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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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嫣看著單雄信,哽咽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單雄信笑著拍拍她的頭:“傻丫頭,說什麽傻話呢?你怎麽會見不到我?我這兒不是好好的麽?”又正色道,“你老實跟哥哥說,是不是來這兒的路上,羅成那小子欺負你了?”

單嫣抹了抹眼淚,把哭聲咽下,盡量讓自己平靜一些。

“沒有,羅成沒有欺負我。”單嫣慢慢說道。

“那你這是怎麽了?一見到哥哥就哭鼻子?哭得跟個花貓似的。”單雄信聽見她說沒事,心中一大塊就放下了。

“那你說說,為什麽哭啊?”單雄信擡手替她擦了擦眼淚。

單嫣只覺得嗓子眼裏卡了一根魚刺一樣。

她想把事情告訴單雄信,只是如何說得出口?

單雄信在瓦崗山上被困如此之久,一定不知道潞州究竟發生了什麽。

單嫣低著頭,咬緊許久的牙關顫顫松開。

單雄信見單嫣慢慢擡起頭來,忍不住開她玩笑;“這會兒哭夠了不哭了?”

單嫣的臉上卻沒笑容。

她盯著單雄信,臉上神情悲愴。

“怎麽了?”單雄信蹙眉。

“哥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單嫣抱緊了懷中的小小。

單雄信還不知所謂,笑道:“哦?”

“哥。”單嫣只覺得嗓子裏幹燥無比,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帶刺一般把她的咽喉紮得生疼。

“嫂子、嫂子沒了……”

單嫣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了口,好不容易忍下的眼淚水再度從眼眶當中漫出來。

單雄信臉上的笑容一瞬間裂開,目光凝滯看著單嫣:“你說什麽?”

跟前的單雄信神色慘淡無光,單嫣就是害怕看到他這副模樣,方才不敢把這個消息說給單雄信聽。

她不禁有些擔心單雄信:“哥,你要節哀……”

“——你說什麽!?”單雄信忽的發狂一樣沖上去,抓著單嫣的胳膊,“你把你之前那句話再說一遍?”

單嫣從來沒見過哥哥在自己面前這樣失心瘋的時態模樣,一時嚇得楞住,連帶著懷裏抱著的孩子也被嚇了一跳,放聲哭嚎起來。

單雄信聽到嬰孩的哭聲,忽而觸電一般僵了身子。

“哥……哥你怎麽了?”單嫣顫聲問道。

單雄信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僵硬地往下移動,落在單嫣懷中的小小身上。

“哥……”單嫣看著單雄信身形搖晃,像是隨時都要暈卻過去,便上前想要攙他一把。

可不料卻被單雄信一手拍開。

“你懷裏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單雄信顫巍巍擡手,指著單嫣懷中抱著的小小,話語後半段已經哽成一片嗚咽。

單嫣垂眸,亦不知道這個場合下應當說什麽才是正確的。

懷中這孩子究竟是誰的,已不用明言。

單嫣抱著孩子,慢慢開始說:“我隨從羅成護送幾位伯母上北平之後,並沒有一直留在北平。我一直很擔心獨在潞州的嫂子,想著她臨近生產了,萬一楊林的人追查到家中底細,她和一些老弱怎能夠逃脫二賢莊。所以我回去了,為了看她。結果我的到來根本就起不了作用。二賢莊無人,楊林的人馬追殺到二賢莊,把整個二賢莊燒得一幹二凈。我帶著嫂子從暗道裏逃出來,嫂子動了胎氣,生產下這一個女兒之後,就……就……”單嫣低著頭,肩膀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哥,早在歷城之時我便已經囑咐過你,千萬要把嫂子接到自己身邊來照顧,你為什麽不聽我的!!為什麽不聽我的呢!?到最後你們攻上瓦崗,為什麽你都不更堅決一些把她接過來?如果你能夠把她接走,她今天就不會身死在外!”

