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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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慶跟著羅成往行宮外的方向走。

他看著跟前羅成的背影直犯懵。

這個時候,他實在是想不出來羅成能有什麽法子扭轉乾坤。

羅成跟在張公瑾身邊往前走,臉色並不好看,只聽著耳邊張公瑾低聲道:“殿下放心,進來的時候咱們都已經打點好了,不會出什麽岔子的。”

羅成只很輕地“嗯”了一聲:“我爹那邊知道了?”

“還沒。”張公瑾接著道,“王爺只知曉了陛下出行宮之事,還不知道單姑娘進了鳳鳴城。”

“好。”羅成點頭,“不必告訴他了。”

“屬下知道。”張公瑾應下,舉手往前一指,“殿下,人就在前頭。”

羅成順著張公瑾手指的方向望去,遠遠就見到宮墻的角落底下站著白顯道幾個。

細看之下,幾人背後還有一道纖細的身影。

他自覺今日自己想出的這個法子實在是個陰招,可是事到如今,陰招不陰招的已經顧不上了。

“過去吧。”羅成眉眼沈冷,腳下步伐加快。

白顯道等人已經奉命在此處等候多時,見原處羅成身影出現,忙上前拱手抱拳道:“殿下。”

羅成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目光卻落在白顯道等人的背後披著黑鬥篷的一道身影。

“你不是說你有法子麽?你的法子呢?”裴元慶實在不明白羅成這唱得是一處什麽大戲,他只覺得心急如焚,再這麽耗下去,阿嫣就完了。

羅成沒應聲,只揮開裴元慶的手。

他越過白顯道等人,站在那披著黑鬥篷的身影跟前。

“這就是我的辦法。”羅成冷聲回話,一手將那人頭上的帷帽取下。

在那帷帽揭下來的一剎那,裴元慶面孔上原本的惱怒變成錯愕。

他盯著那帷帽下的面孔,而後不可置信地看著羅成:“你、你這是何意?”

帷帽下的面孔著實叫人意外。

是個女人。

且這女人的面孔,裴元慶有印象。

少年時隨父兄北上拜訪北平王府一家之時,裴元慶曾經常見一個女孩兒與北平世子走得很相近。

久遠記憶當中的面孔與目下女人的面容漸漸重合在一起,裴元慶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羅成道:“我聽說安國公武亮一家叛逃突厥,成哥兒這個人不就是安國公的……”

“裴公子,請慎言。”一旁的白顯道立即出聲。

裴元慶閉上了嘴,看著羅成的眼神卻越發奇怪。

羅成沒工夫理會他眼中的諸多不理解,只道:“你跟前的這個人是誰,拿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無論如何也是有人要去陛下身邊的。元慶,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你就待在這兒,一切我來辦好。”

“裴公子,既然您也是有心救人,這個時候就聽我們殿下的吧。”張公瑾拽了一把裴元慶的衣袖。

裴元慶擡眸再看了一眼羅成,最終還是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時候,羅成方才轉頭吩咐張公瑾:“有幾句話我要跟她單獨交代,你們先下去等我。”

“是,殿下。”張公瑾等人齊聲回應,便帶著一臉震驚的裴元慶走開,將羅成並那帶來的人獨自留在原地。

等到耳邊的腳步聲漸漸飄遠,羅成才收斂目光轉頭回來,看著立在跟前的女人。

原處,行宮的夜晚燈火通明。

光影朦朧之下,卻足以看清站在自己跟前之人的容顏。

羅成看著那身披黑鬥篷的女人,對面人的眼睛也靜靜凝視著她。

這個人便是那時候他帶著單嫣並秦母等人返回北平之時,在長辛店遇到的突厥俘虜。

自稱蕭玉奴,卻生得一張與武姝毫無差別的面孔。

其實從再見面的那一刻開始,無論這個人自稱蕭玉奴還是武姝,對於羅成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而現在就更是。

羅成收斂起腦海當中思緒,他將目光放回到跟前的蕭玉奴,抑或是武姝身上。

“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什麽嗎?”羅成看著蕭玉奴淡淡問道。

蕭玉奴只垂著眼簾搖了搖頭:“不知。”

羅成烏沈的眼珠靜靜盯著她,過了一陣,他兀地冷笑一聲:“武姝,還要裝著不認識我麽?”

對面的女人睜著眼望著他:“您在說什麽?”

羅成靜靜看著他,輕輕笑了一聲,意味奚落:“若你非得這樣裝模作樣與我說話,那也隨你的便。知道我今日特地費這一番功夫把你叫來是為什麽嗎?”

對面的“蕭玉奴”並未吭聲,只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

羅成看了她一陣,然後接著道:“不管你是武姝還是蕭玉奴,我父王都不會容下你。安國公武亮叛逃突厥,武家全家都是死罪。今日我找你來,也是給你一條出路。”

蕭玉奴垂著頭,看不清神情,亦沒吭聲。

“今日陛下就在這行宮當中。”羅成默了一下。

卻不想蕭玉奴忽然之間擡頭,像是意識了羅成即將要說的話,她瞪著他,聲音忽的有些顫抖起來:“你要做什麽?”

