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季璇如約到了茶室。

這家茶室裝修比較隱秘，對方定的是包間，沒等多久, 包間門就被打開了。

季璇坐在窗邊扭頭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頭柔順的長發，搭在細白的脖頸上，她註意到對方脖子上有一個淡淡的胎記。

“久等了。”

季璇順著聲源往上挪動眼神, 卻猛然發現對方自己認識，之前在第二個副本的時候見過，就是那個叫“霞”的輔導員。

“是你？”季璇看著對方一臉淡然, 自己倒是有些驚訝。

霞沒有急著和季璇說話，落座後抿了口茶, 閉上眼放松道：“忙裏偷閑的感覺真不錯。”

季璇明顯沒有放松享受的心情，她再次開口道：“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霞擡頭看著季璇，微笑道：“我倒是很好奇你和從舒的關系, 看起來, 你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霞不著痕跡的審視了季璇一眼，說出的話倒是很耐人尋味。

“他喜歡的是你這樣的類型嗎？”季璇不甘示弱的反問道, 語氣多少帶了點兒情緒。

霞再次笑了, “別誤會，我只是從舒的師姐, 不過看你這樣, 恐怕你們關系不一般吧？”

季璇禮貌的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因為她發現對方正在不露聲色的打探她和葉從舒的關系。

“我們還是說交易的事情吧, 我手上有你想要的東西, 他把東西交付給我了。”

霞沈默片刻, 眼神從雲淡風輕變得犀利起來，“你確定東西是我想要的東西？”

“U盤。”季璇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和對方打開天窗說亮話。

果然，對方瞳孔微縮，表情認真起來。

俗話說打蛇打七寸，看到對方的表情，季璇知道自己摸到對方軟肋了，這個東西肯定是對方想要的，而且是非常想要。

“你想要什麽？”霞盯著季璇，“或者說，我能為你做什麽？”

“讓我見到他。”季璇斬荊截鐵的道。

“可是他死了，”霞冷笑道：“季小姐恐怕是在強人所難，我又不是神，怎麽可能讓人死而覆生？”

季璇伸手扣下霞手裏的茶杯，眼神冷冷的看著對方，“他讓我來找你的，我知道他沒死，只要讓我見到他，我便把東西給你，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你能怎樣呢？”霞氣勢淩人的看著季璇。

“你可以試試，我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除了我，你們找不到第二個人知道東西下落的人。”

季璇毫不示弱，她賭的就是這個東西的重要性。

果然，對方氣勢弱了下來。

“行，東西給我。”

“當我傻嗎？”季璇坐回凳子上，冷嗤一聲，“先帶我去見人，東西自然會給你，而且我人在這裏，跑不了。”

霞似乎正在糾結什麽，思考片刻後道：“我需要去請示一下，明天，依舊是這個地方，我給你答覆。”

請示人？這個人會是誰呢？

季璇想到了他，“我在想，他怎麽不來見見我？難道是說，他還沒有回來？”

霞故意打啞迷，“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自然是你的導師，項目負責人陳宣教授，”季璇不緊不慢的道，“我在游戲裏遇見了他，可惜不巧的是，他被關在某個副本裏，恐怕現在還沒有出來？”

季璇挑眉看著對方，霞失態片刻後很快挑釁回道：“你覺得什麽副本能關住老師？再見。”

－

第二天季璇照舊來了茶室，霞如約而至，她身後還跟了幾人，看起來像是保鏢。

“東西呢？帶來了嗎？”

“人呢？你帶來了嗎？”

季璇皺眉，沒見到人之前，她自然不會把東西放在身上。

“他來不了，只能你去見他，”霞拿出眼罩，“戴上吧。”

季璇識趣的戴上眼罩，隨後便有人架著她的胳膊一路往前，緊接著便上了車，大約過了一兩個小時，這才到目的地。

下了車，季璇適應片刻，便見到了眼前的建築，是一間規模不大的醫院，再看周圍，十分偏僻，基本上沒啥建築。

“我手機呢？”剛才霞把她的手機給收了。

“別急啊，等你離開後再給你，”霞說完話，往前走去，“跟上。”

進入醫院通過了好幾道安檢，七拐八拐的來到了一間病房面前。

“他就在裏面。”霞推開了房門，指了指病床上的人。

季璇遲疑了一下，看著不遠處的病床，床上的人很安靜，平躺著，窗外有一束陽光剛巧照在他的額角。

他沒有動，直到季璇完全靠近，一點反應也沒有，安靜得像是一個假人。

“葉從舒，你好啊。”

季璇輕輕的開口，她站著靜靜的等待。

床旁的心電圖機、呼吸機一直發出“噠噠噠”的響聲，並沒有聲音回應季璇的話，她彎腰伸手撐開了葉從舒的眼皮，瞳孔沒有任何變化。

“人你看到了，現在可以把東西給我了吧？”霞的聲音在季璇身邊響起。

“他怎麽了？”

