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羅最近總是陰雨綿綿，連烏鴉的羽毛都濕漉漉的，但是，它們依然銜著藍色的搪瓷碎片求偶，唱著歡快的歌曲。人類的戰爭並未能影響到鳥類的生活。

拜別霍心和一看他就臉紅的本命年之後，吳常找了一家普通餐廳，在一眾食客異樣的眼光中，吃光了九個盤子裏的食物。畢竟，監獄的夥食比前世初中食堂梗差，而且不能自由進食。

樊羅的烤腸不愧為整個城市的代表，能把同一根烤腸做成五段不同的口味，的確恨考驗廚子對火候的掌控和味覺的敏感。

這家餐廳，說灰瞳還在樊羅城時，平日最愛來的。

可直到結賬後，他依然沒有等到灰瞳回來。走在光影斑駁林蔭小道上，吳常心情越來越沈重。

他像以前那樣對自己說，開心一點，人間不值得，灰瞳也沒什麽不一樣。只是，不知為何，他腦海中一直閃現著王十五傳來的秘音；也不知為何，灰瞳的輪廓總是和他腦海中張隱之的銀色面具重合。胡思亂想的結果就是連續撞到倆棵酸棗樹，並額外收貨一位穿得很時髦的少女的調笑——這當然歸功於他那幅十分具有欺騙型的好皮囊。

自他成為血族後，他的記憶被重新解讀。

他清晰的意識到灰瞳和張隱之的身高是相同的。而記憶種，他們的氣味，也是那麽的相似。甚至，連說話的尾音也有那麽一絲相似。

吳常只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想了。這倆個人，他都難以忘卻，但是，吳常是把他們放在靈魂中完全對立的倆個極的。如果這倆個極是同一個人，那麽他無法面對自己。而且，他就有必要回一次萬劍之國。

他可以不管張隱之的死活，卻無法不顧及灰瞳。這是他在這個世界最要好的朋友啊！只是，不知，在灰瞳心中，他被當做什麽。

吳常情不自禁地走到灰瞳的臥室，去衣櫃裏，去床變，去嗅他的氣味。可是灰瞳一向有著輕微的潔癖，不會留下太濃的氣味，只有用作清潔的藍薄荷的香味。況且，灰瞳已經有倆個月沒有回來過了。吳常依然無法確定張隱之的氣味和灰瞳氣味的差別。但是，他依然著魔般地輕嗅著。

他可能真的瘋了，在灰瞳以人魚的身體與他纏綿之後，他就變成了真正的無常，無法再以尋常的生活方式活下去。

原來，一個人的心臟上真的會隨著時間，被烙印他人的印記。當“他人”離開時，這道烙印便會隱隱發痛。可是，他依然卻不願舍去這種印記。

他無法聯系到王二十和灰瞳，以及張隱之。

他記得王二十與樊羅中心森林外的餐廳老板娘熟識，或許他應該去那裏看一看。但是，在這之前，他得先去萬獸學院報名。

他太累了。熱水打濕黑色的頭發，迷蒙的霧氣讓浴室中的景象全部都變得模糊起來，直有灰瞳的黑色毛巾清晰可見。

在熱水中浸泡的一個小時，讓吳常忘卻了些許煩惱，重新打起精神。他要找到灰瞳，並且參加萬獸學院的招生考試。

可是，現實往往和想象有很大區別。他稀裏糊塗的被拉入了萬獸學院，沒有他想象中的可怕臀部側量，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驚險的比賽，連老師都沒有。

整個校園鬧哄哄的，完全是他陌生的景象。

只有一個老熟人，一個曾經把他按進水中浸泡過的老天使——萬光。以及一個老仇人，企圖攻擊他並終結他一只小血仆的圖裏斯。

萬光的眼睛總是放著光，吳常常常為之動容。這種光，是他所沒有的，灰瞳也沒有。他和灰瞳都屬於黑暗，而萬光註定與光明相伴。

“加入我都隊伍吧，我們的福利是所有冒險小隊中最好的。”萬光真誠的招攬著被很多人哄搶的吳常。

“呵，只有初級魂力的雜修。”圖裏斯冷冷道。他自動填補萬光和吳常之間的縫隙，把吳常擠得離萬光更遠了一些。

吳常迷茫地望向學校的各處，看著四處亂糟糟的景象。穿著黑色制服的契約師和白色法袍的藥劑師忙成一團，挑選每一個企圖加入萬獸學院的“新生”。這和大學各種奇葩社團招收團員是如此的相似。

“萬獸學院…是這樣分配人員的嗎？不用進行分班的嗎？這樣直接分組…不太適合吧。”吳常在沒有高清楚問題之前，決定哪一個隊伍都不加入。

萬光皺眉，繼而又舒展開來，他朗聲笑道：“也許是不幸，也許是幸運；今年的招生標準變化了，嗯，就是降低了對學員實力的標準，對於你來說，應該還是算幸運吧。”

