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面對真實存在的世界

22

當小電驢停在黑夜教堂門口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夕陽，秋葉，華燈初上，整個教堂廣場被鍍上了一層蜜。

廣場的入口，一池小噴泉靜靜地吐著水花，雕刻簡樸的石制基底盛著一碗晚霞。

這裏離熱鬧的辛普森街不是很遠，飯後逛街散步的人們走上開闊的廣場，總有幾個人好奇地停下來試著讀一讀這個拗口的名字。

“葉……奈……法噴泉？”

“這可能是來自別的語言的單詞。”

這個單詞其實是個人名，也的確不屬於當今的任何一種語言，即使你翻閱過如今所有的普通詞典和神秘學詞典，都找不到這個名字的來源。

這是來自舊日時代的一個狂想。

原先那一批帶著瑰麗回憶的舊日遺民大多也已經淹沒在了歷史的長河裏了吧，還會有什麽人像羅塞爾大帝一樣，嘗試著把那些文字、幻想留下來一些嗎？

菲爾德也曾好奇，會不會有一天，有人對他說：“你的奶奶竟然叫葉奈法！那你的媽媽難道叫希裏？你爺爺是不是叫傑洛特？”

可惜不管是那本叫《獵魔人》的小說還是那一系列叫《巫師》的游戲，都只是留在了遙遠的舊日時代。在菲爾德四歲之前，這個名字還代表著那個頭飾誇張、臉兇嘴臭的老奶奶，現在這個名字下面已經誰也不剩了，只剩一個噴泉孤獨地吐著水。

狂風乍起，滿地的秋葉突然騰空而上。尖銳的風，細密的葉，匯聚成刀刃的龍卷風，向他筆直沖來。

疾速的飛葉穿過小男孩單薄的身體，拖出一道又一道黑煙。

熟悉的幻境再一次降臨了。

菲爾德頂著狂風睜開眼，淒厲的慘叫和恐怖的爆炸聲撕扯著他的耳膜。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糜爛的色彩，好像是天發黴了、天崩潰了，時不時還墜下一些彩色的渣滓。那些難以描述的斑斕色彩瞬間把遠處的街道變成死城。

一道道燃燒的火焰長槍劃過長空，狠狠地擊穿怪物的身軀。

垂垂老矣的葉奈法撐著兩柄火焰長槍，倔強地站在黑夜教堂的廣場上。

頭頂上的天空正蠢蠢欲動。

極端不適合正面戰場的莫雷蒂不該在這裏，更何況當時的葉奈法奶奶年老體衰，序列較低，精神狀態也差，黑夜教會有的是比她更有用的戰力。

這會是場慘痛的勝利，她的到來更可能只是為遇難者添加一人，對戰局沒有什麽作用。

眼前混亂的情景推動著菲爾德快速地思考判斷。

不，不該是這樣，我們要“在合適的時間做合適的事”，我們是特殊的，我們——

菲爾德楞楞地看著當年的葉奈法穩穩地擲出最後兩根火焰長槍，然後熄滅了她手上的火，正了正頭上浮誇的頭飾，隨手撿了一根殘煙點了抽了幾口，擡起頭死死地盯著蠕動的天空。

葉奈法舉起中指，冷笑著迎著墜落的天空碎片大聲喊道：

“去死吧！臭婊子！（Surprise！Mother F

xxker！）”

虛無的黑色煙塵吞噬了天空落下的惡意色彩。

女縱火家點燃了她生命中最後一把無形的火。

23

“餵！小子！回神了！”

隨著“啪”的一聲，菲爾德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捂著臉茫然地環顧四周，十二年前的戰場已經消失不見，溫暖的夕陽再一次擁抱了他。

菲爾德趕緊手忙腳亂地擦掉臉上的淚水，轉過頭遮住它們在手上衣服上蒸騰化為黑煙的樣子。

“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是像個小毛頭一樣哭哭唧唧的？”

二十多歲外貌的葉奈法頂著浮誇的頭飾繞著菲爾德指指點點，時不時還搖搖頭，端起一根長煙槍憤憤地抽上幾口。

“說吧，你這個小逼崽子又看到了什麽狗屁東西？”

小男孩望著汩汩湧出的噴泉沈默了一會兒，最後說：

“是十二年的這裏。”

葉奈法的長煙槍停在了空中。

她這一輩子充滿了縱火家的火藥味，知道怎麽罵人最恨，知道怎麽打人最疼，唯獨不擅長在這種場合說些什麽安慰的話。

祖孫兩個就這麽無言地浸在夕陽裏發楞。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葉奈法走上前對著噴泉壁狠狠地敲著長煙槍，“這他媽讓我覺得我在我墳頭自己給自己默哀三分鐘。”

