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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概還保留一點原本的面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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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搶金銀財寶、二不強奪婦女,營妓只用自願的婦女以及戰俘,怎知卻讓你受罪了。」

「其實……有營妓的設置是好的,犧牲少數人,換得行伍紀律安定,婦女也免於擔心受怕。我隨大軍遷移,聽聞蜀軍深得民心,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只是……被犧牲的人換成了自己……就難免欷噓……」鄭以誠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別過頭不想讓楊邦傑看見。

就見鄭以誠單薄的肩頭顫抖著,一開始還用手捂著雙眼,後來眼淚止不住,如潰堤的洪水傾洩而出,清俊的臉龐布滿盈盈水痕。

楊邦傑也不知從何勸慰,好端端一個少年成名的才子,竟因戰亂流離,最後淪為以色事人的軍妓。若不是遇上自己,機緣巧合之下,得知他的過去,恐怕鄭以誠至今還輾轉於不同男人的胯下。

他將鄭以誠攬入懷中,輕拍著搭他的背脊,柔聲說道,「哭一哭也好,哭完也就別把那些事,擱在心裏頭。」鄭以誠也不抗拒,雙手將楊邦傑擁得緊緊,痛痛快快地哭了好一回。

楊邦傑待他心神稍定,這才拉著鄭以誠的手說道,「子信,如今我還是那句話……」

「哪句?」

「舉案齊眉那句。」這話說完,兩人的耳根子都紅了起來。

☆、(8)感君情意長-忠犬攻 溫柔受 軍文 戰爭

(八)感君情意長

聽得楊邦傑即使知道自己身世,仍說著想要舉案齊眉,鄭以誠胸中湧起千萬波濤,他卻淡淡推辭,「非是我不信將軍,實在是事關重大,容我三思。」

楊邦傑知道他意動,心中雖然著急,也不好催促,只得擠出一線笑容說道,「你也別覺得為難,我不會強迫你的。」

「時候不早,先睡了吧!」

「也是,明日怕還有戰端呢!」

兩人熄了燈火,還像往日那樣同榻而臥,只是此時的感覺,卻變得相當微妙。楊邦傑一開始是僵直著身子,翻來覆去,總覺得不太對勁,他遲疑了許久,才伸手攬住鄭以誠。

鄭以誠感覺到楊邦傑的手臂伸來,莫名郁悶的心緒,頓時消解開來,他側身躺在楊邦傑懷裏,烏黑的長發隨意垂落,就像往日那樣依偎著,這才覺得安心。

一夜無話,兩人卻都睡得甚不安穩。

楊邦傑夢到楚國大軍來犯,漫天黃沙之中,鄭以誠引領著成千上萬的兵馬,口稱覆仇,向自己殺來。他正拔劍抵抗時,鄭以誠卻從眼前消失,楊邦傑縱馬狂奔,卻在河畔的營帳內,發現鄭以誠全身赤裸,同時和十幾個男人交歡,浪蕩之情狀,是他前所未見。楊邦傑大叫著跑出營帳,卻發現自己緊抱著鄭以誠,身後有無數追兵。他嚇出一身冷汗,看鄭以誠仍在營帳中安睡,方知是夢一場。

楊邦傑就著暖爐透出的火光,細細看著鄭以誠歷盡磨難卻仍清俊的臉龐,由不得感慨。他確實是個好看的男人,秀氣但無脂粉氣息,眉宇間倒是透出一股書卷味。

充軍數年,勞役與烈陽在他身上只留下不太明顯的肌肉,膚色因為被俘後這一年暗無天日的營妓生活,而變得白皙。此時睡顏安適平和,甚是引人愛憐。楊邦傑輕巧地幫他蓋好棉被,將人緊緊摟入懷中。

翌日起來,鄭以誠幫楊邦傑綰好發髻,用紅色抹額從前額向後束緊,披上大紅色圓領窄袖虎紋戰袍,束黑色革帶,尚未披甲。鄭以誠取來配劍替他掛上時,雙手就被楊邦傑那雙粗糙而厚實的大手握住了。

