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宋皎霍地起身, 逃命般不顧一切地拽著趙儀瑄出門。

太子竟也配合,並沒有當場翻桌或者翻臉。

兩個人出堂屋,直奔廂房去了。

聽著那急促的開門關門的聲音, 屋內魏老先生跟魏子謙面面相覷。

“這、”老先生疑惑地抖著胡子, 意猶未盡地說道:“老大是怎麽了……我這、我這還沒說完吶!”

魏子謙認定了趙儀瑄便是豫王,而他們剛才的話自然是畫龍點睛。

因此他仍極沈穩篤定的, 含笑道:“或者,夜光是覺著我們太偏著豫王殿下,有些不太好意思吧。”

老爺子不以為然:“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豫王爺確實是賢王, 又不獨獨是我們知道,出去鎮子上問問,哪個不這樣說?”

魏子謙笑了兩聲, 內心覺著父親人雖老,心還是很亮堂的, 便道:“罷了,您老喝口茶,坐會兒便歇著吧。”

且說那邊, 宋皎拉著趙儀瑄回到了廂房之中,她開門後便把太子往內一扔,一氣呵成地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扇,宋皎盯著面前的趙儀瑄,就好像生怕太子會隨時破門而出似的。

趙儀瑄握了握右手, 哼道:“你弄疼本太子了。”

宋皎一慌, 暗罵自己昏了頭了,忙跑到他跟前:“抱歉殿下,我一時的……有沒有傷著?”

“還說要伺候人呢, ”趙儀瑄瞥著她,臉色冷冷淡淡的:“自己對本太子動輒打罵不說,還叫這些人來當面折辱,你們真是一條心的啊……宋夜光!”

“我沒想到……”宋皎想替舅舅跟外公辯解,搜腸刮肚地說:“他們不知道,他們只是、隨口說的,您別當真。”

如果是別的人,她大可以說是百姓無知,胡言亂語等等,但那是自己的長輩,太違心的話她說不出來。

“是不是隨口,本太子且看的出來!”

趙儀瑄當然聽出宋皎的辯解蒼白無力,他的氣往上撞。

如果魏子謙等只是單純的罵他幾句,太子反而不會很生氣,然而他們偏偏地把豫王跟他比較,還得出了他遠不如豫王的結論。

他受不了這個,不單單是為了宋皎的原因。

假如宋皎替他力證,說的話讓他心服口服,趙儀瑄意識到宋皎是站在自己這邊的話,或者不會這樣生氣。

但宋皎自己也有點慌張了,倉促中言不由衷,自然難以叫他滿意。

宋皎聽他聲音大了些,慌得回頭看了眼門口。

趙儀瑄見她回頭,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怎麽,就這麽怕他們聽見?怕他們知道本宮就是他們口中的不該是儲君的嫡長子?”

宋皎窒息:“殿下!”

肩頭的傷是真的有點疼了,趙儀瑄想到那天在養心殿裏挨了的那一記硯臺。

可同時響起的,還有皇帝那會兒盛讚豫王的話。

他盯著宋皎:“豫王就真那麽好?竟讓你們都讚不絕口?好,恐怕本太子是真的該把這個位子讓給……”

話音未落,他的嘴已經給掩住了。

宋皎撲過來,不由分說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趙儀瑄垂眸看向她,沒有再動,也沒有再說話。

她的手很軟,壓在唇上,像是一點兒有溫度而嫩的雲,又像是最輕柔潤澤帶著香的花瓣,就算他再生氣,一時也發洩不出來了。

宋皎仰頭望著趙儀瑄,她並沒有再解釋什麽,只是懇切似的望著他,仿佛在說:“別生氣了。”

趙儀瑄看懂了這個眼神。

窗外的夜雨刷拉拉地響動,堂屋裏似乎有挪動凳子的聲音,以及姚娘子詢問吃的如何為什麽忽然就都撤了等等。

趙儀瑄的怒意就在宋皎的目光以及這些家常的響動中慢慢地退了下去。

他握著宋皎的手,輕輕地將她移開。

“好吧,”趙儀瑄盯著她的雙眼:“不說那些,也不管他們說什麽,本太子只問你一句話,你想好了再回答。”

“是,”宋皎有些緊張:“殿下想問、問什麽?”