“雖然這噴泉下面並不是我的墳頭，只是一個保護性的法術而已，激活後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沈默非凡因素的能力，當然可控的。”

叮叮叮的聲響生硬地撕開了凝固的空氣，這話匣子勉強是打開了。

“別了吧，我不需要你這小崽子來可憐我這老東西，或者為我這把老骨頭感到什麽抱歉。那時我都那麽大歲數了，也活不了幾天了，不虧。”

葉奈法擡起腿一腳踩著噴泉壁上，一手撐著大腿，一手撐著長煙槍，發生一聲哂笑。

“至少現在這二十多歲的身子骨可比八九十的舒坦多了。”

菲爾德沒有什麽反應，他也覺得這個笑話不太好笑。

兩個人又墜入了無聲的晚霞裏。

“你知道的，活著的我們雖然還能和這個世界發生互動，但我們本質上和普通人也差不多，除了非凡免疫外也沒什麽能力。”

葉奈法硬著頭皮往下講著。她不太想去回憶這種東西，但這種時間十分珍貴，她不能浪費。

“而死後的我們徹底成為了‘莫雷蒂莊園’的一部分，好歹也算有了一點力量，但卻已經無法這麽直接地影響到這個世界了。”

菲爾德一驚，絲絲縷縷的線索和葉奈法的話在他腦海裏纏繞在一起，指向了一個答案。所以——

“因此，在生死那一剎那，我們是最強的。”

“如果說那些邪神子嗣的降生是毀滅的核彈，我們的死亡則是沈默一切的電磁脈沖炸彈。”

葉奈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身體裏所有的壓抑全都吐出來。這些東西說出來後，談話終於變得簡單多了。

“所以我們永遠不是旁觀者或局外人，我的小傻瓜。”

她為自己的煙槍填了一些煙葉，一點星火突然亮起又黯淡，一縷裊裊的白煙再次升騰起來，像是澄紅的夕陽為她點了火。

“我們和這個世界息息相關。”

24

“其實當年，我是不同意你爸媽的婚事的。”

葉奈法微微張嘴，讓白色的煙從唇齒的縫隙間游走。

“你的傑尼爸爸是個好孩子，他話不多，但活一直做的很好，好得讓人心疼。他當時父母也健在，家庭也很和睦。瑪菲雖然聰明，但精神狀況越來越差。‘莫雷蒂’這個姓氏帶著的詛咒實在是太沈重了，我不想去拉這麽好的一個孩子下水。”

“這本來應該是沈默寡言的鞋匠和天真爛漫的面點師的愛情故事，到這裏就可以了，然後兩個人分道揚鑣，給對方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這多好，剩下那些什麽神明啊存在啊虛無啊亂七八糟的不應該加在這個故事裏狗尾續貂。”

“但是我還是出生了，他們兩個人還是在一起了。”

“是的，他們還是在一起了。真扯淡，我他媽明明已經跟著傑尼那個傻小子強調過我們家背負的詛咒有多可怕了。”葉奈法望著緩緩溶入大地的夕陽笑著搖搖頭，“但我還是沒攔住他往火坑裏跳——也許老娘那時就已經開始變老了。”

她忽然停下了抽煙槍的動作，把頭裏的灰一股腦地倒在噴泉池子裏，看著一圈圈虛假的漣漪向外蕩開，似乎在那圓圈的中心可以看到她的那位早早離世的丈夫。

“也許只是傑尼和瑪菲這兩個傻小孩太像了。”

25

災難再次降臨。

撕裂的空間裏，來自不同時空的災難全都擠在一起，交叉、拼接、重疊，以山崩地裂之勢向他壓來，還來不及逃跑就被災難捕獲了。

混亂的色彩，狂亂的聲音，震得他頭腦發脹。

一幅幅畫面閃過，像好幾部缺幀嚴重的影片被胡亂地強行剪在一起。他看見了舊日時代的毀滅，看到了蒼白之災的絕望，看到了第五紀紅月末日的殘酷——

他突然看到了汩汩湧出的葉奈法噴泉。

還沒等他來得及跑上前去再看兩眼，那滔天的巨浪就把他淹沒了。

26

“臥槽——”

菲爾德尖叫著滾下床，驚恐地彈開被子擋住臉，突如其來的水砸在他的臉上，一下子把他嚇醒了。

一團順時針纏繞的巨大黑色線團浮在空中，伸出一根細線拎著一個空蕩蕩的水桶，場面甚是詭異。那水桶甚至還滴著水。

“哇，你可算是醒了！”浮空的線團扭動著，語氣很是欣慰，“你做噩夢了！怎麽叫都叫不醒，只能使出我的殺手鐧了！”