楊邦傑胸中一時激盪,說得慷慨,「子信,從了我,我不想放你走。」

鄭以誠像是早就料到了般,輕笑說道,「昨夜才說不會勉強,今晨怎又反覆了?」

楊邦傑柔聲說道,「我思量了半夜,怎麼想都是一樣的。留我身邊,不單是為我,也是為了天下蒼生。」

「將軍若說想與我做夫妻,這點心思我是知道的,怎會扯到天下蒼生?」鄭以誠雖是笑著,眼神卻認真起來。

楊邦傑緊緊握住他的手,說得懇切,「如今天下動盪,得子信者如得半壁江山。鎮軍大將軍霍致平雄才大略,如果有你的幫助,相信天下一統指日可待。天下一統,才可能有太平治世。若是子信為他國所用,只會讓烽火延續,來日戰場相見,我……我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鄭以誠抽手回來,搖首推辭,「將軍把我看得太高,神童之名,不過就是年幼無知時,會胡亂作幾首歪詩,家父底下那群逢迎拍馬的人,附會相傳罷了。」

楊邦傑正色說道,「子信太過謙虛,我們議論戰況之時,都讓你回避了。你只是從只言片語,就能推論大局,還會出謀策劃,若真有你的輔佐,何愁天下不平?讀書人最在意的,難道不是所學能為世所用嗎?」

鄭以誠看他認真的作派,不禁笑道,「將軍,你這番話是不是南澤先生了遞小抄,特地教授的呀?」

楊邦傑無奈地看著小星說道,「你又在取笑我,這些道理我還是懂得的。我從軍也不是為了名利,只是希望能幫著賢德之人,早點了結這個亂世。」

這話說得鄭以誠詫異不已,他擡頭直視著楊邦傑漆黑的雙瞳,但見眸子如一汪秋泓,澄澈純粹,坦然而無畏。鄭以誠這才信了楊邦傑說的是實言,他撩起長袍緩緩拜下,「如此,小人願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楊邦傑連忙攙住他,「子信怎麼說得這麼生分?」

鄭以誠不肯起身,他緩緩擡頭,神色是難得的堅定,「以誠有個願望。」

「什麼願望?」

「但願幹戈永息,天下再無遭遇如以誠者。」

楊邦傑虎軀巨震,扶起鄭以誠,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是我小瞧了你,還以為你會記恨,怎知子信竟有這等抱負。」

「以誠也要謝罪,如果將軍不說,我還以為將軍只是貪戀我的皮相,才一心一意要留我下來。」

楊邦傑尷尬地摸著腦袋,「其實這點私心,你也清楚不過……」

鄭以誠「噗哧」笑了出來,楊邦傑紅著臉說道,「子信不要笑我,你應當知道,我確實是愛慕著你。」

鄭以誠相當清楚,自己的名字說出來,不知道不知會惹上多少麻煩,他低著頭說道,「我是清楚不過,否則說什麼也不會願向將軍吐實,一般人怎會說對一個尋常營妓,說什麼舉案齊眉呢……」

楊邦傑見他這樣子,知道他是肯了,緊緊摟著鄭以誠,柔聲說道,「你也別一直叫我將軍,喚我的表字吧!」

鄭以誠耳根子滾燙,低低喊了一聲,「孟軒……」

楊邦傑忍不住動情,摟著他輕輕吻了起來。鄭以誠沒有拒絕,反倒把人摟得更緊,伸出舌尖,靈活地挑弄起齒腔內壁,迫切地探入口中求索著。唇與唇瓣接合,軟嫩的觸感,讓擁吻著的兩人都起了反應,恨不得此時便能和對方合而為一。

