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古舊的鏤花木門前，她努力踮起腳尖，敲了敲門，裏面沒有任何的動靜，“娘……”她輕輕的叫了一聲，帶著哭意，她們都舍不得，既然舍不得，為何還要分開？

‘啪’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不消片刻，門呼啦的被拉開，楚君夜被從裏面沖出來的人狠狠的抱住，“夜兒？你怎麽回來了……”月顏的聲音輕顫，在楚君夜被帶走的那一剎那，她就後悔了，她已經沒有了楚天瑯，輕寒也被帶走，她身邊只有這一個孩子了。

“夜兒資質太差，紫姨看不上夜兒。”楚君夜甜甜的說，眼中卻含了淚水，“娘，不要在扔下夜兒了，夜兒不想離開娘。”

冷月顏輕吻楚君夜的額頭，“好，娘答應夜兒，不會再扔下夜兒了。”這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她怎麽狠心把她送走，“夜兒，既然執意要跟著娘，那一定要聽話，知道麽？”

“夜兒以後都會乖乖的聽話。”楚君夜含淚點頭，目光之中卻微有得意之色，她就知道，娘總歸是舍不得的，抱著娘親溫軟的身體，娘，請放心，夜兒一定會聽話，一定會好好保護你，不讓你再受到任何的傷害。

或許，老天爺是故意不讓楚君夜消停，在臨近傍晚的時刻，洛都裏的楚王府居然來了人。說是王爺要接小少爺回去吃頓飯。

“娘，你會和夜兒一起去麽？”楚君夜拉著冷月顏的手，一雙清澈的眸子看著自家的娘親，似乎是含有期待，但是心裏卻是帶著拒絕的念頭。

“夜兒自己去就可以了，娘在家等夜兒回來。”冷月顏松開了她的手，若不是巧合，她此生此世是再也不忍心見那個人了的。

楚君夜似乎是松了一口氣，也好，見到那個所謂的父王只不過是增加傷心罷了，然後看向來接她的人，微微瞇眼，“走吧。”絲毫不客氣的走出了屋子，似乎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多說一個字，沒錯，她就是很討厭這個人，或者說，是那個王府裏所有的人，娘親能有今天，拜他們每一個人所賜！

坐在馬車之中，楚君夜正襟危坐，微微閉目沈思了起來，今天剛剛和這個父王相遇，他便要把她接過去，又想起來了紫姨說的那些話，思緒頓時亂成了一團，父王楚天瑯手握兵權，娘親是八大家族之中安國的冷家，舅舅是安國的宰相，如果有一天，她真被推到了浪尖上，那便是無比麻煩的一件事。而她，最最討厭的就是麻煩，她只是喜歡安安穩穩的小日子罷了。

跪在一旁的侍女看著楚君夜這副樣子，暗自驚奇，哪家小孩子不是愛哭愛鬧，偏偏這個小少爺上了馬車後一只坐在那裏，沈穩的好似不是一個孩子一般，這就是冷庶妃教育出來的少爺麽？“少爺，您可要用些點心？”雖然面對的是個孩子，雖然是個不得寵庶妃的孩子，她卻不敢失了恭敬，王爺既然能夠想起把少爺接回去吃飯，那必然會受到重視。

楚君夜深吸一口氣，睜開了眼睛，把所有的煩憂隱藏了起來，眸中依舊清澈，她甜甜一笑，“不用，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侍女滿眼驚恐，“少爺莫要如此稱呼南衾，南衾當不起的。”這一句話極為巧妙，既推脫了那一聲‘姐姐’，又回答了楚君夜的問題。

楚君夜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個自稱南衾的女子，“南衾，南歌北音暖語濃，衾寒無心戀舊夢。”楚君夜喃喃念道，“南衾，我很喜歡你。”她托腮看著這個女子，有意思呢，她的父王身邊的人都是人精麽？

“少爺，”南衾楞楞的看著楚君夜，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楚君夜只是扯出了一抹笑容，沒有再說話，安靜的看著窗外的風景，等著馬車抵達楚王府，不知道，她一個不得寵的少爺，在那個吃人的王府裏會遭遇什麽樣的事情呢，有些苦惱的揉了揉太陽穴。從未見過面的祖母，野心難測的父王，並不待見她的王妃陳喬雪，還有剛剛得罪了的世子楚君曦，她突然後悔了，因為一時沖動，自作主張的為娘親出氣，很有可能會導致她以後在楚王府很難做啊。

