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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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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蕭妃”這二字的時候,單嫣只覺得耳朵裏哄的一聲。

只覺得腳下像是沒站穩一樣,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住羅成的手。

羅成的手心冰冷。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在來之前,她便一直擔心著,現在後怕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單嫣臉色有些煞白,擡眸去看羅成。

羅成的面孔上神色比她冷靜許多,可眉睫之間也浮現著一絲沈重。

“羅成……”單嫣小聲喚了他一聲。

羅成聽聞背後單嫣低微的呼喊,回眸過來,給了她一個淡淡的笑容,示意她放寬心。

跟前的夏太監仍舊是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裏,嘴角掛著謙卑得宜的的微笑,只是望著夫妻二人之時,眸中掠過一絲不經意的冷嘲熱諷之色。

“燕山公,皇上還在蓬萊閣等著您呢。”夏太監輕描淡寫地開口,“尊夫人自有我帶去蕭妃主子處,您不用操心了。”不知是有意還是刻意,說話這話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又不是去了之後,不把人給您送回來,您怕什麽呢?還是說,燕山公不肯賞蕭妃娘娘這個臉面呢?”

如今身在西苑行宮當中,四面皆是楊林並宇文成都的兵馬,重重包圍之下,決不可在裏頭與他們有什麽沖突。

單嫣擡眸往前望了一眼,但見羅藝楊林似乎已經察覺到羅成尚未跟從而去,已在臺階上停下腳步,正回頭往他們這邊看過來。

羅成看著夏太監,冷笑一聲:“夏大人,我與我夫人前來,自然是先拜見皇上,若是不見皇上而先去見了蕭妃,豈不是我羅家人不懂規矩?”

夏太監朝著羅成一拱手,微微的一笑,話語裏卻是針鋒相對:“蕭妃主子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便是請尊夫人先過去,也是皇上同意了才來請,燕山公何苦操這份心呢?”

羅成眉頭一擰,正欲說話,胳膊卻被身後的人拽了一下。

回頭過去,就見單嫣從他背後走出來,往前朝著夏太監抿嘴客氣地笑了一聲道:“燕山公不過是擔心我初次入宮不懂規矩,怕沖撞了蕭妃主子,這才多有擔心,並非是抗旨不遵。既然蕭妃娘娘請,臣婦遵命便是了。”

“夫人。”羅成下意識擡手去抓單嫣的胳膊,擡眸給了她一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去。

單嫣卻只抽手出來,反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擡眸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笑:“夫君放心,我去蕭妃娘娘處略坐坐,就回來。前頭靠山王和父王都還在等著你,你還不過去,讓他們等你麽?”

說完彎起眼睛笑。

羅成猶豫,抓著單嫣胳膊的手竟不知到底該不該松開。

這個蕭妃,單嫣不知道是誰,他心中卻是有主意的。

他不覺想起數年前在鳳鳴城的的那個夜晚,武姝披著鬥篷松開他的手轉身遁入黑暗的那時,她充滿恨意的如同困獸的通紅眼睛。

“你不要後悔。”

武姝那句含恨的話,此刻仍舊如同鬼魅一般,在他的耳邊游蕩回響。

李代桃僵,送武姝入虎口的時候,是他救單嫣出來的時候。

他自知這一舉動狠毒。

送武姝去的時候,他就不希望她活著。

楊廣好色,也從未是一個專心對人之人,她一介無名無分的女人,放在後宮的修羅場裏活不了太久。

他便是這樣想的。

哪怕武姝死了,報應在他身上也無妨。

可他萬萬沒算到,武姝竟然沒死,還一路高升成為楊廣身邊的心腹寵妃蕭妃。

看來,當初送到北平王府的那封點名單嫣前來的聖旨,便是武姝蠱惑楊廣下達的。

就在那不長的一段時間當中,羅成心中默默計算了此次從北平王府帶來的兵馬人數,以及洛陽城外楊林的兵力。

若是武姝請單嫣前去,想要動什麽算盤。

今日,只怕好歹也能單槍匹馬殺出去。

利害得失默算心中,再擡眸的時候,羅成心底已經有了計劃。

他緊緊抓著單嫣胳膊的手,終於還是慢慢放開了。

“那你當心。”看著單嫣,他最後這麽說了一句。

單嫣點了點頭,微笑道:“我知道,你且去吧。”