楊邦傑強壓著身下傳來的躁動,按著鄭以誠在榻上坐下,也替他綰髻。他替鄭以誠用玄色紗巾梳上軟腳襆頭,靛色束帶環住天青色交領長衫,倒也一派風流。

楊邦傑說道,「你我之事,早晚要讓將士們知曉,免得再有些不好的風言風語。今日晨會結束,就由我替你引見帳下將官如何?」

鄭以誠說道,「貿然讓我跟著議事,只怕眾人不服嘩議。再說,這一兩日西驁要不是做困獸之鬥、大舉攻來,要不就是連夜撤守千岳關,若是後面這種情況,難道你就不用設點埋伏,這麼輕易放過人家?」

楊邦傑正色說道,「那跟引見有何關系?況且他們都是我帶出來的,有什麼好議論的。我非但要引見你,還要讓他們用郡君之禮待你,不然我好生愧疚。」

鄭以誠聽到楊邦傑說,要用郡君之禮對待自己,不禁楞住了,那可是從四品上宣威將軍的正室,才能擁有的禮遇。

久久他才回過神說道,「……這得費多大功夫,更何況我是男的……」

楊邦傑說道,「我也沒有再娶的打算,確實是無妨。不過子信說的也是有點道理,西驁威脅未除,花太多功夫講這些確實不妥。你若真不願意見人,不如晨會之後,請南澤先生前來相見,這樣可好?」

鄭以誠點頭答應了,服侍完楊邦傑穿衣披甲,便在帳中靜等晨會結束。

王澧手下已從西驁細作口中獲得確實情報,他等眾人都到齊了,便興奮地說道,「你們聽聽這些消息,判別一下真假。」

「那些細作說,西驁現在內鬥得厲害,裏達可汗與左賢王面和心不和,今趟入寇我國,原是左賢王的提案。裏達可汗派人支援,卻不給糧草,都讓左賢王供應。怎知邊境能搶的物資越來越少,只得占了關塞,打算長期掠奪。」

楊邦傑聽得這話,便說道,「左賢王仇視我國,大家均知。至於因何西驁伺機占據關塞,昨日有人也是這麼推斷,我想這些口供大抵是真的。」

王澧好奇問道,「是何人推斷的?記得昨日咱們議完事情,也將近酉時了。」

楊邦傑遲疑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就是我家那顆小星。」

王澧似有不滿,撇嘴說道,「他的話你也當真?」

楊邦傑說道,「他是鄭以誠。」

眾人本來正無奈地看著兩位上司鬥嘴,聽到小星本名,全都議論起來,「不是吧?那個神童鄭以誠?」

「算年紀差不多也就是小星這年紀了。」

「真是鄭以誠嗎?不會是冒名的吧?」

王澧也有點疑心,吩咐親兵說道,「取營妓的名冊過來,這事太荒唐了。」

楊邦傑頗為不滿,略皺起眉頭說道,「這有什麼好冒名的,背負著盛名卻淪為營妓,這是何其痛苦。」

王澧說道,「反正兒郎們都去拿了,姑且看看吧!」親兵果然將名冊取來,檔案上籍貫、出身與小星所言相符,登記的本名確實是鄭以誠無疑。

王澧闔上名冊笑道,「你竟睡了神童那麼久,這會子知道了,可是負荊請罪了整個晚上?」

楊邦傑瞪著他說道,「你不知禮賢下士,把人家弄到樂營裏,這才是罪過。」

王澧哂然說道,「我又不經手這些,誰會一一核對戰俘的名字?底下那些不識字的就更不懂了,還不是挑臉蛋而已。」

楊邦傑說道,「命運弄人,我想請他跟隨南澤先生學習,好為我軍出謀策劃。」

此言一出,底下果然一陣喧嘩,「他還是個營妓……」

「神童相助,一定對我軍大有幫助!」

「好像有一句話叫做,『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作家的話:

☆、(9)小試知淺深-忠犬攻 溫柔受 軍文 戰爭

(九)小試知淺深

底下將士聽楊邦傑說,要讓鄭以誠出謀策劃,不免議論紛紛。就見令狐圖站出隊伍說道,「大家別吵了!這是不急之事,日後再議即是。」

他又拱手對王澧與楊邦傑說道,「兩位將軍,還是先說點正經的吧!依照目前局勢推斷,西驁大軍可能會撤回千岳關,九蟠山峽道這一帶山高草盛,便於設伏,將軍不妨派人施行。」

楊邦傑自知理虧,連忙抱拳說道,「多謝南澤先生提醒!」因指著輿圖說道,「九蟠山大家都怕有伏兵,行經時一定小心萬分,不如設伏於關雲山山麓這一帶。」

王澧也說道,「孟軒說得是,此處設伏雖然不如九蟠山隱蔽,但敵人防備之心也稍低些。」因問底下將士何人願往,果然派了三千步兵前去設伏。

眾人正議著,就聽哨兵通報,西驁又派部隊來襲,大隊騎兵拿著角弓,往城垛射擊。王澧、楊邦傑對看一眼說道,「來得好快!」

王澧吩咐手下說道,「只怕來不及設伏,讓騎兵準備好追擊。」

楊邦傑沈聲說道,「先擋下這一陣,這種孤註一擲的作法,最損傷難以估計。」說著便拿著盾牌,還是登上了城頭和士兵們一同禦敵。他親自執起槐木長弓,在箭雨中回射,士兵們皆藏在墻垛後伺機回擊。

西驁士卒此番竟像是不要命了一般,用盾牌護著直往前沖,都喊著,「殺進城吃飯啊!」楊邦傑問了懂西驁語的人,這才知道,西驁這陣進擊,竟是燒糧的後果。

他也不慌亂,趁西驁騎兵射箭的間隙,瞄準一個身上批甲的、看似隊長以上的軍官,對著他的臉拉了一個滿弓,那羽箭頓時沒入軍官的眼窩,整個人從馬背上翻落下來。楊邦傑接連數箭,箭無虛發,都有西驁士卒中劍落馬。

士卒們見主帥如此神準,也振奮起來,趁隙拉弓回擊。待騎兵沖到戰壕附近,弩兵隊終於現身,用弩機射得西驁騎兵人仰馬翻,死傷慘重。只是弩機填裝緩慢,射得一輪便需耗時填充,弩機數量又少,行伍裏只有一成多的士兵裝配。

這填充的空檔雖有弓兵防守,到底威力不同。只得任西驁大軍已來到城下,雙方再次面臨到不相上下的戰況。雲梯才一架起就又被毀損,火油已然用盡,只得拿熱水不住地下潑。西驁本不善於攻城、士氣又低,而蜀軍氣勢正盛。此消彼長之下,西驁漸呈敗象,拓跋紀康見到這番局勢,只得鳴金收兵。

楊邦傑見西驁暫退,這才松懈下來,卻見日頭已過中天,唇舌焦躁、肌火中燒。原來他自晨起便食水未進,又和西驁對抗了半日,自然頭暈眼花。

他一回到營帳,鄭以誠立即迎上說道,「孟軒可是餓壞了?我一聽到鳴金之聲,就請夥夫做了飯食。」說著便幫楊邦傑卸甲。

楊邦傑卸下盔甲,卻不用餐,逕自倒了一碗水喝乾了說道,「你等我一下,我得巡過一趟,等兒郎們都有得吃了再說。」

鄭以誠也不勉強,只是答應了一聲,「知道了。」又看楊邦傑身上有兩處箭傷,只是都被甲片擋住,傷痕甚淺,因問道,「要請軍醫過來嗎?」

「他們正忙活,這點小傷沒必要麻煩人家,吃飽後再幫我包紮便是。」楊邦傑說完便出帳巡視,過了將近一頓飯的時間才回來。他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道,「讓你等候多時,怎麼不先用?」