“你到底……”趙儀瑄道:“是想跟著他,還是想跟著……本太子。”

宋皎的眼睛睜大了幾分。

這個對宋皎來說其實不是個問題,畢竟她一向都是跟著豫王的。

不過最近情形有變,豫王像是已經不要她了,而她沒有臉再貼上去、公然的宣稱自己是跟著豫王的。

雖然她畢竟是程殘陽身邊的人,間接的仍是豫王一派。

可這些顯然不能仔細跟太子說明,而且以現在的情形,她要是敢說跟著豫王,那無異於引火燒身,不,該說是燒了魏家的這座房。

宋皎怔忪的一剎那,趙儀瑄的眼神已經不太和善了。

太子問:“怎麽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宋皎的眼神有點閃爍:“殿下是儲君,不管我做什麽,都仍是為了殿下的……”

“你知道,本太子不是這個意思。”太子撫住她的臉,好像看破一切似的:“說實話吧,夜光。本太子不會生氣。”

宋皎的瞳仁收縮了一下。

以前,她不懂太子的性子。

但自打顏家事發,她跟太子這陰差陽錯的相處中,她已經弄清楚了趙儀瑄的脾氣。

他說“不會生氣”,這簡直是一場大暴風雨的預告。

“是您,”宋皎的心在發顫,聲音裏稍微有一點抖:“我當然是、跟著殿下的。”

趙儀瑄的雙眼微微瞇起:“是嗎?”

她沒有任何的選擇,而只是肯定的回答:“是。”

趙儀瑄的心裏稍微受用,但也不是完全的受用,還是有一點不太舒服:“你不用虛與委蛇的,本太子不是喜歡被哄騙的三歲小兒。”

他想了想剛才飯桌上受的氣,這輩子都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

宋皎聽了這句話,心弦反而松了幾分。

太子的怒火卻在爆發跟隱忍之間徘徊,雖似兇險,卻還能夠挽回。

宋皎的心一寬,定了定神:“殿下英明神武,寬仁豁達,怎會是三歲小兒。”

她絞盡腦汁地,心裏覺著自己的這幅德行倒是有點像是那些阿諛奉承的讒臣:“您的傷還疼不疼了?”

趙儀瑄卻目光如炬的,不肯領情:“少來這套,什麽寬仁豁達,這是豫王吧?本太子是什麽脾氣,你最清楚。”

宋皎當然清楚,在禦史臺差點給他用硯臺砸死的時候最清楚。

所謂“寬仁豁達”,也不過是在讚揚之餘用言語轄制著他,叫他不要怪罪外公跟舅舅罷了,誰知他一下子便聽了出來。

趙儀瑄見她沈默:“怎麽,叫本太子說中了嗎?”

宋皎碰了釘子,紅了眼眶:“殿下問我,我已經回答了,您還不相信,又怎麽才能相信我呢。”

趙儀瑄不語。

宋皎停了停,終於道:“我沒法子替他們解釋,但是殿下該知道的……向來舅舅他們就以為我跟的人是王爺,他們當然要向著王爺了,總不能,是向著一直要殺了我的您吧?”

說到這兒,她看了太子一眼,低聲繼續道:“說來,這件事是怪我的,其實舅舅已然看出了您不是什麽禦史臺的官兒,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您是王爺,我見他錯認了,也就沒特意表明您的身份……所以剛才的那些話,殿下你該清楚是什麽意思,他只是想讓您高興,才特意誇獎的。”

宋皎著實沒有法子,她知道趙儀瑄不是好糊弄的,所以索性說出真相。

也許只有真相,才會安撫住他。

趙儀瑄的確沒想到這個。

他聽著宋皎的話,仔細回想方才在桌上……果然,魏子謙的反應確實跟下午之前不太一樣。

原來魏子謙是把自己誤認為豫王,當面拍馬屁呢!

知道了這個,太子心頭的怒氣不禁散了一些。

他想了想:“既然他以為本太子是豫王,你為什麽不跟他解釋明白?難不成,本太子還丟了你的人嗎?還是說你寧肯……現在在你身邊的是豫王?”

宋皎聽了這句話,啼笑皆非,懼怕之心卻也相應減了些。

她無奈地看著趙儀瑄:“殿下,您在說些什麽?舅舅以為您是王爺,已然受驚不小,不知如何了。如果再貿然說出您的身份,他會怎麽樣?我又該怎麽解釋本朝的太子殿下會跑到這兒來呢?所以才將錯就錯的罷了。”

趙儀瑄知道這些是真話,他的心裏又好過了些,可偏偏道:“這有什麽不能解釋的?你實話實說就是了。”

他說的輕巧!什麽叫實話實說!

宋皎卻不敢頂撞,只瞅了他一眼:“殿下,您也知道自己是微服過來的,好不好別再另外生事了?”