羅成往後退了一步,扭頭正色看著夏太監冷道:“那就煩請夏大人帶著我夫人過去,我便不相送了,時候到了,還請大人領著我夫人仍舊回來。”

“這是自然。”夏太監臉上笑容熠熠,客氣地對著羅成又是一拱手。

“那我走了。”羅成轉頭放柔和聲音,不放心地又重新交代了一番單嫣。

單嫣退到夏太監身後,仰頭看著羅成笑了笑。

羅成這才戀戀不舍轉身朝著蓬萊閣的石階上走去,每走幾步,仍舊要回頭過來不放心地看一看單嫣。

單嫣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往前過去,沒等多久,身邊的夏太監側身過來,比了個請的手勢,恭敬卻疏離客氣地笑道:“夫人還請跟我這邊來。”

單嫣還了一禮,行為舉止之間大方客氣:“還請夏大人帶路。”

寒暄兩句完,夏太監便轉過身,領著單嫣往蓬萊閣旁的另外一條宮道上過去。

過蓬萊閣之後,又穿過了兩道紅漆的宮門,越往裏走,兩邊道上的宮人衣著便更是華麗光鮮。

左右夾道上,不免聽見宮室之中傳來纏綿的靡靡之音,並著女子們如鶯啼的嬌笑打鬧聲。

單嫣想應當是已經進了後妃們所住的禁庭之內。

只是說是禁庭,倒不如說是個巨大的山水池湖俱有的大花園,一步一景,裏面仙鶴奇珍,瓊花異草,琳瑯滿目叫人眼花,一眼過去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處處芳草顏色,只叫人不覺此處是洛陽城,倒似已經下了三月江南。

如此奢靡景象,真是應了那句話,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夏太監乃是楊廣跟前最得臉之人,單嫣跟在他背後往蕭妃的宮中過去,兩邊道上不時又衣袂飄飄的宮娥見禮。

夏太監卻只是垂眸微微頷首示意。

“燕山公夫人。”走了一陣,夏太監忽然回頭來朝著單嫣微笑,“蕭妃主子的宮室就在前頭。”

單嫣忙收回四顧的視線,朝夏太監一笑:“大人辛勞。”

“夫人請。”夏太監客氣。

單嫣擡眸越過夏太監的肩膀往前看去,只見最近之處一座恢弘的宮殿。

想必那便是蕭妃的宮室。

果然,夏太監領著她過去的便是那一處宮室。

進了宮門,過一座小橋,夏太監便領著她往正宮室裏進去。

過了一座影壁,便見正門。

廊下站著十來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穿著不俗,全低頭垂首站在那兒,屏息斂聲,十分地恭敬。

夏太監在臺階處站住,廊上便有一個宮娥下來,畢恭畢敬地先給夏太監請了安。

夏太監滿意地點點頭,嗯了一聲,笑著往緊閉的宮室門裏看一眼,問道:“燕山公夫人已經請來了,娘娘是不是請進去呢?”

宮娥恭敬道:“還請大人稍等片刻,我進去通報一聲。”

“好。”夏太監應聲,轉過頭來朝單嫣又道,“燕山公夫人稍等,裏頭人已經進去通傳蕭妃主子了。”

“無妨。”單嫣淡淡笑著回應一聲。

正應聲著,忽然聽見臺階上門響動,單嫣擡頭一看,但見先出來的那個是方才進去通傳的小宮娥,而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更得體鮮亮些的宮女,穿著與外頭站著的人都不同,單嫣料想著這可能便是蕭妃身邊的掌事宮女。

