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在庭院中某棵大樹下的石桌旁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白衣女子和玄色衣裝的小娃娃。女子大概未到三十的年紀，小娃娃也僅僅四五歲歲的樣貌。兩個人相對而坐，顯得格外和諧。

楚君夜無聊的仰了一下頭，看到了大樹上的果子，不由得興起，“娘，夜兒想吃果子，娘給夜兒摘果子好不好？”

冷月顏看著那仰著頭看果子，卻還興致勃勃的叫她的楚君夜，滿滿的笑意，“夜兒，既然想吃，自己去摘啊。”

果然，楚君夜小嘴一撇，“娘，這樹好粗好高啊，夜兒爬不上去。”她眼珠子轉了兩圈，娘真是的，明明就不想給她摘麽，卻偏偏還要讓她自己摘。

“呵呵，你不試試怎麽知道爬不上去？”冷月顏開朗的笑了起來，順手拍拍楚君夜的小腦袋，“夜兒，你不是整天纏著娘教你武功麽？怎麽，這麽棵樹都不敢爬？”

哼，爬就爬，誰怕誰？楚君夜嘟著小嘴，真是的，本來以為娘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哪知是個無良的娘，自出生以來，除了前兩年以前備受關愛，之後這幾年娘總會欺負自己，學走路的時候，在面前擺上障礙物；能跑步的時候，總是讓自己追她，就算摔倒了也不扶一下；學習寫字的時候，就算自己把自己弄得一身是墨水，她也只是吩咐一聲下人去把衣服洗了；就算是撒嬌，娘也會給擋回去，這是為啥？可是楚君夜從來不曾懷疑過娘給自己的愛。

“夫人，少爺還小，不如奴婢上去給少爺摘果子吧。”紫影恰巧走了過來，聽到母女倆人的對話，又看了眼滿臉不高興的楚君夜，微微笑道。

“她要吃，就讓她自己去。你坐到那邊。”冷月顏隨手指了下身旁的石凳。

楚君夜看了看紫影，又看了看自己家的娘，“影姨……夜兒自己去就行了，你在這裏陪娘吧。”奶聲奶氣的，讓人聽了就歡喜。

於是，庭院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忙碌的身影。

“李叔！麻煩你幫我把這張桌子搬到院子裏去，對對對，就是那棵大樹下。”

“侍女姐姐，幫我搬這個椅子好不好？就放到那桌子上面。”

“唔，好像還不夠高。”楚君夜雖盯著樹上的果子，卻在思考著這個世界，五年了從未出過這長亭別院，也隱隱知道這是一個並未統一的世界，三個大國，洛國，安國，景國。而這些年東南西北還有東盛國，南蜀國，西越國，北遼國四個國家崛起，除此之外還有數個小國，因為政權太多，也少不了戰爭與陰謀。想到這兒，她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不是太平盛世啊。

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在院子和屋子裏亂竄，紫影卻微微皺了眉頭，“夫人，少爺她還小，你這是為何？”她覺得，夫人待少爺始終不像對待個五歲的孩子，更何況，少爺的真身還是個女孩子。

“紫影，你說，要是其他的孩子，我要他自己爬樹去摘果子，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和行動？”冷月顏微微一笑，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見紫影似有了悟，才接下去，“她一直都很讓我驚喜，我倒要看看，她還能給我多少驚喜。”這樣，才配當她的女兒。

“既然夫人這麽做，那一定是對的。”紫影垂下了眼簾，站到了一旁，其實，她又何嘗不知道，夫人這幾年身體是愈發的不好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夫人只不過是為了培養少爺獨立罷了。想到這兒，紫影眼眶一酸。

卻聽耳邊風聲一動，她詫異的擡起頭來，看到夫人堪堪地接住了爬上墻頭卻險些跌落下來的楚君夜。見到夫人抱著楚君夜飄飄落地，心下松了一口氣，果然，還是不能太放心少爺，畢竟還是個孩子，哪怕很多時候不像個孩子。

只見楚君夜瞇著眼睛，一臉的享受，“娘好厲害啊！一眨眼的功夫就飛過來了。”楚君夜也是暗自松了口氣，好險，幸虧自家的美貌娘親有利害的武功，不然，搞不好要把她摔穿回去。有個美貌又武功高強的娘親真好啊，她使勁在冷月顏的懷裏蹭了蹭。

冷月顏卻是猛地把她丟下了地，冷聲道，“瞧你這點出息，爬個墻都能摔下來。”可是，卻還是沒有掩飾住眼裏的關心，冷月顏其實從來都不懂得如何去掩飾。

“娘好壞，明明很關心夜兒，還欺負夜兒，怪夜兒笨。”楚君夜撅著小嘴，從來都不曾撒嬌的她，在穿越之後，再世為人的時候，能在母親懷裏放肆，她已經很高興了。

冷月顏聽聞此言，好笑的彈了下楚君夜的額頭，“你這個丫頭！”很輕的一聲，輕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可是楚君夜的眼眸卻是一亮，她是極其希望母親能像對待一個女兒一樣對待她的，至少，這樣嗔怪的一聲‘你這個丫頭。’也好。