萬光小心覷了吳常一眼，補充道：“當然，像你這樣不僅善於戰鬥，還會制作治愈類藥劑的…嗯，天才，就算不降低標準，也會有很大幾率入選的，魂力並不能決定一切。”

吳常感覺萬光的話十分好笑，異世界果然還存在有特別純樸的人，雖然是狠拙劣的謊言，但也是很用心的謊言。

“為什麽招生標準下降了呢？”吳常難得嚴肅地問道。他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如果天上真的會掉餡餅，根據牛頓萬有引力，神賜的雜糧煎餅應該能讓他腦袋開出燦爛的花兒來，還是血紅色的。

“後土之國的供奉契約師，星神長老預言有隕星會在最近降落。”萬光解釋道。

“所以，天降福瑞，大赦天下考生？”吳常並沒能發覺隕星和降低招生標準間的聯系。他掃了一樣萬光旁邊的圖裏斯一眼，沒能探查出什麽，卻被狠狠瞪了一眼。

“招生主任就是這個意思。”萬光笑道。

吳常轉頭，朝空氣拋了一個白眼。這樣的話，估計只有萬光這樣的家夥會相信吧。他不會撒謊，也不能識別他人的謊言。興許，在這樣的人眼中，世界才是最美好的。

“不是要打仗了吧，嗯，內戰？學院趁機也要自立門派，我，我就開個玩笑。”吳常訕訕道。在他說出內戰這倆個字後，他就收到了周圍學員和新生不少不善的目光。

但是，在吳常心中，他可不把這個揣測當做玩笑。從法院的那場鬧劇來看，樊羅城市中，聖院和以霍心為首的新興貴族就已水火不融。

而這倆股勢力都在招兵買馬，真相擴充自己的勢力，而且也降低了招收標準。作為樊羅城第三股力量，萬獸學院完全有這樣的實力。史上，也並非沒有先例。

“這……不可能的，五國之間有契約的，不可能發生戰爭，至於內戰，”萬光小聲道：“學院是不可能參與到其中的，萬獸學院自設立起，就以維護世間和平為己任。”

“你還不算太笨。”圖裏斯冷冷以嘲諷地語氣對吳常說著誇讚的話。而萬光有些驚愕地看向圖裏斯。

“別忘了，當初可是六國契約，現在，只剩下五個國家了。只要有足夠多的利益，你應該明白，那意味著什麽。”圖裏斯溫聲對萬光說道。

“這…”萬光瞪大眼睛。如果，真的發生戰爭，他就沒必要將吳常卷入了。

“那，星隕之夜，只是一個謊言？”萬光有些困惑。如果國家失信於民，這個國家又怎能驅使它的士兵去犧牲，怎能使農民甘心交出他們以生存糧食。

“星隕之夜是真的。”圖裏斯淡淡道。他瞟了一眼吳常若有所思，繼續說道：“所有的契約師都會被聚集到樊羅中心森林，尋找那棵銀杏樹。”

吳常一驚，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是幻覺嗎？”吳常流下眼淚。他看到了灰瞳化為泡沫的畫面，他聽見灰瞳說，十二月一日，再會。

“星隕之夜，是霧月第一日嗎？”吳常想起一則關於精靈的傳說。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精靈是喜歡人類的，它們喜歡一切另它們陌生的事物，包括，森林之外的人類。

和所有的童話故事一樣，一名騎著獨角獸的英俊王子，闖入了森林的秘境。他是第一個唄精靈見到的人類。在精靈眼中，他沒有白兔可愛，沒有猛虎能幹，可是他長著和精靈相似的面孔，能夠和它們交流。但是，他又和精靈是不一樣的。

每一個精靈都有自己的脾氣，它們並不是合每一個同伴都能和平相處。有的精靈喜歡月亮，卻也有精靈喜好太陽的熱烈，那麽，每到黃昏和黎明時，這倆只精靈就會打架；喜歡綠葉的精靈不會願意和喜歡藍天的精靈說一句話。它們每一個都很美麗，每一個都有著相似卻又不同的面孔。

但是，它們中的每一個不願意和自己相異的精靈相處。有一只喜歡腐敗花朵和枯葉的精靈，它找不到一個和它有一樣喜好的精靈。

所以，它不願意搭理任何一個人，也不被任何一個其它精靈所搭理。它只能獨自一個人，靜靜得尋找那些逝去的花朵。永遠，只有一個它。

其實，這樣對精靈再最開始，並不只有一個。可是，那些喜歡燒焦的羽毛的精靈太寂寞了，就轉而喜歡結白的羽毛去了，幸而，有很多喜歡潔白羽毛的精靈，它便不再寂寞了。

喜歡蝸牛糞便的精靈，也找不到同樣的精靈，它便轉而喜歡蝸牛的淚滴。很幸運，喜歡蝸牛淚滴的精靈也只有一個，但現在，有倆個了。

於是，它也不再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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