見楚君夜不再有說話的意思，南衾只得作罷，也安靜的跪在原地，等候少爺的吩咐，她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卻讓她感覺到了，壓力，沒錯，就是壓力。

馬車終於在詭異的氣氛中行駛到了楚王府，楚君夜伸了個懶腰，看著南衾跳下了馬車，為她撩開簾子，略有一種滿足感，虛榮心被滿足的感覺，還從未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呢。

“南衾，”楚君夜將手搭在了南衾的手上，借力使力，跳下了馬車，無視了為她做下馬石而跪在一旁的奴才。

“奴婢在。”南衾牽著楚君夜，將所有的情緒斂進了下垂的眼簾中。

“你是誰身邊的侍女？”楚君夜松開南衾的手，看著敞開，卻冷清的王府大門，輕挑眉毛，走了進去。

南衾跟在楚君夜右後方，“奴婢是王爺書房中伺候的侍女。”她不知道楚君夜突然這麽問是什麽意思，但是還是老實的回答了。

楚君夜不過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這南衾竟是楚王書房中的侍女，那麽想來很得那個父王的器重，怎麽會來接自己？思及至此，不由得啞然失笑，楚天瑯，你想的太多。

紫檀鑲金的圓木桌旁僅僅坐了幾個人，老王妃並不和大家在一起吃，坐在上首的便是楚天瑯，楚天瑯讓楚君夜坐到了他的左側，而他的右側則是現在的楚王王妃陳喬雪，陳喬雪的旁邊坐著的則是一臉懵懂的楚君曦。陳喬雪不滿的看著楚君夜，眼中一絲絲的冷意讓楚君夜不能忽視。

坐在楚君夜旁邊的是另一對母子，母親的眉目間都透著溫順，沒有多看楚君夜一眼，她懷中的女娃娃大約也就三四歲的樣子，也老實的任母親餵著飯。這對母子自進來後一直處於一種很低調的狀態，楚天瑯也並未做介紹，但看服飾，想來必是側妃淩淺，她的女兒叫君凝。

意外的是，這頓飯吃的出奇的平靜，沒有她之前想到的刁難，或許是因為在楚天瑯面前，他們都會老實一些吧。

楚君夜一直瞥眼看著楚天瑯，揣測他把自己接來到底有什麽用意，自己對於他來說，有什麽可利用的地方麽？不知過了多久楚天瑯才放下了筷子，楚君夜也放下筷子，長舒了一口氣，再吃下去，她的肚皮就要撐破了，楚天瑯是王爺，是家主，他不停筷自己自然不能停。

“夜兒？”楚天瑯探尋的問道，他有些不確定，似乎已經忘記了還有這麽一個孩子，只是這個孩子的突然出現，讓他想起來了，他站了起來，“夜兒隨我去書房吧。”說罷，便往外走，留了一桌的人木然的坐著。

楚君夜跟在楚天瑯的身後，眨了眨眼睛，在走廊之中，拉住了楚天瑯的大拇指，“父王？”她的表現似乎是在指責著什麽，但是從她的表情裏看不出一點那樣的意思，她只是在笑著，那樣的笑在楚天瑯的眼裏卻有疏離，就如同當年冷月顏的離開。

楚天瑯嘆了一口氣，不再去看楚君夜，“這些年我是很少管你，不過今天把你接來也是為了履行我身為爹爹的責任，夜兒，你該入學了吧？”楚天瑯將視線轉了過來，眼睛掃了一眼楚君夜拉著的拇指，這幾個孩子裏，只有楚君夜會拉著他，這樣的親近，才讓他有了種為人父的感覺。

很少管？大約是從來不管吧，楚君夜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冷笑，突然想起來了娘親，她現在一定在等自己回去，“娘親說，不管什麽事，都一定要問她的。夜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入學了啊。”故作天真，向來不是她的弱項。

“夜兒，你要成為男子漢。”有些不自然的掙脫了這個孩子的小手。

“嗯，夜兒一定要成為男子漢！”楚君夜使勁點著頭，笑的很燦爛，楚天瑯有一瞬間的疑惑，上午究竟是他看錯了，還是這孩子隱藏太深？若是後者，那麽這個孩子就太可怕了，真的是個孩子麽？