鄭以誠笑道,「整日也沒什麼事做,哪裏餓得到了。倒是孟軒以身作則,用餐不忘士卒,這可不是《六韜》上寫的:『炊者皆熟,將乃就食』,可謂『止欲將』了。」

「又在那邊說一些我聽不懂的,坐過來陪我一道吃吧!」楊邦傑說著就把鄭以誠拉到身邊,按著他坐下吃飯,又說,「我今日晨會時,略略提說了你的事情。」

鄭以誠皺眉說道,「這麼急著說做什麼?底下難道沒有鼓噪?」

楊邦傑嘆息說道,「我原是不想委屈了你,不想眾人意見紛歧,怕是沒有我料想的順當。尤其是叔涵底下那幫將官,喧噪得很。」

鄭以誠低下了頭,輕聲說道,「畢竟……小星之名,忠武將軍身邊將士多少有所耳聞,所以我才不願你說得那麼急切。」

楊邦傑看著鄭以誠低頭時,不經意露出頸部美好的線條,心頭一陣蕩漾,他按捺下心緒說道,「是我孟浪,原想著眾人應當體恤的,唉……我看還是先見見南澤先生,再做打算,你們讀書人應當比較有話說。」

鄭以誠卻猶豫起來,「卻不知南澤先生的態度為何?」

楊邦傑回憶起當時情景笑道,「我瞧他似乎對你挺好奇的,無須擔心。」

鄭以誠嘆道,「也罷,終需一見,就由孟軒安排了。」

一時完膳,鄭以誠幫著楊邦傑處理完箭傷,楊邦傑便請軍師令狐圖前來與鄭以誠會面。

令狐圖裼裘而來,捋著胡須端詳起鄭以誠。看他一襲天青色長衫,眉清目朗、身量高挑,端的是玉樹臨風、瀟灑俊雅。殊無女子的豔麗柔媚,但在眉宇間自有一股獨特的風情,也難怪底下人會說他是男狐貍精。

楊邦傑引見之後,令狐圖不勝欷噓,言道,「子信兄之名,不才也略有耳聞,未想今日會在將軍帳下相逢。」

鄭以誠長揖說道,「南澤先生高名,以誠向慕已久,今日得以向先生學習,實是萬幸不過。」

「子信兄太過謙虛,過去之事,子信兄大可不必介懷。《孟子》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子信兄經此歷練,尚能懷抱初衷,不隨波逐流,這其中需要如何動心忍性,不才確實敬佩。」

「先生過譽了,小人身世如飄蓬,唯有隱忍茍活而已。幸蒙將軍厚愛,脫離苦海,如今只想替將軍分憂解勞,早日平息幹戈。」

令狐圖瞇眼捋須,拱手問道,「國事蜩螗,魚游沸鼎,有為者自當挺身而出,子信兄有此心志最好。卻不知子信兄如何看待當今局勢?」

鄭以誠知道令狐圖意欲考較自己,便回禮說道,「以誠見識淺薄,流離之際雖欲讀書,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僅能就親身經歷,略略述說。」

「以誠聽聞,北燕雖民風剽悍,然而不重農耕生產,上位者又橫征暴歛,雖一時勢大,但終不可持久。

西驁眼下為我國邊患,然其自吳延恩兵敗之後,南下受阻,國力不覆當年。且裏達可汗與左賢王不合,內部矛盾日增,若能因勢利導,說不定能化敵為友,與我國和平共處。

楚國為後楚大都督許壅,擁立牛元亨之孫牛博所建,牛氏並無實權。許壅在世時,確實經常興兵,意欲奪回中原政權。眼下許壅已逝,大權落入外戚顏言之手。顏言野心勃勃,以誠斷言,不出三年,楚國必有內亂。

南犛素與我國相善,然其新君好大喜功,整軍備戰,氣象一變,若不能及早消滅,恐成大患。北漢劉旭勵精圖治,驅逐北蒙、東萊,經營東方,可與我國匹敵,當及早防備。

今日蜀國,必先安內而後攘外,勘定西部,再求東進。若怕北漢坐大,則可扶植其他勢力,與其抗衡,在南犛未定之前,勿攖其鋒。」

令狐圖聽完這一席話,甚是詫異地說道,「不想子信兄竟有這番見識,卻不知子信兄顛沛流離,如何識得天下大局?」

鄭以誠拱手說道,「以誠曾充軍數年,當時,西魏故相韓臨、故大將軍孫緯,兩位夫子知道以誠身世,趁餘暇之際對以誠多所提點,口授詩書,至於天下局勢,只是以誠一己之妄言而已。」