一見那衣著光鮮的宮女出來,夏太監臉上原本淡淡的神色頓時轉化成一副燦爛的笑臉,急忙迎上去道:“漣漪姑姑,多久沒見了。”

那個喚漣漪的掌事宮女從臺階上下來,一雙眼睛卻先掃到夏太監身後站著的單嫣身後,然後才轉眸回來朝著夏太監一笑,說:“大人好。娘娘今日早起,等了許久還未聽聞北平王爺一家入宮來,是以有些等急了,剛還跟著幾位貴嬪在後頭花園子喝茶,這會兒聽說北平王入宮,就遣散了席,趕緊命我來迎接燕山公夫人。”

漣漪正說著話,夏太監已經攙扶著她下了臺階,一面緊忙指背後的單嫣賠笑道:“漣漪姑姑,這位便是燕山公的夫人,北平王府的世子妃了。”

夏太監照理說是楊廣跟前得臉的人,如何見了這妃子的一個掌事宮女卻更恭敬殷勤些。單嫣看著,心中忖度只怕是如今這位所謂的“蕭妃”,在楊廣的後宮中身份果真不一般,不然如何連夏太監在她的宮女跟前都要低一頭呢?

鴻門宴。

單嫣心中默念著。

今日請她來的這位“蕭妃”必然就是武姝。

想到這兒,單嫣更謹慎了兩分。

必不能行差踏錯了,否則,恐怕還沒到動真格的時候,武姝便要找由頭拿她。

單嫣慢慢深呼吸一口,擡眸,眉眼裏對著漣漪湧了一個得體的笑。

漣漪已站在了她跟前,忙也與她行了一禮:“奴婢漣漪,乃是蕭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宮女,娘娘聽聞夫人入宮,不勝歡喜,想著在皇上處必定不便暢飲,便在自己這芳菲殿裏設了兩桌酒席,請夫人移步,也能夠喝得盡興。”

單嫣自矜身份,於是虛手一扶,笑道:“漣漪姑姑請起。”

漣漪應聲起來,朝單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夫人請隨奴婢進來。”

夏太監聽見這話忙笑:“既然人給娘娘送到了,我也會蓬萊閣侍奉了,還請姑姑在娘娘跟前幫我帶個話,問個好。”

漣漪一面請夏太監進去,一面笑著啐了一口:“你啊,就會在咱們娘娘跟前討巧賣乖,你既這麽念著娘娘,如何明日不跟皇上請了來咱們這兒當差?”

“我這不是怕粗手粗腳的,沒得給娘娘打嘴麽?”夏太監笑著,轉身告辭仍舊照著來的路往楊廣的蓬萊閣回去。

“夫人久等了,請隨我來吧。”眼見夏太監走遠,漣漪便笑著引單嫣進去。

單嫣屏息凝神,點頭故作輕松地微然一笑,便隨著漣漪往宮內走進去。

入了正門,方才知道裏頭是一間會客廳,主位在最上,底下兩邊一邊八張楠木金絲的椅子,正中置著鼎玉香爐,裊裊炊煙正上;上頂頭,懸著匾額,梁上結著彩綢輕紗,使人如入仙宮一般。

蕭妃並不常在這兒會客,漣漪便領著她繞過廳,從廳的後門出去,外頭就是一個不大卻精致十分的院子,兩邊是游廊,掛著鳥雀。

漣漪帶著單嫣從院子中走過去,正面一座屋子,門口立著兩個年級稍大些的面容端肅的老嬤嬤。

單嫣打量著,想必這就是蕭妃所在了。

漣漪剛領著單嫣上前,兩邊的老嬤嬤便將門簾打起。

漣漪轉身先請單嫣,客氣笑道:“娘娘的席就在裏間了,還請夫人進來吧。”

