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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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莫泠鳶打小就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相愛。他們會在家裏爭吵不休,摔碎所有東西,而她只能蜷縮在一個角落等待著所有聲音停止。

當父親生氣拂袖而去的時候媽媽會哭著來找她,抱著她一遍一遍撫摸著她的長發告訴她,小鳶你快點長大。

小小的莫泠鳶拽著自己的兔子玩偶的耳朵,茫然地看著媽媽:“媽媽長大能做什麽?”

長大的話,父母就不會爭吵了嗎?

媽媽會拽掉她的兔子,按著她的肩膀,認真地對她說:“小鳶,你是頂級omega等你長大,你就可以找到最有權有錢的家庭嫁進入,到時候就算離開那個該死的男人,我們也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莫泠鳶不明白。

如果媽媽想要走為什麽現在不走。

後來大一點她才知道原來頂級omega的意思就是完美適配所有人的生育工具。父親帶她出門應酬社交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如同打量一個商品。

沒有人真心對她。

父母只關心她今天的舞蹈課有沒有上禮儀課如何如果受傷了,也只關心她會不會留下疤痕,會不會變得難堪。

學校裏也沒有人關心她。

頂級omega的頭銜讓她和一般人拉開距離,就算她真的和誰成了好朋友,母親也一定會殺到學校裏來,阻止此事。

“他們不配合你做朋友。”

“莫泠鳶,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媽媽只有你了。”

但交朋友算無聊的事情嗎?

莫泠鳶抱著書本,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手牽手笑著奔跑在校園裏的女孩們,心裏想著,那看起來一點也不無聊。

她很向往。

可是母親那樣三番五次地出現以後,就算她主動,也沒有人再和她交朋友了。

大家喊她公主,帶著嘲謔的語氣。

莫泠鳶長得好看,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還會一堆課外愛好。

千金大小姐該會的,她樣樣精通。

她家世不錯,算不上頂級豪門,可也比小資家庭家底豐厚。母親想讓她和學校裏家世更好的小孩交朋友,但是莫泠鳶也不喜歡他們。那些人通常都不太禮貌,有一種父母身上也存在的高傲。

階級就是一座天梯,為了能夠繼續向上攀爬,父母就差沒把她明碼標價。

時間久了,莫泠鳶覺得大概也能接受這樣的生活了。

直到她初中的時候,遇見莫棋。

準確來說,那個時候她還不叫這個名字。

那段時間要參加競賽,母親擔心她的成績不理想給自己丟臉,所以特別給她請了家教老師,據說是一位名校生。

母親誇了對方的成績,但又感慨,對方家底很差,可惜了。

莫泠鳶對此感到無所謂,一開始同莫棋接觸,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直到一個暴雨夜,她被困在學校,無法回家。

晚上七點該上家教課。

莫泠鳶給莫棋發消息,說今天上不了,停課好了。

結果莫棋撐著傘,踏著雨水,來到了她的學校門口。

莫棋笑著,雨珠從傘邊滑落,掛上一層朦朧的簾子。

“小鳶,說好今天要上課的,所以我來接你了。”

原來,依賴上一個人只需要一瞬間。

原來,可以每天把在學校遇到的事情和人分享是這種感覺。

原來,被照顧真的會上癮。

莫泠鳶仰望著莫棋,她的目光把這個女人描摹得似神明,她甚至想好了,和莫棋在一起以後,父母會大怒,因為她的選擇違背了他們一切的計劃。

十三四的年紀,少女懷春,莫泠鳶的心裏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勇氣。

她想,就以此來和父母做個訣別,讓她們失望,這正好和她的心意。

可是,很快,意外發生了。

母親去世,父親很快找到了新的妻子。

莫泠鳶本想著可以熟視無睹冷靜對待,但同那位新人一起走進家門的,是莫棋。

她成為了她的姐姐。

有血緣關系的姐姐。

莫棋是許多年前,這位新人和父親生下的小孩。

某個放課後的夜晚,莫泠鳶靠著莫棋的腿上撒嬌,感慨:“要是你能做我的姐姐就好了。”