令狐圖長揖說道,「不想子信兄竟為此二人高徒!令狐圖失敬了!」

鄭以誠答禮說道,「南澤先生何必多禮,這是以誠於不幸中之大幸,未被上蒼拋棄,才有此際遇。」

令狐圖又拋出不少問題,鄭以誠一一對答。兩人從天下大勢論起,次論及《孫子兵法》、《六韜》、《三略》、《吳子》、《鬼谷子》等兵家寶典,聊著聊又談起詩詞,還做了幾個對聯互相考較。楊邦傑原本還聽著,聽到後來只覺得頭暈眼花,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令狐圖看楊邦傑這樣子,便止住話題,拱手對鄭以誠說道,「不才有一言相勸。」

「先生請講。」

令狐圖慨然說道,「所謂英雄不怕出身低,霍大將軍奴仆出身,大家依然敬重。子信兄既有經緯之志,實不必劃地自限。明日可酌請將軍安排,與下轄將官相見,依子信兄之才能,當能一解眾人心中疑慮。」

楊邦傑聞言,也跟著說道,「我也是這個意思,早晚是要見一見弟兄們的。方才子信那一席話,我聽著也嚇著了。原以為你能幫著出點謀計就很不錯了,不想子信能竟然綜觀天下而論,一語道破各國得失。」

鄭以誠仍謙讓說道,「都是道聽途說,拾人牙慧而已。」

楊邦傑笑道,「那我就當你首肯了,明日若無戰事,便讓帳下的弟兄們與你見面。在我營內,子信也沒見過什麼人,確實無須多慮。至於王叔涵那兒就別管他了,人家怎麼想,也不幹我們的事。」

鄭以誠斂容說道,「將軍都說成這樣了,以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楊邦傑點頭又問,「你方才論及西驁,眼前咱們正和西驁打仗,你卻說可以與他們化敵為友,理由為何?」

鄭以誠見問,恭敬答道,「我國兩處用兵,兵力甚為吃緊。西驁已不覆當年入關時威猛,連年舉兵來犯,說到底還是為了搶些錢糧過冬。我國之金銀、布帛、日用器什,西驁所缺;西驁的牛羊馬匹,我國征戰所需。如能通商互市,結為兄弟之邦,可以除卻一大邊患,進而成為我國後援,何樂不為?」

「子信兄說得是。」令狐圖頷首應和,「只是中原長年對西驁用兵,對西驁深惡痛決,只想著要報仇雪恨、趕盡殺絕,卻未曾想過通商互市、議和一途。」

楊邦傑雙手抱胸,頗有憤懣之色,「驁藏族那些家夥,會跟我們講理嗎?糧草被一把火燒光了,卻還死命地來攻城。更別說是強占我國千岳關、累得陳將軍殉國,還大殺我國子民,如何能就此罷手?」

令狐圖捋須冷笑,「當然要先打掉他們的銳氣再談,所謂以戰逼和即是。」

楊邦傑仍有難色,「此事需要皇上首肯,沒聽說過一打仗就想求和的。」

鄭以誠緩緩勸道,「談和是兩利,邊患自古就有,歷代也是談和居多。繼續打下去也是徒增傷亡,不是長遠之計。皇上那邊可遣信使探問,以當今局勢,皇上當會應允。將軍無須心急,等我軍得勝之後,再煩惱也不遲。」