單嫣心裏直打鼓,卻還是朝著漣漪一笑,而後跟著漣漪進了宮室當中。

正室裏設座,單嫣往上看,見酒菜都已經備齊了。

正位前一桌,底下設了一桌,都還正冒著熱氣。

菜倒是齊了,只是卻不見主人。

漣漪帶著單嫣往裏進來,兩旁的小丫鬟將垂落的珠簾撥開,請她二人往席上過去。

“燕山公夫人請先在這兒略坐坐喝茶,奴婢去請娘娘,夫人略等一等。”進了席上,漣漪先請單嫣坐了,而後有裏頭侍奉的宮娥們上來替單嫣斟茶。

單嫣道了謝,便在席間坐著,只等這位蕭妃什麽時候出來算罷。

漣漪說是馬上出來,可不知怎麽的,單嫣在外等著,一直等到手中的熱茶快涼了,也沒聽見屏風後面又動靜傳來。

轉眸看兩旁的宮娥,卻也都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偌大的一個殿堂裏,什麽聲音都無。

單嫣坐在那兒,也不敢多問,此刻人在他人屋檐下,多說多錯。

何況來這兒之前,她心中便也已經有了心裏準備。

若這個“蕭妃”當真便是武姝,只怕今日好一番刁難是免不了的。

只看她自己如何應付了。

在這兒,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如此想著,單嫣端著手中已經漸冷的茶杯,便也沒有多說話。

等就是了。

總也不可能她把今天等完了,蕭妃還不出來。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單嫣只覺得跟前的菜好似已經涼了一半,忽然聽見簾子背後傳來幾聲笑聲。

單嫣原先等得已有些昏昏欲睡,這微微的一點笑聲,立馬像一聲警鐘撞響一般,唬得她睡意頓時褪去了一半,整個人精神起來,把背挺直端正坐直,眼睛看向那笑聲傳來之處。

朦朧之中便望見屏風背後投出幾縷人影,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單嫣一擡頭,就望見屏風背後轉出來幾個女子的身影。

兩三個宮娥並著適才進去請人的漣漪,簇擁著一個光鮮的身影從屏風背後出來。

單嫣見人出來,連忙起身,朝著人出來的方向萬福下去,道:“臣婦燕山公之妻單氏,見過蕭妃娘娘,蕭妃娘娘萬福。”

這聲音剛落,單嫣便聽見頭頂上飄來一串的盈盈笑聲,緊接著自己的兩只胳膊便被人攙扶住:“燕山公夫人這是做什麽?快請起快請起!夫人不知道,我原本在宮裏等著夫人來,只是許久都沒聽到北平王進宮的消息,人又困了,一時不想在後花園子裏睡了起來,這會兒才急忙梳妝了過來,哎呀,夫人見諒,萬不要怪罪我才是呢。”

這聲音靈動如百靈鳥黃鶯婉轉,光聽聲音,只覺得這是個極隨和極好說笑的女子。

只是這笑聲落在單嫣耳中,卻令她不寒而栗。

的確,這是武姝的聲音。

只是在說話的語氣和語調上,有些微微的不一樣。

從前在北平王府的時候,武姝素來是大家閨秀的模樣,不管是行事還是說話,都是萬般的溫柔如水,可是眼前這個人說話卻是快言快語的爽利,這一聽劈裏啪啦地像放鞭炮一樣,何曾有武姝那溫柔千金的模樣?

這麽一想,單嫣就有些遲疑。

可是又不敢立馬擡頭去看,怕在這位“蕭妃”跟前失了儀態。

“別拜了,夫人請坐吧。”頂頭上的“蕭妃”笑道。

“臣婦謝蕭妃娘娘恩典。”單嫣恭順應了聲,便隨著牽引的宮女重新歸了座。

那邊“蕭妃”亦上座,單嫣先時還低著頭,卻只聽到“蕭妃”笑說:“我原想著夫人來我這兒吃酒能輕松些,不過瞧夫人這模樣,倒是我讓夫人更覺不自在了。夫人不妨擡頭與我說話吧,北平王一家為皇上鎮守幽燕九郡,算起來北平王爺與叔父靠山王是一樣的輩數,咱們就如同平輩的妯娌一樣,放開了說話才親密呢。”