“娘……”楚君夜拽著冷月顏的衣擺，仰著頭看著她。

冷月顏卻是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輕輕的把楚君夜的手拍開，縱身一躍，人已站到了樹幹上，她隨手摘了幾個果子，又躍了下來，丟給紫影，“你去洗洗果子，一會兒拿給少爺。”

“娘親果然好厲害！”楚君夜一臉崇拜，她覺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可是從前只從電視上，小說中看到的輕功，真讓她看到時，不管看多少遍都不會厭倦的，相反，甚至越看越想學。

“夜兒，”冷月顏的神情不辨，非喜非怒，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略有沈思，“你看好了。”不知道從哪裏折來一根樹枝，淩空向楚君夜刺來，然後虛晃一下，飛身躍到空中，與風同舞，白衣翩然，看似柔美，實則招招淩厲，楚君夜相信，若娘親手裏拿的是一把劍，那一定是寒光浮現。

人影晃動，卻只是娘親一人，她癡癡的看著，直到冷月顏重新落到她的面前，她才略略回神，“娘親，這是什麽劍法啊？好厲害的樣子？”

冷月顏卻並不直接回答楚君夜的問題，“夜兒對這一套劍法有何感覺？”隨手扔掉樹枝，在她眼裏，楚君夜給她再多的驚喜也不過是一個孩子，自己時日大約無多，不知能否繼承她的衣缽。

楚君夜微微楞了一下，“翩若驚鴻……”她第一次明白了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其實，她的娘親，又豈是一只鴻，分明是鳳凰，白鳳凰。

冷月顏微笑著點頭，“這劍法正是驚鴻十二式。”驚鴻十二式啊，不知要多久才能再現江湖。

楚君夜卻是眼珠一轉，“那是不是還有游龍十二式呢？”矯若游龍，翩若驚鴻，向來都是連在一起的。

“是呀，游龍十二式……”冷月顏發出輕微的一聲嘆息，“夜兒，日後娘日日舞這驚鴻十二式，你可要看清楚了。”

楚君夜似乎嗅到了一絲不簡單，臉上也難得出現了莊重的神態，“是。”

“安國的梨花該開了……”冷月顏一聲嘆息，扯出了一抹蒼涼的笑容。

楚君夜不明所以。

陽光斜斜的照進了窗子，帶著窗格的影子，投在了一襲白衣的身影上，陽光的味道是暖暖的，而冷月顏的表情卻有些傷感，她纖細的手指捏著一封信，一遍一遍的看，卻在最後，發出了一聲嘆息，隨後將信握在手中，再張開，一把粉末飄散。

微微扯了下嘴角，“今天天氣這麽好，紫影，我們帶夜兒去城裏轉轉吧，夜兒都五歲了，還沒有進過城呢。”她轉頭，輕聲吩咐道，而早就立在一邊的紫影也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轉身離開，去找楚君夜了。

“娘親！”只是一刻的功夫，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影子便從門外躍了進來，撲到冷月顏的身上，“娘親！聽影姨說你要帶我進城轉轉？！”也難怪楚君夜會驚喜了，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五年了，可是卻一直在這個小小的院落之中，只知道這是在洛國的洛都郊外，對這個所謂的洛國也不甚清楚。而且，作為一個穿越人士，怎麽能不對這樣古香古色的世界好奇。

“今天天氣不錯，也是時候該帶你轉轉了。”冷月顏輕輕拍了下楚君夜的額頭，笑著去看紫影，“馬車可備好了？”楚君夜卻沒有忽略娘親轉頭一瞬間面色露出的憂色，她迅速收斂了笑容，莫不是有什麽事情？隨後又搖搖頭，許是多想了。

紫影面上有些不自然，“聽聞夫人要出去，李安便早早的備好了馬車在門口候著。”語氣之中，頗有憤懣之意。

楚君夜微微一楞，又想起出生那夜聽到的事情，對於李叔要跟著出去，影姨這般不滿的態度有了了解，她自己都忘記了，平時哄她玩的李叔是那個所謂的父親派來監視她們的呢，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又神采飛揚的擡起頭來，“影姨，為何要坐馬車？不走著去麽？”這裏是城郊的話，應該離都城很近吧。

“少爺，”紫影對於楚君夜這個問題哭笑不得，“長亭別院與都城約有六十裏的距離，若是走著，怕是要走上大半日了。”

楚君夜慢慢瞪大了眼睛，“這麽遠？”六十裏，就是三十公裏，區區一個郊外的別院，就離洛都那麽遠，也難怪楚天瑯要將娘親趕到這裏了，若是可以，他其實是願意將她趕到更遠的地方的吧。

“時候不早了，趕緊走吧，就算坐馬車，到城裏也要一個多時辰呢。”冷月顏嘴角含笑，拉起楚君夜的小手，“到了城裏，不許亂跑，要一步不離的跟在娘的身邊，知道嗎？”她當然知道，對於有愛玩心性的楚君夜來說，這些話，她多半是聽不進去的。

