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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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夜垂下眼簾,陷入了回憶之中。

九年前,娘親離世,她被召入宮成為太子伴讀,最先見到的就是洛皇,那個時候的對話,她依舊印象深刻。

那時她跪拜在他的腳下,也是如剛剛一般,等待洛皇發話,“楚君夜,言兒和夭夭都很喜歡你,所以朕把你召入宮當太子伴讀,你應當知道這是怎樣的榮耀。”

“草民知道,”她不卑不亢地低著頭,用額頭抵著冰冷的大理石板。

“你入了宮,朕可以讓你有靠山,也可以最大限度地縱容你,你知道為什麽嗎?”威嚴的聲音從她的上方傳來,那個時候她覺得面對這位帝王自己是卑微的。

“草民不知,”她的聲音終於有了顫抖,因為帝王的威嚴讓她害怕。

“因為你和楚天瑯不是一條心,”那個時候,這位帝王的聲音還是鏗鏘有力的,“你娘親的事情朕知道,朕亦知道楚天瑯的野心,言兒心地善良,為人處事都太溫和,他不適合做帝王,若是朕百年之後,你能輔佐的住他最好,若是不能,想必你也不會讓楚天瑯得到什麽。”

楚君夜印象深刻,是因為那個時候這位帝王竟就已經想到了他百年之後的事情,所以她一直記到了今天,在知道洛言其實是女子之後,她也突然明白了洛皇為何對洛言守住這個江山那麽沒信心。

“朕,快不行了,”躺在床上的洛皇突然出聲,打斷了楚君夜的回憶,“朕知道你不想娶夭夭……可是,她進了你們楚家,是對她最大的保護……若我百年之後,楚天瑯野心膨脹,最終替代了洛家皇朝,她還能幸免於難……至於言兒,只希望你能念及舊情……放他一馬……”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微臣不過是楚家庶子,又怎救得了太子殿下?更何況,陛下又怎知道太子殿下保不住江山……”楚君夜終於可以自稱微臣,而不是草民。

“楚家庶子……他欠你娘親,欠你的又怎麽還得清……難道你不清楚麽……你才是嫡子……”洛皇的聲音多了幾分狠厲,“是朕賜婚……才有了今天的局面……他已經得罪了安國,得罪了冷家……他心裏也會忐忑吧,哈哈……”洛皇似乎有些癡狂了,想到洛言,他的聲音也是緩了緩,“朕,本就不應當立太子啊……可是怎麽忍心江山毀在朕手裏……”

恍若醍醐灌頂,楚君夜突然明白了,沒有兒子的話,所有的野心家都會躍躍欲試,他的江山就會不穩,可是他驕傲,不能容忍江山毀在自己手裏,所以才……立了一個女太子!

楚君夜默默的攥緊了拳頭,所以他就要洛言背負亡國的罵名?她深吸了一口氣,“太子定然能保住洛國,陛下多慮了……”

“多慮……多慮……是我多慮麽……”洛皇的聲音逐漸變低,恢覆平靜,“楚君夜,你敢說你沒有野心麽?也許……咳咳……”他咳嗽的兩聲,“楚君夜行事狠厲,心思縝密,也不乏恩威並施的時候,你是最適合那個位置的人……”他如此評價到。

指甲刺入了手心,“微臣或許有野心,只不過,不稀罕那個位子,陛下多慮了,”她的野心不過是想讓楚天瑯在放棄了美人之後,又失了江山罷了。

“不稀罕……呵呵……不稀罕……罷了,罷了,喚言兒和夭夭進來吧,”洛皇的聲音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很無力,很苦澀。

楚君夜依言把洛言和桃夭從偏殿之中請了出來,見桃夭眼眶微紅,洛言愁眉苦臉的樣子,抿了下嘴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這或許便是她的安慰。

三個人又站在了洛皇的床前,洛皇的咳嗽聲還在繼續,“夭夭,你們要盡快大婚,這樣……就不用再等三年。”

桃夭突然撲到床邊哭了出來,洛言紅了眼圈,而楚君夜,站在那裏低著頭,沒有表情,不是她無情,只是剛剛和洛皇的一番話,讓她難以招架。

“你們兩個,都好好照顧夭夭……她要受了委屈,我可饒不過你們……”

“兒臣知道……”洛言剛想哭,手臂卻驟然一疼,楞是將眼淚逼了回去,她看看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又看看楚君夜,不明所以。

楚君夜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哭,然後又微微頷首,“微臣遵旨。”

“言兒,把官印拿給他吧,今日下午就去吏部報道吧,明日休忘了早朝,”洛皇輕聲囑咐著,喘息聲也愈發地重了起來,“就這樣吧,你們退下吧,讓朕好好休息休息……”

行了禮,從殿中退了出來。

“墨玉,你為何……”洛言呲牙裂嘴,捂著剛剛被楚君夜擰了的那一塊,猜測著是不是青了。

楚君夜瞅了她一眼,“你不能哭,你哭就是在示弱,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示弱麽?”她淡淡道,盡職盡責地提醒著洛言,在楚天瑯沒有動手之前,她還是洛言的臣子。

“君夜哥哥……我……”桃夭剛想說什麽。

“夭夭,你先回去吧,我還和你君夜哥哥有話說,”洛言快速地看了一眼桃夭,帶著淺淺的笑容,示意她先自己到一邊玩去。

桃夭咬了咬嘴唇,“君夜哥哥,我會成為最美的新娘,嫁給你!”然後便跑掉了。

朗朗晴空,楚君夜卻突然覺得有了些許的涼意,她抿著嘴唇,“陛下的意思是讓我盡快娶了夭夭,看來不能等你來取消我們的婚約了。”

