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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二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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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皎披發而立, 淡冷地看著趙南瑭。

豫王看看自己的手掌,眼神變了又變,終於冷笑道:“怎麽, 你是在怪本王。”

“不敢, ”宋皎波瀾不驚地,“只是……像我這般罪人, 可萬萬承受不起,王爺也別臟了自己的手才是。”

豫王上前一步:“你也知道你臟了?”

宋皎生生地咽了口氣:“當然,比不上王爺幹凈清白。”

豫王盯著她散發紅袍的模樣,容貌是極清麗出塵的, 可偏身著官袍,氣質又如此的冷,倒生出幾分雌雄難辨之意。

面前的這個宋夜光, 跟豫王記憶裏的那個,完完全全的是兩個人了。

以前的夜光在他跟前, 哪裏敢這麽跟他說話,總是溫溫和和地,帶著令他習慣了的笑容。

就算是他有些不自在, 她便會惶恐不安,憂心忡忡。

如今這個渾身散發著冷意的,幾乎把他當做是仇人似的宋皎……

到底是怎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可越是跟她勢若水火的,心裏那個舊日的夜光,就越是清晰。

趙南瑭將心底那個眉眼盈盈帶笑的夜光摁下去, 點點頭道:“出去了一趟, 口頭越發厲害了,是因為覺著有撐腰的了麽?”

長長的眼睫動了動,宋皎擡眸看向豫王:“怪不得, 有其主必有其仆,我心想為何曾公公會對我說那些話,原來是王爺……教誨所致。”

“宋夜光!”豫王惱怒。

曾公公確實是過分了,那也並不是豫王的本意。

只不過大概是曾公公想要在宮內人面前表示出豫王府跟宋夜光的“一刀兩斷”,又自來對宋皎有惡感,所以才變本加厲的說了那些混賬話。

宋皎不語。

豫王盯著她的臉色,心情覆雜,面上還是冷冷的:“你還怪別人?明明是你自個兒不自愛,非要去跟太子攪合在一起,如今事情鬧大了,你反而怪本王?”

宋皎轉開頭去:“我說過了我並沒有怪王爺,或者如今,是道不同不為謀,王爺也不必同我多費口舌,若是皇上有旨意要懲辦我,王爺只管執行就是了。”

豫王呵斥:“你說的輕巧,你知不知道,連本王都差點被牽連在內!”

宋皎擡眸,再度同豫王四目對。

就在這時候,四喜從椅子上跳下地:“豫王殿下,你怎麽被牽連在內啦?皇上又是為何知道了宋按臺的身份,是不是你說的?”

她方才把傷口簡略地處理了一番,撕了塊衣角綁起來,耳朵卻也一刻不停地聽著兩人說話。

聽到此刻,便忍不住問了起來。

豫王目光沈沈地瞥向她:“你也是東宮的內衛?”

本來以為一個嫩生生的小姑娘,未必是東宮的人,可眼見四喜的身手那樣出色,她的身份也可想而知。

四喜坦然承認道:“不錯,我就是東宮的內衛,王爺你總該知道,宋按臺是我們殿下心頭上的人,就算是宮內的嬤嬤又怎樣,你不該幫著他們在這裏欺負人!要是給我們殿下知道了,哼!”

宋皎面對豫王之時,還是能不卑不亢的,可聽著小丫頭這三兩句話,聽她堂而皇之地說什麽“殿下心頭上的人”,面上多少有點不自在,原本蒼白的臉頰上浮出一絲淡淡薄紅。

豫王掃見了那點輕紅,哼道:“若本王想要落井下石,剛才就不會阻止關侍衛叫破你的身份了。你們大概還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今的處境吧。假如讓宮內的人知道你是東宮吩咐跟在她身邊的,對於太子,便是雪上加霜。”

先前四喜跟關河對戰的時候,關河幾乎當著宮內嬤嬤的面喝破她的身份,卻給豫王打斷,當時宋皎還以為是恰好湊巧而已。

現在聽了這句,才知道豫王是故意的,又聽他提及太子,不由驚心。

四喜也瞪大雙眼:“你說什麽?我們殿下的處境?殿下怎麽了?什麽叫雪上加霜?”