“知道啦，夜兒都聽娘親的。”楚君夜心裏卻在盤算著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小吃還有好些個古典小玩意兒，說到底，還是擺脫不了女孩子愛逛街的心性。心裏打著小算盤，並沒有註意到冷月顏眼中的凝重。

馬車行了有小半日，楚君夜透過簾子已經隱隱的能看到城門，“娘，”她擡起頭沖冷月顏一笑，“娘，我想走進那扇大門！”她將那個‘走’字咬得格外清楚，說完，還眨著眼睛看著自己家娘親的反應。

冷月顏微微楞了一下，笑了，似乎有些寵溺的意思，“好吧，咱們一起下車，走著進去。”她掀開簾子，跳了下去，然後張開雙臂，將楚君夜從車上抱了下來。楚君夜雙腳剛剛著地，突然想起來什麽一般，緊緊的抓住了冷月顏的手，擡起頭盯著冷月顏的臉。

冷月顏被楚君夜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不由得皺眉，“怎麽了？夜兒，大驚小怪的。”剛剛想反握住楚君夜的手，那小丫頭卻突然將手拿開，用無辜的神情看著冷月顏，咧嘴一笑，沒有說話，徑自向前奔去。

“夫人？”紫影也覺得楚君夜這一系列的動作甚是古怪，在冷月顏的身邊站定。

冷月顏看看自己的手，又擡起頭看看前面奔跑的楚君夜，“現在，我還是真不能放心她。雖說時常讓人驚喜，但是說不準什麽時候是驚，什麽時候才是喜。”這句話說的很小聲，可是紫影還是聽到了，她還沒嚼出味兒來，便又聽冷月顏道，“你就不必跟著我們了，和李安一起把馬車停好，去買些院子裏用的東西吧，你們想要什麽，自己也可以買些。”

紫影站在原地，看著白衣女子漸漸離去的背影，沒由來的恐慌，主上將自己安排在了夫人的身邊，賜名紫影，目的在於以羅紫的影子的名義好好的照顧夫人，夫人就是她的第二個主子，這麽多年來，主仆倆可以說是知根知底，她第一次覺得那個女子深不可測，斂了目光，微微嘆了一口氣，夫人如此淡薄的心性……

楚君夜跑到城門之下，仰望著。前世她也到過一些古城，見過巍峨的城墻，可是，洛都的城墻似乎更厚，更高，更何況，她現在憑著五歲孩童之軀來仰望，這心中的起伏又豈能輕易藏下。

“這城墻裏的一切，都是我曾經想要守護的。”身邊傳來了淡淡的聲音，楚君夜一側頭，便看到了白色晃過，冷月顏拉起楚君夜的手，向前走去，“我想，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被推到一個頂端，不得不去保護別人。”

楚君夜沒有說話，她其實想過的是被別人保護，平凡無憂的生活，冷月顏卻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道，“你的父王，註定不是甘於平凡的人，而夜兒你，有資本讓他對你另眼相看。”語氣中有微微驕傲，只是不知是為了拋棄了她的那個男子，還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楚君夜心裏則是思忖著娘親到底是怎麽了，五年來，她很少對自己這麽溫柔，剛剛在馬車裏更是讓自己對她撒嬌了一道，這又頭一次親耳聽她提到自己的父親，思及至此，心裏有些小小的浮躁，不由得拉緊了母親的手，生怕她拋棄自己一般。

“夜兒，想不想學厲害的武功？”走過寬厚的大門，正在走神的楚君夜突然聽到了冷月顏的一句問話。

“想，”她突然想起來了，電視劇小說裏那些有名的大俠都是被送到深山老林裏才學成的，她娘該不會是想把她送走吧，於是趕緊接了一句，“不過更想待在娘親的身邊，娘親也很厲害，夜兒也會學到很多。”

冷月顏不說話，只是淡淡的笑著，前面人聲漸漸嘈雜起來，這便是到了人來人往多的地方了。“夜兒餓了？”見楚君夜似乎沒什麽興致，以為她是餓了，畢竟已經近午，楚君夜歡騰了一路，難免會乏。

楚君夜原本正踢著腳下的石子，想著什麽事情，被娘親這麽一提，也確實覺得餓了，只得乖巧的應了一聲。她實在想看看娘親打的什麽如意算盤，難道吃了一頓飯就把她送人不成？

楚君夜小小的身軀坐在寬大的椅子上，只露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高於桌面，見此情景，冷月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夜兒，自己能行麽？”以往在院子裏，楚君夜吃飯的桌椅都是為她定的，為了讓她獨立吃飯，從來不會餵她。

楚君夜環顧了下四周，發現沒有人看自己，才在椅子上站了起來，盯著冷月顏，“我可以。”語氣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似乎還透露些什麽別的訊息。冷月顏看楚君夜的目光中更多深意，一聲不吭的拿起了筷子，夾起菜來，也不再管自己家的孩子。

“喲，這不是姐姐麽，不在長亭別院好好待著，進城來作甚？”刺耳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冷月顏淡漠的轉頭，看到了一群人，華衣錦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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