這句話一語成讖。

變為現實。

莫棋看上去還是和以往一樣,但她已經不能再和過去那般依賴她了。

雖然心裏還時不時冒出惡毒的泡泡,想著,要不勾引莫棋,鬧出醜聞,叫這件事天下皆知,讓她的父親顏面盡失,讓莫棋的媽媽也陷入絕望。

亂、侖這個詞,聽起來很美妙。

但也只是想一想。

遇見時凝,是莫棋回家後高一的那天。

因為應酬的緣故,她同莫棋一起參加了時家的宴會。

她其實一眼就看見了時凝。

那個站在人群中,笑得肆意,黑色的頭發挑染了紅色的女孩。

隔著人群,對方的眼神也望了過來。

那一刻的驚艷,莫泠鳶已經從太多人的眼中見過。

時凝要和她做朋友,也在莫泠鳶的意料之內。

她想,這無非又是一個看中了她的外表和頂級omega身份的Alpha罷了。

不過正好,她心情很差,需要人陪。

於是她們漸漸熟悉起來。

時凝和她不在一個高中,兩個學校隔得不遠。

每天放學,莫泠鳶就能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少女,背著挎包,支著車等她放學。見到她出來,時凝會熱情地招手。莫泠鳶有時候下午胃口不好,不愛在學校食堂吃飯,時凝就會從小賣部買軟面包和牛奶,一路給她帶過來。

坐在她的車後座,莫泠鳶不願摟著她,所以總是只揪著她的衣擺。

莫泠鳶很奇怪為什麽時凝能這麽早趕過來,問過她,得到的回答是,隔壁中學最後一節是自由活動,能離開。

後來去時家玩的時候,才知道,這家夥每次都逃了最後一節課。

小騙子。

有次,也是大雨,莫泠鳶頂著書包冒著雨走到校門口,沒看到時凝,就打車走了。

可是坐在出租車上,向著離開的方向開去的時候,她竟然看到了時凝的身影。

她披著雨衣,騎著自行車,在往校門口的方向去。

大雨中,她那一件明黃色的雨衣亮眼,逆著所有的人流與車流,時凝在前進。

莫泠鳶下意識喊了一聲停車。

可是出租車司機說,“妹妹,這裏禁停,還是單行道。你要幹嘛?”

車終究沒有停下。

那一日的下雨天,她也沒有接到時凝的傘。

莫泠鳶怕她等下去,發消息告訴時凝,說自己早走了。

時凝說:今天下雨,我沒去啦,別擔心。

騙子。

時凝喜歡自己。

莫泠鳶逐漸對此心知肚明。

可是這份喜歡又能夠維持多久呢?

時凝喜歡上的,或許是她看到的那個光鮮亮麗的自己。

時凝根本不知道,她內心一次一次燃起的惡毒,還有她無法被容忍的偏執。

她是個壞到底,爛到根的女孩。

莫棋談戀愛了,這很正常。

於是莫泠鳶也談戀愛了。

她忍受不了莫棋把人帶回家,溫柔地說,小鳶,叫姐姐。

她得找個辦法讓自己分心。

在夏夜晚風中,兩個人在學校的操場。

時凝帶著莫泠鳶翻墻進了自己的高中。

莫泠鳶坐在單桿上,晃著腿,她彎下腰來,長發散落,似隨意開口:“餵,時凝,我們談戀愛吧。”

時凝叼著葡萄味的棒棒糖,聽到她的話,楞了下,轉而笑起來,右耳上的銀色耳釘一閃。

她說:“好啊。”

這下輪到莫泠鳶蹙眉了:“你就這麽答應我了嗎?你不問問我為什麽要這麽說嗎?”

時凝走近她,拿下棒棒糖,從下而上,望著莫泠鳶的眼睛。

“從和你做朋友的那天我就說過。”

“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而且,我喜歡你。”

她笑起來,明媚又燦爛:“所以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莫泠鳶想,可時凝沒有問自己,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她。

和時凝談戀愛,與跟她做朋友,好像沒什麽差別。

沒什麽需要磨合的地方。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時凝是那個守在她身邊的騎士。

她一直覺得,這樣下去也挺好的。

雖然偶爾看到莫棋還是會在心裏泛著酸水,還是會嫉妒羨慕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可是,時凝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她從家出來想去超市,結果被人攔住,後頸被捅了一刀。