“蕭妃”的笑聲連連,聽著很是叫人親切。

只是單嫣卻萬不敢覺得她親切。

“蕭妃”越是這樣的說話隨和,她就只覺得背後處處陰險。

“是,臣婦應娘娘的話。”單嫣還是笑了一聲,照著“蕭妃”的話將頭擡起來。

擡頭的那一瞬間,單嫣的目光觸及坐在主位上的“蕭妃”。

一剎,像是有人在心口上砸了一拳。

那張臉的輪廓、眉眼,的的確確就是從前武姝的輪廓。

看著是武姝,可是又與從前的武姝不同了,與那時在鳳鳴城遇見的蕭玉奴也不同。

北平城時的武姝,總是一身綠蘿裙,黑發白膚,眉目裏透著楚楚的溫柔如水,一顰一笑皆是溫婉;

後來在鳳鳴城遇見她的時候,渾身是傷,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瞳孔裏全然是灰燼般的絕望;

可是現在再逢這張臉,與從前的兩張卻都截然不同了。

身為宮妃,身上穿著的是軟煙羅制成的衣裙,衣袂裙角上繡著金線,頭發綰成婦人模樣,高髻雲鬢之上插著鳳釵金簪,眉眼精心描畫過,舉手投足之間,漫出一股子養尊處優的閑散,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也不是溫柔清澈,而是帶著一股子邪氣媚色,比之從前的清純模樣,如今的低眉斂目,都叫人心動不已。

那是一雙會勾人的媚眼,笑起來的時候,卻又帶著三分脆生生的野味辣勁。

如此美人,便還真是那些後宮尋常的庸脂俗粉所不能及的了。

模樣還是武姝的模樣。

可眼神卻好似早已經換了一個人。

那一瞬,單嫣有些茫然。

如果眼前這個人是武姝、是那時候在鳳鳴城遇見的蕭玉奴,那她又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

說來也怪,自從在鳳鳴城之後,便再不知武姝的去向。

她與羅成成親三年之間,偶然也會想起這麽個人。

可只是她問起羅成的時候,他卻從來都是含糊過去,也未曾說清楚。

包括那時在鳳鳴城,他是如何將她從楊廣的手中平安換出來的,他也從來不說。

而武姝正是從那個時候徹底杳無音訊的。

看著坐在自己跟前的“蕭妃”,單嫣不禁有些懷疑。

“蕭妃”看著單嫣望著她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神,垂眸淡淡的笑起來:“燕山公夫人這是怎麽了?怎麽見了我便出神?”

單嫣聽聞“蕭妃”開口,方才察覺自己適才有些微微的失態,於是連忙起身告饒:“叫娘娘笑話了,臣婦只是今日方才抵達洛陽,旅途之中有些疲乏,是以剛才不小心出神了。還請娘娘容量。”

“蕭妃”聽完卻笑道:“這有什麽?燕山公夫人請坐。”

說著招呼身邊的宮女們,請單嫣重新落座。

“原來是燕山公夫人旅途疲憊,是以出神。”“蕭妃”笑起來,眉目媚態橫生,眼波流轉一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聲道,“本宮還以為,是燕山公夫人見了我這張臉,很是驚訝呢。或是夫人從前也見過與我長得很是相似的人不曾?”

單嫣心中陡然冷汗直下,背脊一剎濕了一大半。

“怎會?”她牽強地笑了兩聲,“娘娘出身宮中,容貌傾城,臣婦在外鄉野,怎見得如娘娘一般美貌之人?”

“蕭妃”的出身,外面皆傳是從小養在宮中的宮女,後來一朝沐皇恩,這才一步步升到了如今的妃位。

可聽“蕭妃”這句話的時候,單嫣心裏卻陡然坐實了她的身份。

她更加確信了,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別人,一定就是武姝。

今日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只是現在,誰也不去挑破那一層窗戶紙罷了。

“蕭妃”坐在臺階主位上,垂眸淡淡笑著看著她,聽聞單嫣的答話,擡手用手輕輕撫了撫白玉般的臉龐,低笑道:“燕山公夫人可又是哄我呢?外頭的女子千千萬萬,貌比花嬌的的女子多如牛毛,本宮不過是中人之姿,怎及夫人的話呢?便是夫人,也是傾城貌,想來也是這般好模樣,才引得燕山公垂憐吧?”