單雄信想根木頭一樣,怔怔聽著單嫣說話。

過了一陣,他好似才緩過一口氣來。

單嫣擡眸,卻見單雄信的眼眶驟然通紅,可就是不見掉淚。

不知道為何,陡然之間,跟前單雄信偉岸的身形似乎衰頹了許多。

“我說過要接她來的,可是她不願意。”單雄信沈重道,“她說她自己會護著自己,叫我不要掛念她,她還說趁早就會搬離潞州,她怎麽會……”

單嫣想怨單雄信。

可是說到底,怨誰都已經無用。

“她說她會護著自己,你就真覺得她會護好自己了?”沈默之中,單嫣只這麽問了單雄信一句。

單雄信垂眸,沒有答話。

懷中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單嫣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小,擰眉嘆道:“罷了。”她抱著孩子靠近單雄信,將孩子遞給他,“抱一抱孩子吧,這孩子從出生伊始,便沒了娘親。現在她只有你了。”

單雄信看著遞到自己眼前的孩子。

孩子小小的一個,還包在繈褓裏,只一張雪白的小臉露在外面。又因著剛剛哭過,一雙大大的黑眼睛還汪著眼淚。

這會兒她看著方才謀面的父親還陌生得很。

可甫一見父親,還含著淚的眼睛卻忽然彎彎的笑了起來,小嘴也咧開了,只望著單雄信咯咯的笑。

單雄信從潞州老家離開的時候,這孩子還在她母親腹中未知男女。

可現在,她已出生,他的妻子卻沒了。

這是他和常氏生命的延續。

他唯一的女兒。

單雄信雙手抖得厲害,像是接過一件易碎的琉璃般,把女兒捧到了自己的雙手當中。

單嫣看著哥哥接過孩子,眼眶鼻頭又是一陣酸楚。

她別過臉,不想再當著單雄信的面前哭,徒增悲傷。

整理好情緒,她才回過頭來,強顏歡笑著道:“哥,嫂子生下她的時候,後面還有楊林的追兵。她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孩子就撒手人寰。如今我把這孩子平安帶到你跟前,我也算能跟嫂子交差了。哥,嫂子沒機會抱她,你替嫂子好好抱抱她。”

單雄信從來沒抱過嬰孩,摟著小小的樣子笨拙十足。

常年握刀拿棒的長滿老繭的手這會兒碰上這麽個柔軟嬌嫩的小女兒,一舉一動都小心萬分,生怕將孩子硌疼了似的。

孩子又動個不停,一動就叫他更加無法。

折騰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將孩子抱好了。

饒是單雄信鐵打的人,終究抵不過女兒這麽一根軟肋,萬般的鋼鐵也纏成繞指柔。

單雄信抱著孩子,眼底終於有了幾絲欣慰的微笑。

“哥。”單嫣道,“你會不會……覺得不好?”

單雄信沒明白她什麽意思:“你說什麽不好?”

“嫂子沒給單家生一個男孩傳遞香火,你會不會覺得不好?”單嫣始終還是有些擔心,以當世的觀念來看,小小便是單家唯一的子息,單雄信會不會因為她是女孩而不滿?畢竟如今算起來,單家姓單的人,便只有他們三個了。

單雄信皺著眉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反問道:“你為什麽會覺得不好?”

“因為旁人不總是偏愛男孩兒些麽?我怕你覺得是個女孩兒,單家的香火便會斷掉……”單嫣遲疑著還是將自己的憂慮說出了口。

畢竟這兒是古代啊,重男輕女的思想更甚。

“我的女兒何苦將來冠別人的姓?”單雄信抱緊了懷中的小小,“來日自也是別家兒郎入贅我單家,怎能叫我女兒嫁給別人做媳?這孩子生在單家,將來單家的所有就都是留給她一個人的。”

單嫣聽完這話,想是自己多疑了。於是笑道:“那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哥哥若是這樣想,嫂子拼死生下她,在天上也能夠安心了。”

提起常夫人,單雄信的眼裏蒙了一層黯淡:“我已經沒能護住你嫂子,不能再不疼愛她。對了阿嫣,這孩子可有取名?”