月泉體受損。

時凝知道這事後滿身戾氣地殺進來,問到底是誰幹的。

莫泠鳶說,是時凝的小粉絲。

但她撒謊了。

她知道是誰幹的。

是莫棋當時的女朋友。

女人和女人之間總有一種特別的直覺。

不知道是她哪裏流露了破綻,叫對方看出了她的心思。

她不敢也不想把這件事告訴時凝。

所以撒謊了。

分手也來得突如其來,出國治療不過是因為當時莫棋的女友要求,否則,她家不會跟莫家合作。

莫泠鳶輕而易舉被舍棄了。

時凝因為陷入內疚,也不敢來找她。

異國十年,莫泠鳶總是在等一個人的消息。

但她不知道,她到底期待手機屏幕亮起的時候,發信人的名字究竟是時凝還是莫棋。

時凝的消息很快可以傳來。

微信朋友圈裏還有對方的蹤影。

她談了戀愛了,交了女朋友。

莫棋也總是發和女朋友的合照。

所有人都有人陪,只有她。

只有她一個人,縮在廉價的小公寓裏。

公主流落國外,從此,只能靠自己前行。

(二)

確認時凝不是“時凝”的那一刻,莫泠鳶其實挺慶幸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慶幸什麽。

或許,是還能夠繼續期許,時凝如今這樣對她,愛上蘇填雪,只是因為內裏換了個殼子,而非本人。

但,陪她長大,和她一起瘋狂過的那個時凝消失了。

如果要讓莫泠鳶選擇。

在時凝消失,和時凝對她的愛消失了,這兩件事裏做選擇。她甚至會覺得,前者對現在她來說,似乎更能接受。

愛一旦消失,就再也沒辦法找回來了。

就像,她對莫棋的情感早就在一次一次的絕望與撕裂之中消失殆盡了。

沒有愛了,也愛不了了。

也無法找回。

找到蘇填雪,詢問平行世界的事情,不過是她這樣的小瘋子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念頭。

但意外的是,她真的在蘇填雪那裏得到了一個答案。

那一夜,時凝的車在山路上急馳而去,撞上了一顆樹。

那一天,一顆星星正好隕落在地球上。

莫泠鳶相信巧合。

她現在除了巧合,也沒有別的可以相信了。

時凝和蘇填雪結婚那天,有一顆星星要墜落。

這是來自國外的天文機構的預測。

於是,莫泠鳶誰也沒有告訴,她開上車,走上了“時凝”出事的那條山路。

油門轟到底。

然後,毫不猶豫,朝著一棵樹撞去。

——哐。

莫泠鳶其實很早之前就想這麽做了。

在無數個夜晚裏,想死的念頭都從她的腦海中蜂擁而出,似有無數只從在撕扯著她的大腦,叫囂著要毀掉一切。

在完美無瑕的面龐之下,是日夜壓抑著的崩潰。

但她沒那麽勇敢。

她也還曾眷戀莫棋的溫柔。

可現在,她沒什麽好怕的,也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

這撞上去,要麽生,要麽死。

要麽,和時凝一樣,消失。

撞上去的那一刻,沒有莫泠鳶想象的巨響。

車卡在樹邊,她的人卻憑空消失了。

等莫泠鳶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正在一個房間裏。

這房間,她總覺得似曾相識。

當房間的主人推開門的時候,她才記起來這是哪裏。

這是時凝的家。

她以前曾來拜訪過。

和時凝還在戀愛的時候,她也來過這個房間。

不過那個時候,房間比現在看起來.......溫暖。

莫泠鳶還記得,時凝喜歡用綠色的床單,很有春天的氣息。但現在,房間裏都是一片灰調。

她們曾經在書桌前接過吻。

那是莫泠鳶的初吻。

她也記得,那一刻,是她先吻上去的。

時凝總是小心翼翼,牽手也不敢,擁抱也擔心。

大概總是在顧及她的感受。

有的時候,這種體貼會讓莫泠鳶覺得有點煩。

她不是沒渴望過一些過界的瞬間。

既然時凝不會主動,那就由她來主動。

她們只接了吻,沒有更多。

過去的一切都在莫泠鳶的腦海裏回旋。

她看著推門而入的時凝,想著自己要如何跟她解釋,她在這裏的原因。

可是——

走進來的時凝,只是十八歲的模樣。

臉上沒有任何意氣風發,只有無盡的陰沈和雨落,透著憂郁。

莫泠鳶頓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可是她發現,時凝就徑直朝著她走過來,然後,從她的身體中穿過去了。

莫泠鳶不敢置信。

她回過頭,轉身去碰時凝,然後她的指尖,也只能從時凝的胳膊中穿透。

所以——她死了?