單嫣垂眸:“臣婦不敢與娘娘比肩。”

“蕭妃”嘴角銜著笑,眼眸深處卻是冷意層層。

“夫人太過謙了。”“蕭妃”一笑,又問道,“看夫人年歲不大的模樣,如今幾歲了?與燕山公成親幾年了?”一邊問著,一邊擡手招呼了身旁的宮女,將桌上已經冷了的飯菜撤下去,重新換上一批新的菜色。

單嫣回話道:“回娘娘的話,臣婦如今已將二十二歲,與燕山公成親今年已是第三年。”

“哦,這樣。”“蕭妃”聽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微笑道,“那果真是琴瑟和諧了。”

“不敢當娘娘稱讚。”單嫣低頭道。

“蕭妃”繼續道:“那三年之中,膝下可有孩子了?”

單嫣道:“沒有。”

聽到這句話,“蕭妃”的眼底湧出幾絲譏誚,嘴上的話卻仍舊說得十分惋惜,“哎呀,那確實是可惜了。這麽說來,如今王府當中,燕山公可該也置了幾房妻妾了?這男人底下沒個孩子可是不行,更莫論你羅家滿門忠孝,這接班的人,可得早有些才是。”

單嫣低頭聽著,只覺得“蕭妃”這話越說,後面越有幾絲冷嘲熱諷的意味。

“回娘娘的話。”單嫣不動聲色開口,“雖說三年當中臣婦無所出,只是燕山公待臣婦很好,公婆也從未拿子嗣的事情來說。想來這兒孫福也不是一時能急的,當年臣婦的公爹與婆母二人,也是成親多年方得燕山公一子,是以如今也都不著急,只待緣分來了,孩子自然會有,娘娘話中說的妻妾……北平王府自來是沒這個規矩的,臣婦的公爹婆母,還有臣婦並燕山公,都是一雙人。除夫妻外,再沒有旁人。”

單嫣垂眸說的一席話,說得溫和從容,不疾不徐。

“蕭妃”在座上聽著,原本臉上得意的一絲笑容也漸漸煙消雲散成一片眼底的陰霾。

她手中剝著一個金桔,纖長尖銳的指甲在聽這番話的時候,漸漸發狠戳進金桔當中。

手中的一個金桔已然被紮得汁水淋淋,她面孔上的笑容卻是越發溫和。

“是麽?”她擡眸笑吟吟地說,“那還真是令人羨艷哪。”

單嫣垂眸,客氣笑道:“如今蕭妃娘娘您冠寵六宮,方才是天下女人羨艷不來的。”

“蕭妃”提著筷子,夾了兩口菜,單嫣擡頭看著她,就聽見她低著頭,笑聲漸漸冷下來。

“羨艷麽?不,該是我羨艷夫人才是。夫人方才是有福之人,當年從天而降,搶了原本屬於旁人的東西,今日卻還能活得這樣悠游自在,該是我羨艷夫人,哪裏是夫人羨艷我呢!?”

話音越說越狠,最後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口,不知是單嫣的那句話觸怒了她,“蕭妃”一剎那之間狠狠地將手中的筷子摔了出去,“當啷”一聲,敲在一旁放置的碗上,頓時驚起滿室的宮娥們慌忙跪下,低眉順眼連聲道:“娘娘息怒!!”