“生下來的時候嫂子就過身了,我帶著她這麽幾個月的時間,就只給她取了個小名,沒起大名。”單嫣搖頭說。

單雄信問:“這孩子小名叫什麽?”

單嫣道:“她是早產生下來的,生下來的時候特別小的一個,我就叫她小小。”

“小小……”單雄信抱著孩子,唇齒之間把這孩子的乳名輕聲念了一遍。

“這小名挺好的。”單雄信垂頭逗著孩子笑了笑,“就暫且叫她小小吧。”說著,他用手指輕輕撫了撫孩子嬌嫩的臉,輕聲細語地哄道,“小小,我是爹爹,以後有爹爹在,誰也傷不著你了……”

“小小,以後爹爹護著你長大,爹爹會把你娘親的那一份疼愛加倍地補償給你。”

“小小,爹爹會護著你一輩子,直到爹死的那一天。”

“有爹爹在,誰也不敢欺負你。爹爹一定會手刃仇人,替我們單家人報仇雪恨——”

到達瓦崗之後,單嫣便帶著小小去了單雄信在城中的府邸同住。

羅成則與秦瓊一道,表兄弟二人住在一個屋檐下。

給羅成的那場接風宴席,單雄信單嫣兄妹兩個終究沒了心情再參加。正好單嫣也覺得累了,二人便先行離宮坐了馬車回到單雄信如今在瓦崗城當中的住處。

這一路上,單雄信又將她離開歷城之後發生在瓦崗的事情陸陸續續說了一些,單嫣如今才知道,原來單雄信如今已是瓦崗五虎上將的第一將,僅次於大帥秦瓊之下,又與單嫣說了些有關瓦崗的見聞。

兄妹兩個抵達府上。

一座二進的院子,不算小了,裏頭如今就一對老夫婦幫著單雄信照料家內的雜事。

單雄信許久之前就已經備好了單嫣的屋子,兄妹二人到家之後,便有府中的媽媽將孩子帶到房中照顧。

單嫣奔波了這許久日子,也無心再說旁的,便只洗漱沐浴後,便上床睡了過去。

剩下的事情,她便一概不知。

包括羅成來找過單雄信這事。

羅成登門拜訪的時候夜色已深濃。

他好不容易從宮內程咬金等人的勸酒下溜出來,卻不見單家兄妹的身影。

一問方才知道,單雄信早帶著單嫣歸府去了。

羅成辭了程咬金等眾人,秦瓊的酒都沒留住他。

過問了單雄信的府邸,提了兩壇酒便打馬過街,朝著單府過去。

瓦崗城倒是不大,一會兒工夫不到就已經到了單府門前。

大門是緊閉的。

羅成在府門前勒馬停下,翻身下馬,從馬上把自程咬金那兒順來的兩壇子好酒也取了下來。

把馬拴在單府門前的蕩繩上,羅成便提著那兩壇酒上了臺階。

人站在了大門前,叩門的手也已經擡起了,羅成卻遲疑了一下。

今天就來是否是操之過急了?

只是如今情勢之下,多一天就多一份夜長夢多的可能。

想到這裏,羅成叩響了單府大門。

少時,門內便傳來一串腳步聲。

緊接著,大門往裏拉開露出一條門縫,裏頭看門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頭。

老頭把燈籠往上一提,照亮羅成的臉,問道:“找誰呀這麽晚了?”

“我找單通單雄信,煩請您通報一聲。”羅成客氣道,“我乃羅成。”

“羅成?”老頭想了一下,只覺得這個名字耳熟的很。他忽然想起來,眼睛一亮訝然道,“你就是那個能幫瓦崗破陣的羅成?我知道你!”

“正是晚輩。”羅成客氣笑道,“我聽說單將軍已經回府,這個時候急著見他,還請老伯您幫著通報一聲。”

“好好好,小羅將軍,您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去通報一聲。”老頭忙說。

羅成點頭:“那就請您快去快回了。”

老頭答應一聲,趕緊提著燈籠往府裏走進去,羅成則抱著那兩壇酒,依舊等著老頭回來引他進去。

單雄信今夜已經無心睡眠,見了單嫣之後他便回了房間,滿腦子想的全然是常氏夫人之死。

正坐在桌前喝悶酒的時候,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單雄信擡起頭來不悅道:“幹什麽?”