“那你打算一直瞞著,讓他們以為本太子是豫王?”趙儀瑄別的可以接受了,唯有魏子謙等以為自己是豫王,還是讓他不舒服。

“以後,我當然會跟舅舅解釋,瞞著他我心裏也是愧疚的,”宋皎嘆了口氣:“殿下,您的身份跟王爺又不一樣,就別再驚嚇他們了。”

這話,比剛才宋皎那絞盡腦汁的露骨吹捧要好的多了,趙儀瑄心裏居然高興了一點。

太子白了她一眼:“自作聰明!哼,讓魏子謙以為豫王會為了你親臨這兒?混賬東西!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也來?他們當然高興,覺著你好大的臉面,趙南瑭會為了你親自登門對麽?”

“不是,”宋皎見他居然又在糾結這個問題,很是無奈,她本來不打算告訴太子關於怡興街的事,如今卻是不太能瞞的了,為了避免再生誤會,她只能硬著頭皮說道:“舅舅雖錯把您當成王爺,卻並不是以為豫王殿下是為我而來的,他以為王爺……”

大概是她嘴裏出現豫王的次數太多了,趙儀瑄的眉頭又緊皺起來。

幸虧宋皎察言觀色的及時,忙改口:“不,是殿下您,他錯以為殿下是為正事而來。”

趙儀瑄道:“什麽正事?就是你鬼鬼祟祟的在縣衙幹的那件事?”

宋皎愕然:“殿下……”

趙儀瑄道:“你不會以為,本太子真的一無所知吧?”橫了她一眼,趙儀瑄走開兩步,淡淡道,“下午的時候你叫你那個隨從去縣衙做什麽?”

宋皎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所做竟還是瞞不住他……她打發小缺去縣衙的時候,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宋皎低頭,當即把程殘陽的交代、以及自己在縣衙演戲等等都供認明白了。

最後她把袖子裏的那些銀票也拿了出來:“都在這兒了,我知道的、做的也都說了。再沒有瞞著殿下的了。”

趙儀瑄看著她捏著銀票的影子,唇角一挑,卻又斂了笑:“早告訴過你,不許偷偷摸摸瞞著本太子!程殘陽也是混賬!他打的什麽主意,既然知道永安鎮這裏不妥當,就該多派些人來,至少可以保你無恙!他竟然只叫你帶了一個隨從過來!他難道是年老昏聵了麽?你可知道,要不是本太子來的及時……”

說到這裏,趙儀瑄突然打住。

他的眉頭皺蹙,眼神閃爍不定,像是忽地想起了什麽驚急大事。

宋皎正呆呆地聽著他抱怨程殘陽,本想替老師辯解,又想大可不用跟太子硬懟,於是只乖乖聽著。

聽到他說什麽“來得及時”,又沒說下去,便問:“殿下,什麽來的及時?怎麽了?”

趙儀瑄抿著唇,盯著她,卻不說話。

他心裏想起的是早上見到的那一幕——據諸葛嵩說,那人顯然是個殺手,要不是侍衛長及時地沖了過去,電光火石地擋下了那一殺招,這會兒宋皎就不是好端端站在面前了。

這個呆子兀自不知道,早上的時候她是從鬼門關轉了一遭兒出來的。

趙儀瑄本來懷疑,是宋皎在縣衙的所作所為招來了殺身之禍,是那個葛知縣狗膽包天要殺他的人。

但諸葛嵩說那殺手武功高強,不像是能隨隨便便出現在這種小地方的。

而且剛才聽了宋皎的話,她在縣衙裏並沒有露出破綻,相反,她明明已然取得了葛知縣的信任,這就是說本地那些人是不會多此一舉又派人殺她的。

可除了這些人,又會有誰這麽著急想要她的命呢?

程殘陽老謀深算,既然已經告訴了宋皎她舅舅有事,就該清楚這永安鎮的水有多深。

他絕不可能讓宋皎赤手空拳地自己過來,除非……

這老家夥另有用意。

有那麽一瞬間,趙儀瑄懷疑程殘陽是故意的要宋皎來送死的。

但是他又不能確信,畢竟程殘陽一向還是很疼惜宋皎這個弟子的,就算知道了宋皎是女子,還是一如既往的關照庇護,這在那幫頑固不化的朝臣裏,已經算是很有情有義,也很開通賢達的了。

趙儀瑄想不明白,但此刻他卻覺著,自己距離這“想不明白”,只有一層薄薄的窗欞紙的隔閡了。

他想立刻參透,但越是著急,越是一葉障目的,急切中仍是得不到那個答案。

趙儀瑄垂眸對上宋皎疑惑的目光。

此刻,因魏子謙跟魏老先生而生的那些惱怒早已經不翼而飛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宋皎的臉:“你啊……真真是個小傻瓜。”

宋皎覺著自己沒有那麽傻,更加沒有那麽小:“殿下,您剛才是不是想跟我說些什麽?”