宋皎本來不打算跟豫王多話,甚至都不想多看他一眼,但是現在也忍不住怔怔地望著趙南瑭,希望他快些開口。

當初太子聽聞宋皎在永州出事,竟向皇帝請命,只說西南水患恐怕將激發民變,要親臨巡看。

皇帝見他提的這麽突兀,自然以為他不過一時沖動,哪裏會輕易答應,只說會派人前去巡查而已,以為太子會就此撂手。

誰知趙儀瑄竟會不由分說一走了之。

起初的兩三天中,東宮對外只說太子殿下偶感風寒,正自靜養,折奏之類暫時交給輔政的幾部尚書共同料理,也不見外臣等。

皇帝起初沒怎麽在意,兩天之後,仍是不見太子的動靜,這才疑惑起來,也擔心太子有礙,便命魏疾派人去查看。

魏公公早就聽說了一點蛛絲馬跡,而且先前禦馬監那裏宛國進貢的馬匹之前都給東宮“借”了去,說是太子喜歡,借去多看幾天。

但太子既然病著,怎麽又有心情觀賞什麽天馬。

盛公公之前得了趙儀瑄的吩咐,對外百般遮掩,幾乎用盡渾身解數。

但他心裏也沒底兒,又哪裏瞞得過魏疾的人。

魏公公知道事情不對,索性親自前往,三言兩語旁敲側擊,便逼得盛公公說了實情:只說太子惦記西南的災情,所以奮不顧身。

魏疾色變,他知道太子向來不聽人言,擅長自作主張,時而有驚世之舉,但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做出這種事來。

當下拉著盛公公前去面聖。

這邊皇帝才得知了“實情”,那邊太子的信便送了回來。

趙儀瑄在信上只也冠冕堂皇地說什麽……身為太子一直久居京城,不曾了解民間疾苦,所以才不惜違背皇命,想要歷練一番,請皇帝寬恩饒恕不要動怒。

皇帝非但動怒,且是龍顏大怒,頓時將那封信撕得粉碎。

這才有了那第一次的催促太子快些回京的旨意。

不過,旨意前腳才給送出宮後,皇帝便立即察覺有些不對了。

天下四方,常常有事發生,太子也不是沒經歷過,為什麽突然間這次就起了要親去西南的念想?

按照太子的性情,雖說一時沖動也是有的,但皇帝心裏仍是覺著異樣。

他思來想去後,便問魏疾:“這個西南道……朕怎麽記得前些日子仿佛聽過誰說起了似的。”

魏公公這會兒心裏已經有了點數了,可是皇帝沒想通,他不敢亂言。

見皇帝問起來,魏公公才恍若無事地說道:“回皇上,奴婢記得……仿佛是有個什麽人,被發派去西南了吧,似是禦史臺的?”

一句話提醒了皇帝,脫口道:“是禦史臺的宋夜光!”

“宋夜光”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閃電,把皇帝的眼前跟心底都照的雪亮。

他立刻想起了宋皎向來跟太子的那些不合的傳言,想起了之前太子留宋皎在東宮,兩人被帶到禦前的情形,想起了在所謂宋皎出京前夕,太子竟親自去找她的那件事。

皇帝更加想到了,前幾天在滿朝文武攻訐太子的時候,是宋夜光從西南傳回了那道“彈劾”奏折。

雖然還沒有想通太子跟宋皎之間的真實關系,但在這一刻,皇帝幾乎是本能地認定了——趙儀瑄去西南道,絕非什麽心血來潮的歷練,他是沖著宋夜光去的!!

想通了這個後,皇帝怒發沖冠,但很快他按捺怒火。

皇帝吩咐魏疾暗中審訊東宮的近侍,就從盛公公開始!