“怎麽了？”霞語氣中透露出些許不耐煩，“如你所見，活死人狀態，再也不可能醒過來了，扯了呼吸機就沒命。”

“不可能再醒來？”季璇喃喃道，大腦裏天旋地轉，頓時昏昏沈沈。

“現在你見到了他，按照約定，你應該把U盤給我了。”霞冷漠的開口。

季璇機械地將紙條遞給對方，“這是U盤存放的地方，你自己去找吧。”

得到想要的東西，霞馬不停蹄的離開了病房。

季璇一個人呆在了病房裏，就這麽靜靜的看著葉從舒，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他長得溫潤，閉上眼睛的時候看起來更好看了。

其實她也想過葉從舒這樣的結局，但是現實面前，卻很難讓人接受。

她就這麽枯坐了一天，傍晚起身的時候，差點兒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只手扶住了她，“還好吧？”

聽見聲音，季璇驚恐的回頭，赫然發現站在身後的人。

“陳宣？”她啞然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陳宣看起來與之前有些不同，神色和氣，表情也有些陌生。

他指了指床，“想救他嗎？”

“什麽意思？”季璇皺眉，有些摸不準對方的套路。

“我們需要談一談。”陳宣將季璇帶到了一間辦公室。

季璇看著陳宣為自己斟茶，想到游戲裏對方兇惡的樣子，實在無法接受。

“你把他害成這樣，我們有什麽還談的？”季璇推開茶杯，她此刻有些疲乏，完全打不起精神。

陳宣淡定的坐到季璇面前，攤開手，“你和他都誤會我了。”

季璇不說話，陳宣便開始自顧自地說起來。

“試想一下，如果我要害從舒，為何還如此續著他的命？如果我想害你，我現在動動手指頭就能要了你的命。”

“從舒只是和我想法不合罷了，他當初沒有和我好好交流，便帶著實驗數據躲進游戲裏，長期待在游戲裏便會無法蘇醒，這也是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因。”

季璇皺眉看著陳宣，依舊不說話。

“這個實驗為了人類的未來而生，你可能無法理解它存在的意義，如果實驗能夠穩定開展，那麽人類將永生不滅，生命是有限的，但是時間是無限的，只要你想，便可以永遠待在實驗創造的世界裏面，待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你剛才不是說長期待在游戲便無法蘇醒嗎？”季璇反問。

陳宣冷笑一聲，“既然都可以永生不滅，為什麽還要回到現實？”

“是嗎？”季璇無法茍同，“活在虛擬世界裏有什麽意義？”

陳宣不死心繼續解釋，“世界虛擬還是真實，在於你的內心。”

“偷換概念罷了。”季璇冷嗤一聲。

“你難道不想永生？”

“你是指活在在那個恐怖的世界裏永生嗎？”

兩人觀點明顯相悖，劍拔弩張的望著對方。

突然陳宣冷笑起來，“可那裏有你愛的人，現實世界有什麽？”

他湊到季璇鼻尖，盯著季璇的眼睛，“你這雙眼睛滿是死氣沈沈，恐怕現實也沒有什麽讓你留念的吧？”

季璇的氣焰被壓了下來，對方的話打到了她的七寸上。

雖然自己前一秒還義正言辭，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如果讓她選擇活在一個沒有希望的現實裏，還是活在愛人相伴但是卻虛假的世界，她動搖了，甚至變得沮喪起來。

陳宣趁勝追擊，“現在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回到他身邊，你知道的，實驗需要你，你就是船錨，這艘船離不開你。”

季璇茫然的擡起頭，這是第二次聽到別人這麽說，看來實驗的運行離不開她是事實。

“為什麽是我？”季璇問，“為什麽是我？”

“實驗要創造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當初選擇了你的大腦作為主體，因為只有你能承載實驗裏超負荷的數據，只有你不會中途翻船，就這麽簡單，你應該感到幸運，實驗離不開你，你也離不開實驗。”

“那他呢？為什麽要把他留在裏面？”季璇有些動搖。

“你可以去問他，親自去問問他為什麽？為什麽要留在裏面？”陳宣避開了這個問題。

季璇搖了搖頭，“他的記憶被毀了，他忘記了留在那裏的原因。”

“不，我要把他的記憶找回來，”季璇有些激動，她抓住陳宣，“是你，是你刪掉了他的記憶。”

“沒有人刪掉他的記憶，”陳宣反抓住季璇，“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不進入實驗，我就拆到他的呼吸機。”

季璇明白，陳宣之前不殺葉從舒，是為了拿到U盤，現在U盤到手，他隨時可能要了葉從舒的命。

陳宣不僅要她進入游戲，還要她選擇永遠留在游戲裏。

陳宣提示下一次游戲會在幾天後開啟，她只要安靜的進入游戲，葉從舒便能活命。

這似乎是一場必輸的局，季璇沒有任何翻盤的籌碼，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季璇非常挫敗的回到了病房，靜靜的看著床上的人。