「也是。」楊邦傑倒是笑了,眼下還沒勝利就想著談和,倒顯得多餘。

鄭以誠又道,「西驁內部最好有人願意支持談和。」

「此處不妨用陳平獻圖解圍之計。」令狐圖說完,與鄭以誠兩人撫掌大笑,看得楊邦傑一頭霧水。待鄭以誠如此這番跟楊邦傑說明了,他才恍然大悟。

☆、(10)再戰關雲山-忠犬攻 溫柔受 軍文 戰爭

(十)再戰關雲山

及至夜裏寅時,楊邦傑和衣而臥,摟著鄭以誠睡得正香甜,卻見兩名斥候來到營帳回報說道,「啟稟將軍,西驁大軍連夜撤往千岳關!」

楊邦傑聞言,立即披衣起身問道,「西驁果然撤退了,應當是撤得有條不紊吧?」鄭以誠眠淺,也察覺到楊邦傑醒了,他連忙點起油燈,幫楊邦傑綰髻,又取來戰甲與寶劍。

斥候說道,「將軍明察,西驁大軍一點重輜都沒留下,馬隊編組相互掩護,可需要追擊?」

楊邦傑皺眉說道,「如此撤退,恐怕追擊不利。你們連夜趕路也辛苦了,都下去休息,如有狀況,即時回報。」

楊邦傑梳完頭,即刻傳帳下將官來見,吩咐說道,「西驁大軍連夜撤退,忠武將軍已先行率人設伏於關雲山山麓。石軍、伯聰你們兩個領三千兵馬,協同寧遠將軍手下的將士一同留守。其餘人馬,即刻整裝備戰,卯時開拔,隨我援後,配合忠武將軍夾擊西驁軍。」

眾人得令,都不再多言,即刻傳令開拔赴援,楊邦傑又對鄭以誠說道,「子信你同石軍他們留守平天關,引見之事可能只得暫緩。」

不想鄭以誠卻搖首說道,「哪有當軍師卻不隨軍同行的?『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也就是那麼一說。若我能在奪還千岳關一事上多出點力,日後會見其他將軍,也方便說話。」

楊邦傑笑道,「我是怕刀劍無眼傷了你,竟招來這一席話。你愛跟就跟著罷,可別犯傻了,想拿起兵器和人拼命就是。」

鄭以誠亦笑道,「小人惜命得很,不勞將軍大人提醒。」

不消一個時辰,楊邦傑便率領大軍出關,期間斥候隊不住往來奔波,讓大軍得以遙綴在西驁軍隊之後,又不至被發現。

追擊將近半日,斥候回報,西驁軍終於與王澧的伏兵接觸,楊邦傑一聲令下,讓大軍用鶴翼陣從西驁後方包抄。西驁大軍中伏,行伍間正慌著,不想楊邦傑又率領大軍來襲,全都亂了陣腳。

楊邦傑也不多說,只是吩咐說道,「圍上!」訓練有素的步兵,則分別持盾牌、大刀、長矛,分別列隊,長短兵器相互輔助,從後方步步逼近。

後方的西驁騎兵見到楊邦傑的軍隊只是步兵,仗著騎馬高人一等的態勢,還想從後方突圍。不想還來不及接近,長槍已經朝著腰間鎧甲的間隙突入,西驁軍還沒回過神,就發現那些手持長刀的步兵,靠著同伴盾牌的掩護,朝著馬匹攻擊。馬匹不比士兵有盔甲防禦,吃了幾刀,全都痛得四處狂奔。還有更多的馬被砍下一足,西驁人馬一並倒地,全都做了刀下亡魂。幾個回過神來的,全都拼命的往前擠,而前隊人馬正遭到王澧部隊的,一時間眾人亂成一團。

拓跋紀康見狀,一連砍了五六個混亂行伍的士兵,大喊說道,「眾人不要慌亂,敵人數量不多,集中攻擊,往千岳關方向突擊。」西驁軍隊總算稍微鎮定。

王澧身披銀色魚鱗甲一馬當先,高舉長劍呼喊,「兒郎們圍好!不要讓西驁狗跑了!」手起劍落,一名意欲進身的西驁士兵,立即慘死在他的劍下。

蜀國部隊的包圍網已然形成,眼見西驁士卒越來越少,拓跋紀康驀地大喝,「看箭!」卻是拉開了弓箭,朝著蜀軍的帥旗一箭射去。就聽「啪!」的一聲,王澧的帥旗應聲而斷,蜀軍一片嘩然。