如果告訴宋皎她早上曾經命懸一線,她勢必會害怕的,而現在有他在身邊,她很不用擔心那些有的沒的。

“沒什麽,就是想告訴你,”趙儀瑄靠近了些,輕聲道:“你該相信本太子,別再自作聰明,別再故意隱瞞,但凡你跟本太子交心些,也不至於生出許多無妄之災,知道嗎?”

宋皎並未參透他話中的別有深意,但卻想起了養心殿裏那一幕。

她的臉上微熱:“我、我知道了。”

“別只嘴上說說,記在心裏。”

趙儀瑄才叮囑了這句,就聽到院子裏腳步聲響,是魏子謙的聲音,不高不低,溫和中帶著一點謙恭:“我關了院門了啊,夜光……趙先生,要沒有別的事就早些安歇吧。”

宋皎退開了兩步,剛要答應,就聽到姚娘子的聲音親切的響起:“等等!我打了些熱水,待會兒送來給你們洗漱。”

姚娘子本是該直接送來的,但不知為何,她總覺著該先提醒一句。

也許是下午時候無意中看到的那一幕,在她的心裏仍是有一點影子。

“不用忙舅母,你放在廚房裏我自己拿就行了。”宋皎看看趙儀瑄,太子已然回到床邊,沒吱聲,似乎在思忖什麽。

姚娘子的聲音靠近:“還下著雨呢!你可不許出來走動,滑倒了不是玩兒的!”

下一刻,她已經出現在門口,宋皎忙上前把門打開,請她進來。

姚娘子掃了一眼,見太子在裏間床邊,她便笑吟吟對宋皎道:“還有一盆,你等會兒,我立刻端來。”

忽然太子擡頭:“不用了,這個就夠了。”

宋皎不明所以,只當他是怕麻煩,便對姚娘子道:“舅母,不著急,你忙了一整天了,快去歇著吧?對了……魏達魏寧還沒醒?”

“沒呢,看這架勢怕是要連軸轉,我也不累,你不用管,倒是趙先生這兒實在受了委屈,你就多留心,照顧好了貴客就行了。”

姚娘子爽爽朗朗地叮囑,出門的時候又道:“我把水放在門口,夏天一時也冷不了,你端進去就行,兩個人都要洗腳的,哪裏能用一個盆子?再說,這天兒熱,若要擦擦洗洗的也不方便吶?”

宋皎完全沒想到這些詳細,洗腳?擦擦洗洗?她給她說的楞住了。

姚娘子卻利利落落回到廚下,又端了一大盆的溫水過來,並兩條幹凈的毛巾,才道:“好了,還要什麽東西就叫我!”

她叮囑完後出了廂房,又順手給他們把門帶上了。

宋皎站在關起的門口,心裏突然有一點點不妙的感覺……正在發怔,卻聽到身後趙儀瑄道:“你站在那兒做什麽?等水涼了嗎?”

宋皎一驚,回身看向在床邊穩坐的太子殿下,忽然想起盛公公臨去的叮囑:千千萬萬要伺候好了、不能讓他再受委屈。

她的目光在地上的水盆上又轉了一圈,眼皮子跟心一起亂跳。

此時,宋皎希望太子殿下千萬別把這兒當成東宮、或者行宮,就一切的從輕從簡的,千萬別想其他。

宋皎俯身端起一盆水,走到床邊,紅著臉道:“殿下,洗把臉吧?”

趙儀瑄瞥了她兩眼,似笑非笑地說道:“知道伺候人了?”

宋皎不敢擡頭,硬著頭皮道:“這兒不比宮裏,您湊合著些。”

趙儀瑄看看那盆水,又看看她微紅的臉頰:“既然如此,確實該湊合些。”

太子這般通情達理,宋皎才要籲一口氣,就聽趙儀瑄石破天驚地說道:“你也不用端著了,就這兩盆水,少不得……咱們一塊兒洗就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的毛毛又被理順了~小宋:請叫我馴狗大師~~

今天也要努力加油鴨!感謝在2021-07-27 21:37:27~2021-07-28 10:04: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發微寒 4個;nicole、傑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Sav 10瓶;漂洋過海停不下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