死了以後,回到了時凝的十八歲。

可莫泠鳶又怎麽可以肯定,這個時凝就是和她相處過的時凝呢?

或者,她在想——

也許。

也許根本沒有和她相遇的時凝,才是最幸運的那一個。

最好不要遇見她。

她從來不是什麽好人。

神大概從沒聽見過她的祈禱。

她看見時凝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她比誰都熟悉。

那是她自己。

電話裏,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清晰。

“你怎麽還給我打電話?”

現在,站在時凝的身邊,莫泠鳶才意識到,她說話的語氣有多冷淡,有多不耐煩。

時凝坐在桌邊,拿著手機,似乎有些局促。

片刻後,她啞然,用痛苦的聲音懇求:“阿鳶,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

莫泠鳶想說好,但她根本說不了話。

另外一個她,在電話裏重覆著她說過的臺詞。

“我從沒喜歡過你,這件事你到底要我說幾遍阿?”

“我要出國了,你以後不要再聯系我了。”

“可是阿鳶——”

“時凝,你不是我的狗,別纏著我。”

接著,電話被掛斷了。

時凝再打過去,只有拉黑的提示。

——對不起,你撥打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

莫泠鳶站在時凝的身側,只覺得自己渾身冷汗。

她都忘了自己說過這麽過分的話。

那個時候,她好像因為受傷和病痛,又被莫棋的母親逼迫,所以情緒很差。

可就算這樣,也不是她傷害時凝的理由。

莫泠鳶想,她真是個壞人。

不折不扣的壞人。

壞到這個地步,回過頭來,還希望時凝能夠站在原地等她。

時凝看著電話,好像哭了,又好像沒有。

她趴在桌上,莫泠鳶看不到她的臉,也聽不到她的聲音,更沒有辦法擁抱她。

莫泠鳶想,這樣的日子到底要持續多久啊?

她難不成只能這樣,站在時凝的身邊,看著她嗎?