趁著這個當口,拓跋紀康率領殘存的騎兵,朝著王澧中軍發動突擊。一般軍隊大抵是兩翼較中軍薄弱,王澧怕西驁從兩翼突圍,特地於左右布下重兵。不想這拓跋紀康腦子不太好,膽子卻挺大的,直接對準中軍猛攻。也不管身旁有多少兵器招呼,雙腿一夾馬腹,風馳電掣般直奔王澧。

王澧舉劍擋住拓跋紀康的彎刀,兩人在馬上交鋒了幾回,戰得不相上下。左右將士頓時反應不及,西驁騎兵卻趁此時,硬生生讓突破了一個小個開口。眾人一陣追擊,卻是再也追之不及,只得眼睜睜看著殘存的西驁部隊,躲入千岳關。

關雲山山麓這一役,蜀軍斬首一千二百零六級,俘虜三百九十一人,繳獲戰馬四百一十七匹,各式鎧甲二百零五副,武器防具無數,王澧軍陣亡四百二十三人、楊邦傑軍陣亡二百一十三人,雖然讓拓跋紀康逃脫,但西驁軍也已元氣大傷。

待夜裏大軍擇地紮寨安歇,草原之上,四望無垠,夜深沈,只有關山一輪明月高懸,遠處狼聲喧噪。

王澧跑到楊邦傑帳裏討酒喝,笑道,「孟軒快點交出私藏的美酒,今天不醉不歸。我帶人蹲了大半天,弄得一身泥土,卻還是讓那將領給跑了,你說可不可氣?」

「圍師必闕,圍得太緊讓西驁狗又不知道會如何行事,到時候讓他們反咬一口,也不甚好。我本來就沒指望,能就此殲滅他們的。」楊邦傑看王澧一身簇新的銀朱色圓領窄袖直綴,知道他是剛沐浴過,又勸道,「莫要貪杯誤事,況且我軍來得匆促,哪有心思帶酒呢?」

鄭以誠遞上剛煮好熱騰騰的奶茶,好聲說道,「忠武將軍且喝這個吧!夥夫說驁藏族都喝這個禦寒。」又對楊邦傑說,「如今夜裏嚴寒,孟軒也用點。」

王澧見是鄭以誠,便對著楊邦傑擠眉弄眼,笑問,「酒沒帶出來,人倒是帶出來了。還不給我引見引見,如今是該稱這位鄭先生,還是要稱什麼?」

楊邦傑哪裏不清楚王澧要取笑自己,他故意一臉正色說道,「當然是要叫嫂子。」

王澧立即拱手作揖,笑著行禮,「小弟王澧,拜見嫂夫人。」

鄭以誠恭敬地回禮說道,「忠武將軍真是風趣,小人鄭以誠,見過將軍。」

王澧連忙扶起他,故作輕松說道,「嫂子別那麼客氣,我和他都是在霍致平將軍底下一起長大的,就跟兄弟一樣,不是外人。」又說,「如今孟軒想借重嫂子的能力,解天下百姓之苦,也是美事一樁。眼前最要緊的任務,就是奪還千岳關,不知嫂子有何高見?」

鄭以誠暗道,這位也是來考較自己的,少不得打起精神說道,「忠武將軍真是太過謙虛。依以誠看來,千岳關失陷得突然,我軍並無大型攻城器械,且若強行攻占千岳關,屆時城池殘破,修繕起來也是相當麻煩,因此少不得用計。

若是一般軍隊,斷不可能輕易出關迎戰,然而西驁部隊皆為騎兵,不擅防禦,誘他們出關應該不至於太難。以誠這樣想的……」

鄭以誠如此這番地向兩人說明作法,引得王澧大笑說道,「就依你所言行事,孟軒先行一步,我軍晚個一兩天出發,正好調集重輜過來。」

鄭以誠卻不理會王澧的反應,仍舊嚴正地說道,「此戰用意是為了以戰逼和,卻不在斬草除根。畢竟大草原上部落,一族衰落,一族又起,如今滅得西驁,保不定會有東驁北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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