不問別的,就問太子跟宋皎之間的關系。

出乎意料,魏疾並沒有得到什麽有用的答案。

不管是那向來膽小如鼠的盛公公,還是東宮的其他人,竟都“一無所知”。

盛公公就算受了點刑罰,卻咬死了只說:“殿下先前跟那宋皎是不共戴天的,後來覺著那宋夜光是個好的,自然就不再如先前一般看待,還說、說要重用她,就是這樣而已。”

盛公公很清楚宋皎對於趙儀瑄意味著什麽,此刻若是出賣了宋皎,便等於背叛了太子。

所以他寧死也不會做的。

殊不知,皇帝心裏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當然想不到,宋皎是女扮男裝的。

可是宋皎之前跟豫王的那些隱約的傳聞,皇帝卻是一清二楚。

後來豫王倒是跟宋夜光切割了似的幹幹凈凈,反而是太子“取而代之”,只是之前認定了太子仇恨宋皎,有了這個“障眼法”,自然不會往別處想。

如今,皇帝回想曾見過的宋皎的容貌……果然秀麗美貌的過了分。

其實當時第一次召見她,皇帝心裏就有些異樣了。

皇帝心中震怒之極,他當然不會信趙儀瑄會為了個什麽得“重用”的巡按禦史、而不顧一切地沖去西南。

他很懷疑的,是太子誤入了歧途,也喜歡上了那種龍陽斷袖的不入流的邪道。

還幹的這麽驚天動地!

這個猜測,讓皇帝焦心如焚,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倘若太子會為了一個孌寵,如此不顧國體,那不管皇帝再怎麽偏寵趙儀瑄,也只能忍痛……

但對外,皇帝還是嚴令封鎖消息,不許對外透露太子出京的事情。

不過接下來很快,事情的發展又如柳暗花明,讓皇帝更為震驚跟意外。

太子在永州遇刺,永州的江家鹽號出事,葛知府等意圖謀逆……而那些審訊的證詞,竟直指豫王跟國舅張藻。

皇帝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更關註哪一件,該更為哪一件生氣。

而此時此刻京城之中也有些許流言蜚語在暗傳。

有說太子貿然出京不知所蹤,也有說西南水患牽扯出了謀逆大案等等。

至於國舅張家那裏,張藻據說是病倒在家裏了,前日皇後娘娘派了心腹內侍前往探望,回來後說國舅病的不輕,皇後愛弟心切,甚是擔心。

皇帝很快意識到當務之急是什麽。

面對皇後的憂心,皇帝叫她明日便親去張家探望張藻,再多帶些上好的補品,好讓小國舅快些康健起來。

皇帝又仿佛不悅般地跟皇後透露:“西南道那邊,弄得很是不像話,好像是那個禦史臺的宋夜光,拿著雞毛當令箭,在那裏胡攪亂為,甚至把皇親國戚都牽扯在內,朕實在是太縱容這些人了!”

皇後這些日子也聽說過西南的事情麻煩,隱隱地仿佛還聽說豫王也給牽扯在內,只是豫王叮囑過她,叫她不要插手。

如今見皇帝主動說起來,皇後便忙道:“皇上說的對,一定是那個宋夜光無事生非,他實在是太過不知好歹了,總是想挑撥離間,先前他是豫王跟前得力的,豫王不理他了,他想必就記恨在心,如今領了外差,多半是想借機報覆……真真是個禍首。”

皇帝露出幾分不悅之色,道:“不錯,朕的兒子,難道朕不知道是什麽品行麽?朕想著得盡快地把這宋夜光調回來,不能太放任他在外頭興風作浪了,該殺的一定要殺了以儆效尤,免得把朝堂攪的一塌糊塗,弄的人心惶惶的。”

皇後聽他口口聲聲地只說宋皎如何,半句都沒有苛責豫王,甚至一個字沒提張藻有關,便心頭寬慰。

次日前去張府,便一五一十地,將皇帝的言語都說給了小國舅知道,國舅爺似松了口氣。

回頭,皇後又將皇帝的態度告訴了豫王,豫王倒是沒說什麽。

在那之後,皇帝便傳召豫王,讓豫王幫著幾位大臣處置那些積攢下來的奏折。

朝中的百官看的明白,皇上這是對豫王表示出極大的信任。

然而只有魏疾知道皇帝的用意。

太子在西南,不知何時回來,如果這會兒皇帝因為太子的那些折子而開始興師問罪,動了國舅跟豫王的話,京內會是什麽情形?