他沒有露出他的疑惑，只是牽起了楚君夜的小手，“這件事你自己做主吧，不需要問你的娘親了。你的母妃也是極為讚成你回王府，和曦兒一同進學。”

“母妃？”楚君夜一挑眉，一提到那個陳喬雪，她就忍不住自己的怒氣，那樣的女人有資格是她的母妃？“父王，不管是母妃還是什麽的，我的娘親只有一個，你知道。”她終於不再偽裝，冷靜的回覆著楚天瑯的話。

進了書房，楚天瑯也沒有說話，只是背朝著她，楚君夜到底有些孩子心性，忍不住抱怨了出來，“這樣一直的試探，有意思麽？父王？”她看著那個背影，有一瞬間她覺得那個背影是蕭瑟的。

“夜兒，你是個特別的孩子，很早熟。”久久，楚天瑯才開了口，這便是她教出來的孩子麽？很久以前她便說過，一定要把孩子培育的獨一無二，讓那個孩子有父母的絕代風華，當時，也只是笑笑罷了，哪知，果然有這麽一個意外，讓他覺得很意外。

“父王這是在誇夜兒麽？”楚君夜看著自己的小手，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五歲半，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這麽小，什麽都做不了，還要裝幼稚。

“今晚就不要回去了，你以後就搬回來住吧，明天派人去給你收拾行李。”楚天瑯轉過身來，看著楚君夜。

“不要，夜兒要和娘在一起！”楚君夜反對道，“我剛剛答應了別人，要好好保護娘！男子漢不能說話不算數！”她不想離開娘親，一點也不想。

“夜兒，”楚天瑯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無奈，“你不可能一輩子都賴在你娘的身邊，你還要在王府進學。”

“我可以白天來，晚上回去。”楚君夜猶豫了一下，她知道有一個好的夫子有多麽重要，所以上學這件事情，她不能拒絕，娘也不會允許她拒絕，所以她只能應下來，只不過要過上早出晚歸的日子。

“這樣你會很辛苦。”楚天瑯很久都沒有遇到這麽倔強的人，看到這般倔強的眼神了，他也知道楚君夜的想法，守護一個人，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是個孩子。

“沒關系。”她知道，楚天瑯這麽說就是退讓了，“父王，我還有一件事……”她猶豫了一下，可是她知道娘親的心願，所以，她就要努力的為未來鋪好路。

楚天瑯輕輕一挑眉，還要提要求？“說吧。”

“我要南衾，”楚君夜頓了一頓繼續說，“但是我不希望她是來監視我的，我要心腹，父王，你應該知道心腹什麽意思，如果從現在培養一個心腹，還早了一些，所以，我要朝父王你借一個心腹，當然，我也不會對陳喬雪還有楚君曦做任何事情，你大可放心。”

“夜兒，你了解過我和你娘親之間麽？”楚天瑯聽到楚君夜加了最後一句，忽的問了這麽一句，似有悲涼之意。

“先背叛的人，沒有資格要求了解。哪怕你是我的父王。”楚君夜冷冷地說，一直以來，這都是她的信條，既然已經離開，那就滾遠點，別再祈求要什麽理解。

楚天瑯被這一句話堵的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沒有想到這個孩子卸下了面具會這麽犀利，和他這個父王說話都這麽不客氣，想著，他瞇起了眼睛，“夜兒，我突然覺得，你真的不是一個孩子，頗有及冠男子的感覺。”

“父王，你還沒有答應我。”楚君夜有些心虛，五歲的身體中那個二十餘年的心理，今天展露無疑，她自然也知道在這個狐貍父王的面前瞞不了多久，但是最初也沒有打算這麽早就卸下面具的，只能努力的回避問題，企圖掩飾過去。

楚天瑯輕輕頷首，“好吧，讓南衾和你一起回去，有什麽事情，你也可以找李安。”楚君夜不知道，楚天瑯這一句話其實是有分權的意思，就算是陳喬雪和楚君曦也沒有權力找李安辦事的。李安在王府中的地位，相當特殊。

她終究是不了解這個世界，這個王府，於是，她沒有半分感激或是激動，只是微微笑了起來，“那麽父王，夜兒告退，即刻回長亭別院。”

庭院深深，此夜悠悠。當楚君夜的腳踏進長亭別院的那一刻，她終於松了一口氣，這一天，總算是要結束了，希望不會再出什麽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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