如果順從了陳宣，她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吧，因為長期待在游戲裏，不得不插上呼吸機。

從此，他們的命便完全掌握在陳宣手裏，不由自己控制，就像一個傀儡娃娃。

這樣的結局是她能接受的嗎？季璇不斷問自己。

突然她看到了葉從舒脖子上的項鏈，她記得這條項鏈，對方一直戴在身上。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摘下了項鏈，項鏈是星星和月亮的圖案。

借著月光，季璇輕輕的轉動月亮和星星鑲嵌的關節，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項鏈上刻著的字，就在關節處，很小，不仔細看難以發現。

leave&death

什麽意思？

離開等於死亡？

難道是叫自己不要離開嗎？但是葉從舒怎麽可能未蔔先知？

季璇想了一個晚上，她想到了突然消失的主治醫生，想到了大腦裏無法取出的芯片，想到了那個自己長期吃的藥。

也許，真相並不是這樣的。

第二天，天下起了小雨，陳宣來詢問季璇的決定。

“我想打個電話給朋友告別。”季璇提了這個要求，霞思考了片刻，答應了，很快就把手機拿來。

陳宣雙手抱胸，“打吧，我就在旁邊看著你。”

季璇撥通了岑紫籽的電話，她只有這麽一個朋友。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季璇？怎麽了？”

“沒事兒，”季璇看了看窗外的雨，“就是下雨了有點兒想你。”

“下雨了？沒有啊，現在大太陽呢，我和我媽就在街上逛街，你在哪裏啊？”

季璇露出疑惑，不動聲色的打開微信定位，卻發現自己和岑紫籽的距離只有幾公裏。

陳宣一直守在一旁，見狀便走上前來，季璇急忙退出微信，掛了電話。

“你發了什麽東西？”陳宣很警惕的問。

季璇還了電話，聳肩道：“沒什麽。”

就在陳宣離開的時候，季璇突然問道：“你怎麽知道漂流瓶的？”

“漂流瓶？”陳宣疑惑回頭，突然像是露餡似的慌張了一下。

季璇反應過來，冷笑，“你不是陳宣吧？”

“你在說什麽？”陳宣轉過身來，露出一個不屑的笑。

季璇指著陳宣的脖頸，“你忘記了一個細節，陳宣脖子上沒有這個胎記。”

“霞？”她走上前，“你露餡了。”

被季璇戳破以後，陳宣很快變了個樣子，變成了霞的模樣，就像是電腦程序一樣。

“所以，這是什麽地方？”季璇質問道。

“你不是已經發現了嗎？還問我幹什麽？這是第一層虛擬世界，一個因為你而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霞變化成各種模樣，圍繞在季璇身邊，其中包括自己的主治醫生，自己的父母，很多出現在身邊的人都是她。

霞張狂道：“這一層世界，曾經靠你穩定，逐漸完善成現在的模樣，你能明白實驗的意義了吧？”

“現在，你只需要繼續去開辟第二層世界，接下來是第三層，第四層，每一次遞增，時間都會無限延長。”

“休想把我永遠困在虛擬世界裏。”季璇怒吼道。

她明白了，自己一直活在虛擬世界，去副本只是進入第一層，期間海盜副本是第三層世界，這也是為什麽她失去恐懼的原因，因為一切劇烈的情緒都能讓人清醒，其中恐懼是最重要的一種。

若是想要在現實世界中醒來，她必須找回恐懼感，並且是在第一層世界清醒，這也是她離開的捷徑。

季璇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項鏈，也許死亡就是唯一能找回恐懼的辦法吧。

“不要。”在霞震驚的眼神中，季璇沖向窗戶，飛躍出去。

在強烈的失重感中，季璇聽到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恐懼如同退潮的海水，再次席卷而來。

無數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在墜落中，她睜開了眼。

這裏，是一張床，旁邊躺著的是葉從舒。

無數的醫護人員沖了進來，季璇站起身，拔掉了葉從舒的麻醉管道。

葉從舒睜開了迷茫的眼，兩人在喧鬧中靜靜的看著對方。

—

幾月後，葉從舒和季璇牽著手走在街上。

離那場恐怖的實驗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實驗被揭露後，陳宣被警方帶走，據說洛霞一直找人撈他。

這次實驗一共招募了三百個人，這幾百人被麻醉了幾個月，甚至其中有幾個因為深度麻醉死亡，這一場實驗受到了科學界的譴責。

幸運的是，大家大腦裏的芯片可以正常取出。

季璇確實是因為特殊的體質，被陳宣選為虛擬世界的核心，但是現在的她已經重新找回了恐懼，以及愛。

她的愛人就在身邊。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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