京內的情形波及出去,太子的歸途,只怕更是險阻重重了。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皇帝故意地只把一切都推在宋皎身上,反而寬慰張藻,重用豫王,無非是不想去打草驚蛇,免得對太子不利。

一切,等太子回來後再說。

果然,這一裏一外的調度,朝堂以及京城的局面看似穩了下來。

直到太子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回了京城。

趙儀瑄進了宮後,來不及去洗漱,便先去了養心殿。

皇帝的怒火,其實大部分已經在這摻雜著擔憂的等待中給消磨了,尤其是看到太子因為夤夜趕路而憔悴了不少的臉色,未免心疼。

又想到他在永州遇刺,被襲……那關切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是一想起趙儀瑄這擅自出京是為了什麽,頓時那滿心的關切便成了滿滿地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掃了眼桌上的硯臺,皇帝把手往旁邊撤開些,免得自己又碰到那兇器。

等太子行禮過後,皇帝才道:“你可算是回來了,還以為你這終於地跑出京城,自然天下各處都隨你去游逛,這麽快就回來,倒是很出朕的意料。”

太子道:“事兒辦完了,兒臣自然該盡快回來,免得讓父皇操心。”

“操心?”皇帝冷笑了幾聲:“你倒是知道朕會操心,那你不如說說,朕都是為了什麽操心的。”

太子笑道:“兒行千裏母擔憂,兒臣的母後雖不在了,父皇自然也是憂心的。”

皇帝聽他提到先皇後,眉頭才皺了皺:“你還敢提你母後……那好,你跟朕說,你這次去西南,是為什麽。”

太子道:“父皇不是已經知道了麽,兒臣派人送回來的那些急遞,父皇該過目了吧?對了,還有永州知府等……都在後面路上,等到了後,再叫大理寺審訊就是了。”

“你去西南,是為了這些?”皇帝問。

趙儀瑄也不傻,他知道自己離京這麽多日,皇帝必然會審訊東宮的人,就算東宮的人不洩露機密,但皇帝身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宋皎才派了西南道巡按,自己就也去了西南,如果他是皇帝,他必然也要疑心。

可太子卻仍是一無所知的:“當然,不然還有什麽?”因為一旦他主動提起宋皎,就沒法解釋的圓。

皇帝的眼睛瞇起來:“當真沒有別的?”

趙儀瑄想了想:“說起別的,兒臣倒也想起來了,這次去西南,正好遇到了……那個西南道巡按禦史的宋夜光,這個人真是覺著自己命太大,兒臣到的時候,她竟正帶著岳峰軍民抵抗當地的匪寇,若不是兒臣當機立斷,她的小命兒只怕就交代在那裏了。”

皇帝擡頭,諱莫如深地望著太子。

趙儀瑄卻又滿臉無辜地問道:“對了父皇,兒臣前些日子寫了密信,說著宋夜光是永州鹽務以及謀逆案子的重要見證之人,讓父皇把她調回來,父皇可下旨了嗎?”

確實,這才是宋皎突然接到皇帝旨意的真正原因。

宋皎跟趙儀瑄袒露心扉,不想回京,想繼續做西南巡按。

趙儀瑄知道自己若是硬來,她當然擋不住,但他不願意讓宋皎失望。

不過,雖然說答應了宋皎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但太子絕不是那種輕易會放手的人。

笑話。

他恨不得藏在心裏的人,怎麽可能輕易地就放走。

趙儀瑄的心思轉的很快。

既然宋皎口口聲聲說是領了禦史臺的調令,如此公事公辦的,那太子就跟她公事公辦。

她不是有禦史臺的明令麽,那他就給她一個皇帝的旨意。

這夠公事的了吧,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錯。

宋皎應該也疑心不到他身上,畢竟這是皇帝的意思,又不是他下的旨。

正因為料定皇帝會很快召她回京,太子才走的那麽痛快。

趙儀瑄知道,只怕自己前腳回京,後腳宋皎就會跟著回來。

太子算的一手好計策,他只是沒有想到,皇帝是他的父親,他自己曾說過“知子莫若父”。

皇帝確實是成功地把宋皎召回來了,但等待宋皎跟他的是什麽,就有點超出估計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向完結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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