愛開玩笑的老天爺用實際行動告訴了她的答案。

——是的。

她只能這樣,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看著時凝。

看著她陷入失戀一蹶不振,卻還是在朋友圈發自己很好的動態。

看著她故意找人假扮了情侶,拍了合照,發了官宣。

看著她做完這一切,盯著手機,似乎在等一個回答。

原來這些年,她過得也不快樂。

知道這件事後,莫泠鳶竟然沒有半分喜悅。

明明過去的時刻裏,隔著異國的海洋,只有在網絡上的消息,發現時凝似乎又找了新的女朋友,又談了戀愛,她總有一個瞬間,覺得不甘心。

不甘心她就這樣被放下了。

時凝說過的那些話都變成了謊言。

承諾成為了一盤散沙。

她不甘心。

她想要這個人愛她,一直愛她。

可是現在,如幽靈一般站在時凝的身邊,看著她在每個夜晚翻來覆去地思念同一個名字。

她的名字。

莫泠鳶又覺得很痛苦。

她覺得這樣一點都不快樂。

時凝要是能走出來就好了。

時間久了,莫泠鳶都習慣這樣晃蕩了。

做幽靈的時候,時間觀念沒有那麽重,對於時間的感知也不夠清晰。

她只能從時凝的身上的變化感受到時間的變動。

她個子長高了。

原本只是挑染的紅發,現在變成了玫瑰的顏色。

她的眼神從年少輕狂變成了不羈厭世。

看她換上高跟,穿上西裝。

也看她身邊的人,來來往往。

有的時候,莫泠鳶甚至會有興致在心裏偷偷點評幾句,想著,其實有幾個小姑娘真不錯。

反正她一輩子都是一個幽靈了。

還不如有人能夠好好陪時凝。

但有的時候,在暗夜無人的時刻,莫泠鳶也會偷偷吻上時凝的眉心。

她睡覺的時候總做夢,做夢的時候總是皺眉。

莫泠鳶想,大概時凝的每個夢裏都有她。

因為有了她,才會掉下眼淚,才會喊著她的名字。

她就像是一把刀,插在時凝的心口。

縱橫世間流轉,也從沒有被取走。

時凝自己不肯。

別人也拿不開。

她寧願每個夜晚捧著傷口入睡,讓所有的疼痛和鮮血全都橫流而下,也不願意把這把刀給丟開。

就好像,如此丟開以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舍不得。

連莫泠鳶給她的傷害,都被視為浪漫。

有的時候,莫泠鳶會覺得這樣的生活只是一瞬之間。

但有的時候,她又會覺得,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見時凝開車而去。

她追上去,賴在她的副駕駛位置上。

莫泠鳶想知道時凝要去哪裏。

等車開進山路,繞到一圈翠綠。

等其餘的人出現。

莫泠鳶才恍然大悟。

十年已太久,於朝夕彈指之間而過。

今天,就是時凝出意外消失的那天。

莫泠鳶心裏生出一股絕望。

她想,不管做什麽,都要讓時凝留下來。

不能再出那一場意外。

可是她什麽都不了。

她無法觸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

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快要走上重演的道路。

在時凝幾乎就要開到那棵樹面前時,莫泠鳶拼盡全力,大喊了一聲:“時凝!不要!”

她想,時凝一定聽到了她的聲音。

所以才會錯愕地看過來,而沒有註意到前方的路況。

於是——

哐地一聲。

車撞上了樹。

莫泠鳶瞪大眼,繼而絕望地笑起來。

原來。

原來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三)

又醒過來了。

莫泠鳶都不敢睜眼。

她怕睜開眼是空無一片,又回到輪回。

回到她遇到十年前的時凝的那一天。

顫顫巍巍地睜開眼,莫泠鳶第一反應是震驚。

覺得不真實。

她起身來,環顧四周,發現此處好像是她在國外的居所。

那十年裏的記憶,就好像是一場夢。

仿佛發生過,又一點痕跡都沒有。

莫泠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看時間。

!!!

現在!!!

是時凝出事的那天。

莫泠鳶趕緊找時凝的微信好友,給她發消息。

莫泠鳶:在嗎?

等了好久,時凝都沒有回覆。

就在莫泠鳶以為她回來晚了的那一刻,時凝回了消息。

時凝:......

六個省略號,道盡一切。

莫泠鳶:......

時凝:你要借錢?

莫泠鳶:嗯,不可以嗎?

時凝:多少,我轉你。

這幾個字一出來,莫泠鳶就知道。

現在的時凝,是她的時凝。

是那個陪她走過年少,是那個在她身邊待了十年的時凝。

眼淚一下蜂擁而出。

砸在手機屏幕上,碎成一朵一朵的花。

莫泠鳶用指腹擦開眼淚。

莫泠鳶:我要現金。

時凝:.......?

莫泠鳶:別賽車了,去機場等我。

莫泠鳶:聽見沒?

時凝沒回答。

莫泠鳶的心又緊了起來。

她擔心時凝又去比賽。

又出意外。

心七上八下。

等到時凝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她,她才安下心來。

時凝:[圖片]

時凝:嗯,先回家,再去接你。

莫泠鳶二話不說開始訂票,行李都顧不上收拾了,挑了最早的那一班飛機,給時凝發了信息。

真的要見面的時候,莫泠鳶還有些躊躇。

在飛機上忐忑不安。

她現在就像是一個壞女人忽然有了良心。

完全不知道一會要怎麽面對時凝。

開口說什麽?

十年前的年少荒唐還刻在莫泠鳶的腦海裏。

十年裏陪在她身邊的時刻,也全都融入她的血脈中。

記憶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現在,莫泠鳶可以說,她是時凝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知道時凝睡覺前喜歡翻來覆去把所有方位的睡姿試一遍,然後抱著枕頭睡覺。

她知道時凝刷牙只喜歡刷電動牙刷的一半時間,然後剩下的時間就把牙刷放在水下沖刷。

她知道時凝的一切。

可時凝對此一無所知。

突然表現出來,也很奇怪吧?

莫泠鳶腦海裏思緒紛紛,真下了飛機的時刻,往出口走,忽然有一種局促不知如何前進的無措。

沒辦法想象出時凝見她的樣子。

她會開心嗎?