羅成垂眸,面容沈靜:“你說呢?”

“為什麽?”蕭玉奴聲音沙啞。

羅成眉梢微微一動:“不裝了?蕭姑娘?還是說,武姝,武小姐?”

蕭玉奴,或者說,武姝慢慢擡起了頭,她看著羅成,眼睛裏漸漸蓄起淚:“殿下是想現在就把我送到陛下身邊?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何不放我一條生路?”

“我為何要放你生路?”羅成雙手環胸,心平氣和問道,“武亮叛逃乃是死罪,而你被俘後在我爹與我跟前又裝瘋賣傻、隱姓埋名,我怎知道你入我北平有何目的?”他話鋒一頓,忽而上前一步。

武姝一驚,不由得往後退。

“還是說,你覺得我是個念舊情的人?”羅成俯下身,眼神森冷地盯著她。

武姝自小與羅成相處,也知道他素來就不是在關鍵時刻會心慈手軟之輩,心中不免還是有些犯怵。

可許是心中還抓著那與羅成從小相識的一根救命稻草,她還是不死心,忽的仰頭,咬牙哽咽道:“羅成,你不會是這樣的人。”她上前一步抓著羅成的衣袖,咬牙含著淚,“羅成,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是這樣的人。”

羅成低頭,朝著武姝抓著他衣袖的手淡淡瞥了一眼,而後又再輕描淡寫地看了武姝一眼。

觸及羅成的眼神,武姝還是有些犯怵,抓著他袖口的手微微了一些,卻還是沒有放手。

她到底還是有些懼怕羅成的。

“松手。”羅成瞥了武姝一眼。

武姝悻悻松開手,卻還望著羅成,模樣可憐巴巴的:“殿下,你不會這麽狠心的,算是我求求你,你看在咱們當初……”

“武姝,若是心中不想裝出這副模樣搖尾祈憐,就趕緊把你這副可憐相收起來。趁著我還有耐心與你說話的時候,你給我聽清了。”羅成已經沒有耐心再和她糾扯下去,手肘往上一揚就揮開了武姝的雙手。

他退後一步,看著武姝一個字一個字道:“在突厥的日子恐怕不好受。”

這句話說出來,武姝的臉色頓時便難看了許多。

羅成垂眸掃了她一眼:“武家在突厥受排擠,可如今大隋朝的疆土也跨不進來,被我父王的手下將領當做俘虜擒獲,還編了個蕭玉奴的名字來誆我,想想也知道過得不好。”

武姝臉色扭曲,羅成的話輕描淡寫,可一句句都是實話,一句句都像錐子一樣紮在她心口上,紮得她血流如註。

武姝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她慢慢擡起臉來,終於收斂起她面孔上原有的虛偽哀求可憐樣,露出一張兇狠猙獰的神情,咬著牙顫聲道:“夠了,你別說了。”

“我早說了,你那一套偽善我從前便受過,如今再擺在我跟前,不好使。”羅成眉梢一動。

“你到底想怎麽樣,羅成?”武姝盯著羅成,慘白的臉上眼眶通紅,眼睛裏全然是恨意,“你羅家害得我武家滿門淒涼,你還嫌不夠!?你還要如何!”

“我為了尋了條生路。”羅成神情漠然,“我父王忌諱你的身份,在他的鼻息下,你活不了多久。若是你想活著,就只有一個選擇——今夜,求陛下開恩帶你離開北平。所有的路我都替你鋪好了,走不走,隨你的心意。”

武姝一雙眼盯著羅成,而後陰冷笑了一聲:“羅成,你會這麽好心?”

羅成泰然自若:“我為何不能好心?”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武姝嗤笑,眉梢一動,而後慢慢得意地笑起來,“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為什麽今夜就算出此下策也要將我送到陛下的跟前了。”

“你知道什麽?”羅成平靜反問。

武姝別過頭,倏然嬌笑一聲,再側首過來看著羅成時,眼裏帶著他不熟悉的媚態:“你急著送我過去,必然是有你看重的人被陛下瞧了去。若我沒猜錯,能勞您羅殿下這般費心的,恐怕也只有當初那位假郡主了吧?”

羅成不動聲色,眉頭一挑:“何以見得?”

武姝忽然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羅成面孔沈冷,就站在她跟前,靜靜看著她像瘋子一樣狂笑。

武姝漸漸收攏了笑聲,而後擡眸凝視著羅成:“好,我去。”

羅成眉梢一動:“你肯?”