單嫣亦一時沒想到“蕭妃”會突然發瘋一樣,看著滿室的宮女們都跪下賠罪,也慢慢站了起來,只看著“蕭妃”的方向不做聲。

“蕭妃”摔了碗筷站起身,而後擡手扶了扶鬢角的金簪,垂眸眉目裏又重新換了笑意,只低眉看了一眼底下跪著的一圈宮人,便笑道:“都跪著做什麽?本宮嚇著你們了?出去吧,有你們在,本宮與燕山公夫人也不能盡興說話。”

底下的宮娥們都戰戰兢兢,生怕在這兒服侍一會兒又惹了她的不痛快,現在“蕭妃”發話叫她們出去,她們是巴不得趕緊出去,於是忙寫了恩,紛紛退出了殿外候著,只關了門令“蕭妃”並單嫣兩個在宮室當中。

隨著門栓落上的聲音,“蕭妃”方才拖著搖曳的裙擺從臺階上緩緩坐下來。

她停在單嫣的桌前,隔著桌子舉起單嫣桌上的一杯酒,盈盈笑著敬她說:“本宮一時失手打翻了碗筷,嚇著燕山公夫人了。來,這一杯酒,算是本宮給夫人賠罪的!”

說完,一飲而下。

飲酒完畢,忽而又扶著桌子笑起來。

笑聲方未歇下來,她猛地扶著桌子探身過來,湊近單嫣的跟前,瞪著一雙眼睛瘋狂地笑著看著她說:“只是夫人搶了別人的東西,真的還能理所當然的說出這樣的話麽?搶了原本應該是別人的位置,難道夫人真的連一點點羞愧都無嗎?”

單嫣站在桌後,看著“蕭妃”那雙睜大的眼睛裏漫著猙獰的瘋狂與扭曲。

她連聲地質問著她,句句都是咄咄逼人的口氣。

一剎,單嫣竟有些被她這瘋模樣嚇住。

“蕭妃”的猙獰地看著她,忽然仰天狂笑起來,漸漸地,她收攏了笑聲低頭下來,一雙幽深漆黑的眼睛陰森森地盯著她,啟唇冰涼地問道,“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單嫣,你是不是沒想到,我還活著呢?嗯?”

單嫣看著面前這張裝飾在金簪寶石之中的漂亮的面孔,思緒漸漸從多年之前的往事裏抽離出來。

“蕭妃”,不對,應當說是武姝,正眼中猙獰冷笑地望著自己,譏誚地反問:“怎麽?燕山公夫人貴人多忘事,把我忘了麽?”

單嫣的指甲攥在手心當中,她咬了咬牙,方才輕輕開口道:“我知道你是誰,我沒忘。”

誰知道武姝卻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咬牙切齒地狠聲道:“既然你還記得我這張臉,這些年,你有什麽資格逍遙快活的活著!?”

武姝抓著單嫣的手腕,一手將滿桌的琳瑯滿目的酒菜全部掀翻,“嘩啦”一聲,頓時二人腳下全是杯盤狼藉。

外頭廊下站著的宮女們都不知道裏頭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聽見杯盤“嘩啦”碎裂的響聲並著主子蕭妃失智一般的吼叫聲,也不知道裏頭那位燕山公夫人究竟是何處得罪了蕭妃,惹她發這樣大的脾氣。都不敢吱聲,只縮了縮肩膀,沈默站在門外。

裏頭,單嫣看著對面抓著自己手腕的武姝。

她竟然不知道武姝何曾有這樣大的力氣,原本橫在二人當中的那張桌子已被掀翻在一旁,滿桌的雞鴨魚肉都隨著碎成片的碗盤滾落在泥塵當中。

武姝狠狠地扣著她的手,不給她一絲掙開的機會。她的眼睛含著惡毒陰冷的笑,如同一條嘶嘶吐著蛇芯的毒蛇一樣,朝著她一步一步地逼近。

單嫣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瞳孔,只得一步步往後退。

退到最後抵在宮室內的柱子旁,已然是無處可退了。

武姝扣著她的手,將她抵在柱子旁,深惡痛絕地說著,一字一句皆是泣血一般:“……已經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你知道我是怎麽過的麽?單嫣,你真是一個禍害,自從你出現,我的生活就被你攪得天翻地覆!你是個災星,自從你出現,我的身邊就沒發生過一件好事!那你搶了他,你搶了原本應該屬於我的位置,如果不是你出現在這裏,今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應該是我才對!不是你單嫣的出現,他怎麽會對我這樣殘忍,不是你的出現,我們家怎麽會家破人亡,我又怎麽會淪落到如今這樣的地步!是你,都是你!你不該在這兒,你應該去死!”