還是一臉冷淡。

或者破口大罵她一頓?

莫泠鳶緊張無比,然後,就在出口看到了最顯眼的時凝。

一如多年前,第一次見面時,她的目光透過人群,落在了時凝的身上。

時凝也在看她。

莫泠鳶抿著唇,不知道要不要擡手說嗨,或者做點別的。

她走過去。

時凝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

一枝玫瑰。

“給你。”

莫泠鳶忽然就掉了眼淚。

她怎麽過了這麽多年,還是這麽笨呢?

這個人是時凝。

不是其他人。

是說了會愛她,就會一直愛她的時凝。

她到今天都還記得,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十年前,還在戀愛的時候,時凝問她,情人節想要什麽。

“我喜歡被送花,但是我不要一束,太土了,我就一朵,紅玫瑰,上面最好紮著黑色的絲帶。”

莫泠鳶這樣說。

可是,她們還沒走到情人節那天,就徹底分手了。

於是那樣的玫瑰,莫泠鳶從來沒收到過。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時凝什麽都記得。

見莫泠鳶哭了,時凝有點慌亂無措。

她沒帶紙,怕手也不幹凈,也怕莫泠鳶不喜歡,所以不敢伸手擦她的眼淚,只好幹癟癟地問:“怎麽了?在國外受欺負了?”

又是借錢。

還要現金。

見到她還哭。

這不是受欺負是什麽?

聽了時凝的話,莫泠鳶吸了吸鼻子,她拽過時凝的衣服,在她的袖子上擦了擦眼淚。

然後一把搶過時凝手裏的玫瑰。

時凝都傻了。

她試探著問:“要不,我給你約個醫生?”

莫泠鳶看起來真有點精神不太正常。

莫泠鳶咬牙切齒:“不用。”

時凝心裏想著,還是得約約。

總覺得怪怪的。

她領著莫泠鳶上車,莫泠鳶非要把她趕下駕駛位,自己開車。

時凝:“你有駕照?”

莫泠鳶:“.......讓你坐副駕駛你就坐。”

公主要發脾氣了。

時凝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

她打開導航,尋找著地址。

莫泠鳶瞄了眼,覺得不對勁。

“這什麽地址?”

時凝解釋:“你第一天回來,我給你訂了酒店。我猜你大概不想回家,不然,你也不會聯系我。”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凝的嘴角露出苦澀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不過是莫泠鳶的最後選擇。

在莫泠鳶的世界裏,她是排在最下面的那個人。

如非必要,莫泠鳶不會找她。

莫泠鳶看出了時凝的心思,心中一刺,她斂眸,把時凝的手機關掉。

時凝:?

“我不去酒店。”

時凝:“那你要回家嗎?”

莫泠鳶:“我不回家。”

時凝:“啊?那?”

莫泠鳶:“我去你家。”

時凝:......

她看著莫泠鳶,確認莫泠鳶的眼神裏寫滿了認真以後,她沈默了。

莫泠鳶挑眉:“不願意?”

時凝想,她怎麽可能不願意。

面對莫泠鳶,她永遠說不出一個拒絕的字眼。

她點了點頭,正要輸入自家地址的導航。

莫泠鳶就直接啟動了汽車。

“我知道在哪。”

時凝茫然:“我現在不住以前的地方。”

沒跟秦驪和葉婉蘭一起住了。

她不想天天看親媽和葉婉蘭變著法秀恩愛。

莫泠鳶:“我知道。”

時凝:“.....啊?”

莫泠鳶怎麽可能知道呢?

看見時凝驚訝的表情,莫泠鳶想,她當然知道。

去時凝家的路,早在那十年裏,她陪時凝開過無數次。

時凝一開始還以為莫泠鳶只是隨口亂說,準備讓她開到無力回天的時候,自己再把車往家裏開。

畢竟不缺油。

可是,莫泠鳶真的穩穩當當把車停在了她的家門口。

就連進地下車庫的位置都能找到。

這一瞬間,時凝楞然了。

說不奇怪是假的,甚至還有點害怕。

於是啞著嗓子問了出來:“你怎麽知道?”

莫泠鳶握著方向盤,心想,完了。

她光顧著先到時凝的家,忘記了這一茬。

“我——”

要怎麽說?