臥槽！這他媽哪是叫醒啊！我人都差點被你送走了！

說著大線團又伸出一個線頭，指了指床頭的馬克杯，有些不滿地說：“你又不好好喝安眠水！一直做那種亂七八糟的噩夢很難受的，對腦子也不好！”

來自幻覺的水很快就蒸發殆盡，那種濕漉漉的感覺久就消失了。

小男孩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氣，發現自己真的已經鼻涕眼淚一大把，白天的勞累讓噩夢帶來的恐懼更加強大，他覺得自己每一塊肌肉都在戰栗，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在地上抽搐著。

“我只是想多看見一些……”菲爾德生氣地小聲嘀嘀咕咕。如果再這麽讓噩夢做下去，也許明天早上他連起床的勇氣都沒有了，但他對這個粗暴的叫醒非常不爽。

“我最可愛的梅麗莎說的沒錯，像你這種小孩就應該每天把你摁在床上灌安眠水！強行讓你好好睡覺！”

你咋不說直接讓梅麗莎一撬棍給我物理安眠呢？？

小男孩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白天一整天的奔波忙碌和擔驚受怕，讓小男孩四肢發漲心力交瘁，這一下子摔得他渾身都疼。

“啊，不對，我怎麽是這個樣子？”

那團大線團突然發現了盲點，隨手把水桶一扔，然後在空中扭曲起來，最後變成了一個穿著古典魯恩三件套的年輕人落在房間地上。

“真是我不好意思，我……我其實很少這樣出來，更多的時間還是呆在莊園裏幫大家一起編織‘關聯’，這個狀態可能不是很習慣。”

年輕人看上去大概二十多歲的樣子，普通的五官拼湊在普通的臉上顯得呆呆的。他漆黑無光的眼睛看看這又看看那，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地抓著自己的銹釘，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憨傻。

“我……我應該先幹什麽？我最可愛的梅麗莎是怎麽說的來著……啊……喔！對了！我應該先自我介紹！”

說著年輕人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行了一個很不標準的魯恩脫帽禮，露出冒著傻氣的微笑。

“伊斯?莫雷蒂，梅麗莎的丈夫，愛麗絲之子，很高興見到你。”

27

“呃……其實我本來不太想出來的，啊！這不是說我不喜歡你們——我喜歡我的孩子們！只是……只是我——用你們的話說，就是，比較宅……我，我……但是我最可愛的梅麗莎說我應該多出來跟你們聊聊天，所以……我今天晚上還是出來了……”

伊斯很不自在地拉扯自己的外套和襯衫，支支吾吾地說著一些沒用的廢話，努力地在腦子裏組織自己的語言。

“啊……這樣會不會顯得我比較健談一些，比較平易近人一些——我該說什麽呢？啊！我想你應該和梅麗莎很熟悉了！她是不是非常可愛？我也覺得！她又可愛，又聰明，還很會照顧人，她的眼睛即使變成了無瞳之眼也好好看……”

菲爾德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特麽你最可愛的梅麗莎沒告訴你喊醒做噩夢的人不能用潑水的方式也就算了，難道就沒有告訴你出來的時間非常寶貴、少說廢話嗎？好了我知道了梅麗莎真的很可愛但是你能不能表現得正常一些不要那麽像一個癡漢啊？明明都是你老婆了不要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了你口水要流下來了！

冷靜，冷靜，這是你祖宗，是你真真切切的親祖宗，起床氣不可取，不可取。

來自噩夢的餘波還沒消散。菲爾德顫抖著給自己塞一塊灰色的糖塊。

“……說重點。”

別說有的沒的了快點說重點啊！

“啊，好的好的！”

伊斯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易容，興奮地搓搓手，本來略顯呆滯的黑眼睛突然顯現出驕傲的神采。

“我最可愛的梅麗莎當年和我當年可是搞了一個大新聞！”

他一把從虛空中拖出一張巨大的黑板，一臉期待地對小男孩說：

“想知道我們當年是怎麽同時耍了兩位舊日之神嗎？”

所以當年梅麗莎和伊斯這兩個家夥又是怎麽走到一起的呢？

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太像了，菲爾德想。

tbc

————————————

我怎麽還沒寫到自己想寫的地方！！！啊！！！

但是這些實在是太長了，只好分段了嗚嗚嗚！

所以這一期的碎碎念大抵和上次差不多內容，就講點不一樣的。

線團團是伊斯的神話生物形態，順時針盤繞的是代表“關聯”序列，弟弟西斯是逆時針盤繞的線團，所屬序列代表“虛無”，所以兩個序列的舊日愛麗絲就是一團夏姬八繞的線團哈哈哈哈哈，代表了“存在”

為啥是線，應該比較好理解，關聯之線，月老紅線，“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巴拉巴拉……感覺關聯與線這個意像還是比較好get到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