“那你準備如何?處理不好的話,夭夭怕是要……”洛言憂心忡忡地說到,看著桃夭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作何滋味,其實,夭夭的性子也是極烈的,不然也不會一個不順心就跑到父皇那裏請旨賜婚了。

“如何?”楚君夜擡頭望了望晴朗的天空,“走吧,陪我出宮,咱們喝酒去,”她還能如何,不能聽天由命,但是又不得不娶,“如果,我死了就好了,不是麽?”不用擔心會耽誤夭夭一生,只要處理好了,她也不會去死,皆大歡喜。

“你現在還不能死,”洛言跟在楚君夜一側,“就算是假死也是不好處理的,因為朝堂上需要你。”

“是啊,所以,只好盡我最大努力瞞著她,保護她,等我離開的時候,再找一戶好人家把她嫁出去,”楚君夜負著手,慢悠悠地往宮門走著。

“你要離開?”洛言有些吃驚,不是剛回來麽,怎麽又要走,“為何?”

楚君夜苦笑一聲,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洛言好像從來不知道楚天瑯的想法一般,或者是她不肯把楚天瑯和她歸在一起,“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所以等一切步上了正軌,我會離開。”這是最好的說辭了吧。

洛言抿唇,“你說要輔佐我成為明君的,”她以為楚君夜會一直留在朝廷上,沒有她做依靠,她總覺得不大安全。

“不談這個,”話題轉移地有點生硬,“洛言,你喜歡現在的丞相麽?”

“你是說武敬安?不喜歡……”那個老東西,私下裏總是和她對著幹,陽奉陰違。

楚君夜認真地點了點頭,“那麽,由我來做丞相,如何?”

洛言驀地睜大眼睛,“墨玉,我知道你想要在朝廷之內立足,可是現在便當丞相,是不是太不合適了?大臣們都會反對的,等時機到了,再說也不遲啊?”更換丞相,可不是什麽小事情。

楚君夜的唇角終於有了幾分笑容,“時機我會提供,你只要答應了我就好,”網一收,時機自然會來,“洛言,我的時間不多,所以……”她的聲音頓了頓,“我能幫你的,只有那些了。”

“好……”洛言有些猶豫,“我答應你,不過在時機到來之前,你可不要讓那群老古董看不過去……”不然的話,他們都會不高興吧。

楚君夜的笑意又多了幾分,“這可說不定,話說,這朝廷,該換新鮮血液了,”那些老古董,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回家種田了。

“墨玉,他們好多人都是三朝元老,不要輕舉妄動,不然會……”洛言有些擔憂,她不是不知道楚君夜的行事作風,就怕她一不小心得罪了那些老臣,不好收拾。

出了宮門,楚王府的馬車正等在那裏,楚君夜拉著洛言跳了上去,“去攬翠閣,”她吩咐著。

“攬翠閣?”洛言睜大了眼睛,“那裏不是……”她有些猶豫,“不好吧?”

楚君夜眨了眨眼睛,“一個喝酒,還要挑地方?”她承認她是故意的,攬翠閣是青樓,可是那裏的酒卻是極好的,“那裏的酒不錯,我帶你去嘗嘗,”她解釋道,自從認識了江初以後,她突然喜歡上了品酒,許多地方的許多酒,她都嘗過,最喜歡的還是幾種果酒。

突然之間,想要大醉一場,不為過往,不為未來,只是為了現在,為了今天。

車行了約有一刻,停在了攬翠閣門口,她沒有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跳下馬車,而是定了定心神,才掀開了簾子,優雅地出去了,然後站到了一邊,等著洛言下來。

“楚少爺,我們老板有請,”老鴇似乎知道楚君夜要來一般,帶著這兩個人便往裏走。

楚君夜含笑頷首,對洛言使了個眼色,便跟了上去,洛言則是有些擔憂,青樓方面的事,她從未註意過,不知道這攬翠閣的老板是何許人也。

“老板,人帶到了,”到了二樓一個屋門前,老鴇卻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請示著。

“進來吧,”帶著笑意的聲音。

楚君夜勾起了嘴角,推開了門,“楚……”江初剛想說話,看到楚君夜旁邊的洛言,驀然冷下了臉,“這位是?”

楚君夜撇了下嘴角,笨蛋……“我為你們引見一下,“洛言,這位就是江家的三公子,江初,人稱夕照公子,夕照,這是洛國太子。”

江初折扇一合,露出了微微笑意,但可以看得出還是不大高興,“原來是太子殿下,失敬失敬!”說罷便要行禮。

“出門在外,這些虛禮還是免了吧,夕照公子,”洛言早便知道楚君夜和江初關系不一般,便順手扶了他一把,“墨玉,你到底是帶我見朋友來的,還是喝酒來的?”這個時候楚君夜帶著她見一個商賈,還是一個有點動作就能讓青洛大陸這幾個國家都有些擔心的商賈。

“大約是都有的,只不過我昨天答應了夕照要找他,今天又很想拉著你喝酒,所以就帶你來這裏了,”楚君夜這般解釋著,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不是這樣。

“怎麽突然想要喝酒了?”江初皺著眉,看這樣子似乎還是要不醉不歸呢。

“因為……”楚君夜頓了頓,看著洛言,有看看江初,“我想要逃之夭夭……”她看不開,讓她娶一個女子,她怎麽可能看得開?

“墨玉……”洛言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瓊漿玉露,喝到嘴裏也不過是消愁之物;滿室酒意,她也不過是想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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