說我待在你身邊十年,只是你不知道。

這不會把人嚇死嗎?

察覺到莫泠鳶的猶豫,時凝不再多問。她拉開車門。

莫泠鳶瞧見她的動作,擡起頭來。

“下車吧。”時凝挪開目光。

莫泠鳶下了車,跟在時凝的身邊。

回到了家,時凝家沒客房,都被她改造了。

她這個人,沒有待客的習慣。

“你睡臥室,我睡沙發。”

時凝說完這句話,就跟逃跑似的離開了。

莫泠鳶看著她沈默。

她有那麽嚇人嗎?

洗完澡,時凝出來收拾沙發,準備套一床被褥。

莫泠鳶端著水杯,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突然問:“你就不問我為什麽回來嗎?”

時凝:“.......反正你都要走的。”

問原因又有什麽意義呢?

莫泠鳶翻了個白眼,又想著,時凝變成這樣,多半也有她的問題,忍了自己脾氣,走過去,戳了戳時凝的背:“誰跟你說我要走的?”

時凝套被子的動作一頓:“你要回國了?”

她忽然想起什麽。

“莫棋要結婚了。”

莫泠鳶一咬牙,上前一步,把時凝手裏的被子扯開。

“跟她沒關系。”

時凝也是有脾氣的。

她看著莫泠鳶:“所以呢?難道跟我有關系?”

莫泠鳶:“是,因為你。”

這個答案實在出乎時凝的意料。

她想求饒了。

“莫泠鳶,你什麽意思?”

時凝難以掩飾自己的痛苦。

女人的聲音裏帶著哀求。

“你放過我好不好。”

想來就來,想走想走。

就算是小狗,也會傷心。

更何況,她從來都不是什麽小狗。

莫泠鳶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再解釋什麽都是徒勞。

開口說,噢,我現在好像喜歡上你了。

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凝看來,不過是一個荒謬的玩笑。

一次惡作劇。

莫泠鳶抿唇,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總之,我回來是因為你,和別人沒關系。然後,今天你不用睡沙發,我來睡。”

時凝:“.......”

這是彗星撞地球了還是怎麽著?

怎麽天變了?

她搞不懂莫泠鳶的心思。

莫泠鳶知道,按照時凝睡覺的習慣,她是一定在沙發上睡不著的。

這家夥不老實。

莫泠鳶強求,時凝也不再多問。

要轉身回房間的那個瞬間,莫泠鳶沒忍住,問出口:“如果我說,如果,我現在喜歡你了,時凝,你會相信嗎?”

時凝輕嘆一口氣:“莫泠鳶,我不是傻子。”

她關上門,靠在門框上,聽著自己的心跳。

差點。

差點她就要相信了。

瞧著時凝這樣,莫泠鳶也沒脾氣。

她活該,這事也得她受著。

看了眼時凝的房間,然後躺在沙發上。

莫泠鳶想。

現在可比之前那十年好多了。

她能說話,能出現,能觸碰。

能真正在她的身邊。

無聲的十年都耗過來了。

她就不信了。

她這個公主,還拿不下一個叛逃的騎士!

而這夜,對於時凝來說,也很不平靜。

她做了一場夢。

夢到她和莫泠鳶坐在一輛車上,朝著一棵樹沖去。

車輛墜毀。

她驚醒過來,卻又想著,如果那樣的話,也還算圓滿。

生不能在一起,至少還能一同赴死。

結果門外,傳來了莫泠鳶的敲門聲。

“你還好嗎?做噩夢了?”

時凝嗯了一聲。

“我進來了。”

莫泠鳶擰開門,瞧著大概是有些著急。她熟練地走到時凝的床邊,然後伸手撫摸上她的眉心。

動作舒緩。

輕柔。

一下又一下,很快就撫慰了時凝因為一場噩夢而誕生的焦灼與不安。

不知道為什麽,時凝總覺得,這感覺很熟悉。

就好像,在過去十年裏,莫泠鳶對她做過無數次一樣。

可她又自嘲地想,怎麽可能。

她又傻了。

冷靜下來,時凝說:“我好了。”

她攥住莫泠鳶的手腕,把她的手拿開:“你可以去休息了。”

莫泠鳶眨了眨眼,放下手。

“好的。”

她乖乖離開。

看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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