“若不是你,呵,若不是你。”武姝苦笑了兩聲,陰毒地盯著她,“你搶了我的東西,搶了我的位置,你怎麽還能這麽問心無愧地站在我跟前!?”

單嫣聽著她這一番控訴,看著她像個瘋子一樣抓著自己不放,驚懼之下,更多的卻是一種可笑。

此處乃是西苑禁地,處處都在楊廣的耳目之下,單嫣深吸了一口氣,垂眸,讓自己盡量保持理智。

再擡眸看武姝的時候,她眼底就多了一份鎮定。

“不關我的事。”單嫣只淡淡道,“另外,蕭妃娘娘,您是怎麽了?怎麽您說的話,臣婦一句都聽不懂呢?”

今日武姝在她跟前忽然這般瘋魔樣,而且當著外頭的宮女在,單嫣不得不多想背後的深意。

武姝到底是真發瘋想找她出氣,還是說想從她嘴裏套話出來?

總之武姝方才說的那些東西,不管楊廣知道與否,落在外人耳朵裏,吃虧的總是北平王府。

既然如此,她就裝瘋賣傻好了。

總之我一口否決聽不懂,你又能奈我何?

這麽想著,單嫣心中便拿定了主意,擡眸對峙武姝的時候,心中也多了一絲鎮靜。

武姝卻是沒想到她一番逼問,倒像是重拳打在一團棉花上。當下便不覺冷笑兩聲:“單嫣,四年不見,你倒還真有兩份不同了。”

她轉眸一笑,悠然道:“你裝瘋賣傻,本宮也知道。可是就算你裝瘋賣傻,你欠我的,終究是欠我的;你搶走我的,終究是你搶的。我要你心裏永遠知道,這些東西,我會一樣樣從你身上奪回來。當年在鳳鳴城,是羅成把我換了你,才救了你出來。如今你與他婚後琴瑟和諧,我怎麽能看得下去?你們踐踏在我身上的痛楚之處所有的快樂,我會討回來的!”

單嫣聽著,心中某處一陷。

果然,她便知道。

當年她從鳳鳴城行宮出來之後,“蕭玉奴”此人便再不見蹤跡,而且羅成提起也總是支吾不肯直言。

當年她還懷疑過,在楊廣的眼皮子底下,羅成究竟是施了什麽方法,才能偷天換日把她從那兒給撈出來,而且還堵住了楊廣的嘴。

看來當年,是羅成把武姝塞了進去,用武姝替她救了她出來。

武姝看著單嫣垂眸不言,臉上冷笑一聲,揶揄道:“怎麽?他竟然從不肯跟你說起你是如何被換出來的麽?看來,他對你還真是真心啊。只是這樣的真心,我看了就煩!”

“你想怎麽?”提到羅成,單嫣的眼中多了一絲警惕。

“我想怎麽?”武姝嫣然一笑,忽的松開抓著單嫣手腕的手。

武姝一寸一寸地撫上單嫣的面容,眼底裏泛著寒光。

“我想要,把你施加在我身上的那些痛苦,一件、一件的,通通以牙還牙,還在你的身上。”武姝笑得越來越甜美,就如同一只浸了毒藥的蜜果,眼底的陰狠扭曲一層層的滲透,“你放心吧,咱們慢慢來,該還給你們的,我一件都不會少給。我不急,我要你陪著我,慢慢地玩兒。”

說完,她松手退開兩步,背著單嫣轉身重新走上臺階,迤邐的華美的衣擺拂過滿地的重重狼藉。

“今日飯菜也吃過,酒也喝過。”武姝的聲音重新回歸成一副溫和親切,“就請燕山公夫人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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