“單將軍。”外頭傳來管家老頭的聲音,“外頭有一位名喚羅成的小將軍,抱著兩壇酒,想要見您一面,可叫他進府裏來?”

這個時候,羅成不在殿裏跟程咬金秦瓊幾個喝酒,卻跑到他這裏來,是想要做什麽?

單雄信擰著眉頭:“他可說了為什麽而來?”

“這……他倒是沒說,我也沒問。”老頭遲疑了一陣,“要不我再替您問問?”

單雄信沒這個心情,冷聲道:“不必了,叫他回去,我現在無心見客!”

老頭踟躕道:“那我去回他。”

“嗯。”單雄信粗聲粗氣地應了一句,便又埋頭喝起酒來。

外頭的腳步聲遠了,可過了一陣,又重新響了起來。

“將軍。”外頭管家老頭氣喘籲籲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怎麽?沒告訴羅成我不見他麽?”單雄信擰眉道。

“說了。”老頭回道,“只是他說,他今晚一定得見您一面,有什麽重要的事兒要與您說,您要是不讓他進來,他今晚就在門前坐一夜。要是您還不肯見他,這長蛇陣他就不破了。”

“他敢!?”一聽羅成不破陣單雄信頓生怒火,拍案而起。

他推開房門,氣沖沖道:“人在門口?”

老頭回說:“正是。”

“好,張伯,您也不用再跑一趟了,我出去親自會會他,看看他究竟有什麽要緊事得現在見我。”單雄信冷哼一聲,負手就朝著府邸大門的的方向過去。

單雄信行到大門前的時候,羅成就站在那兒等著他。

見單雄信過來,羅成便往上又走了幾步。

兩個人走近了停下來。

“五哥。”甫單雄信一靠近,羅成便抱著兩壇子酒,微微朝他低了一下頭。

這一聲“五哥”叫得單雄信不自在極了,這一低頭叫他更不自在。

羅成什麽時候在他面前這樣恭敬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單雄信冷笑一聲:“找我何事?”

羅成往他身後看:“能否坐下一敘?”

還想進去?單雄信不耐煩:“就在這兒說。”

“那也好。”羅成想了想,“那我就在這兒說。”

單雄信雙手環胸,橫眉冷眼看著他,倒想看看著小子這回又準備在他跟前玩什麽花樣。

“如今瓦崗的情勢,你我也都心知肚明。”羅成提著手裏的兩壇酒便開口了,“若是這長蛇陣再不破開,大家別說反隋,就是還沒見到楊廣,許便已經喪命於此。”

“所以?”單雄信冷聲反問。

羅成眉梢一挑:“所以你們找我來破陣,我也來了。只是現在有一樁事我得明說,這陣,我不白破,我羅成需得到些什麽好處才是。”

“你破了長蛇陣去找皇上,要什麽樣的封賞沒有?什麽樣的官爵求不到?何苦來這人找我白費口舌?”單雄信不屑笑,“我能有什麽好處給你?”

羅成嘴角銜了抹笑:“這好處我還真只能找你要?”

單雄信擰眉:“你要什麽?”

“我找你還能要什麽?”羅成微笑起來,“我找你當然是要人了。”

單雄信的臉色陡然一變。

“五哥。”羅成斂了笑容,將手裏的兩壇酒奉上,正色道,“羅成自知今日登門唐突,只是如今情勢瞬息萬變,我不敢再拖。今次登門,以這兩壇酒拜見五哥。等我羅成破完一字長蛇陣,我想在五哥跟前,求娶單嫣。”

“你想娶我妹妹?”單雄信面孔陰沈下來。

“是。”羅成回答得斬釘截鐵。

“這話說早了,羅成。”單雄信冷笑,“你先把長蛇陣破了,才有資格找我說這話。”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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