“為什麽不肯?”武姝的神色忽而變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微笑。

這張笑臉看上去格外詭譎。

“殿下不是都已經把厲害給我分析得很明白了麽?留在北平活不了多久,想要活,就得攀附一棵更大的樹。”武姝微微笑著,那張漂亮的臉上染著媚態,“是,我武姝如今飄若浮萍,無依無靠,可這只是暫時。我會去見陛下的,我如今唯一的籌碼便是我自己,我當然不會輕易放棄。”

武姝往前走了一步,立在羅成肩膀邊。

倏而,羅成便聽見她用著很輕的聲音慢慢溫柔說道:“我們武家已經完了,如今也只剩下我一個女子茍延殘喘。不過現在,我會牢牢抓住你給我的機會,我回靜待時機。來日等我有了反撲的機會,哪怕只有那麽一絲絲,我也一定要一口、一口地把你撕碎。”

羅成靜靜聽著她說的話,笑了一聲:“若你有這個本事的話。”

武姝卻只笑著,什麽也不說。

羅成與武姝擦肩而過。

卻就在他轉身過去,張公瑾等人也準備上前來帶著武姝前往行宮深處的時候,武姝忽而轉頭喊了一聲羅成的名字。

聲音不大,卻足以叫人聽清。

張公瑾等人都停下了步伐,羅成也駐足回了頭。

他看著她,面容神色坦蕩。

她卻看著他,忽然眼眶通紅。

羅成以為她要哭出來,卻沒想到她最後含著眼淚無所謂地笑了一聲。

“羅成,你這樣的出身,永遠都不會明白我所在的處境。”

羅成站在原地回頭看她,正想接口她的話,卻又聽得她忽而嗤笑一聲。

“也罷。”武姝擡手,動作優雅輕緩地用手背擦了擦臉頰上的淚。

即使如今身穿粗布囚衣,舉手投足間卻依舊如同從前養尊處優之時。

她把臉上的眼淚擦幹的,眼底只剩下平靜。

看著他,她最後說了一句話。

“你別後悔。”

羅成終是沒回應她,轉頭離開,唯有張公瑾等人上前來將她帶走。

單嫣離開羅成等人後便隨著行宮宮女一同前往了一座不大的偏殿。

進去之後關緊了門,為首的那個宮女便屏退了旁人,只招呼她安心坐下,旁的不用害怕。

單嫣心中也沒有底,並不知羅成究竟能用什麽法子將自己從這行宮當中、楊廣的眼皮子底下撈出來。

能做的,便只有暫且等待。

約莫等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人替她捧了一套宮女的衣裳進來,交代她換好之後,便領著她從殿中往外走。

想來是羅成早已經暗中先替她打點過,這一行宮女將畢恭畢敬將她送到一個偏僻的宮門前,單嫣便見到不遠處有北平王府相熟的人在那兒等候。

宮女送了單嫣至宮門便折身匆匆原路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當中。

單嫣披上臨行前宮女交到自己手中的黑色鬥篷,沖著羅成等人的方向跑過去。

羅成只帶著張公瑾白顯道兩個在那兒等候,一見單嫣過來,便連忙上前。

“單嫣。”羅成立馬迎上去,順勢抓住單嫣的手。

單嫣還算鎮靜,搖搖頭道:“我沒事,不用擔心。”

羅成點頭:“那就好。”

“外頭車馬都已經預備好了,今夜姑娘還是通著我們一處先歇息吧。”張公瑾道。

單嫣點點頭,又想起來沒見小小跟裴元慶:“裴公子呢?”

“裴公子帶著那孩子在行宮門外等候了。”白顯道接話。

“放心,那孩子不會有事的,你先跟著我們一同出去再說。”羅成拽了她一把。

單嫣點點頭,跟著羅成折身往出宮門的方向前去。

“宮門前的人我已經都打點好了,一會兒出去的時候你就跟在我身邊,跟緊點。”羅成一面走一面回頭低聲告訴單嫣。

“我知道了。”單嫣伸手將鬥篷戴好,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你究竟是用了什麽法子?今夜皇帝那兒你怎麽交代呢?”

“這些你不用管。”羅成只道,“跟著我出去就好。”

既然他不肯說,單嫣也不會再多問,只低下頭跟在羅成的背後走。

事先已經打點妥當,出宮門沒費什麽功夫。

雙腳踏出行宮的一剎那,單嫣才松了口氣。

可是出宮門的時候,卻並未曾見到裴元慶等眾人。

這與計劃之中的不一樣。

單嫣同著羅成等人在離行宮不遠的約定地點等候了一陣,卻還是未曾看到人影。

羅成蹙眉,再又稍等了一會兒,還是轉頭吩咐道:“算了,咱們先不等,今夜瞞住我父王,在城門處營中替她們找一處落腳的地方。”

單嫣有些擔憂:“那該去何處找?孩子還在裴元慶那兒。”

“姑娘放心。”白顯道安慰道,,“除了裴公子,咱們的好幾個兄弟也都在那兒,這偌大一個鳳鳴城,除了宇文成都,想來還沒人可以耐他們的何。”

單嫣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但白顯道說的話確實在理。就憑裴元慶的無意,小小在他身邊自然會沒事。

“那好,那我聽你們的。”單嫣道。

“你放心。一會兒我這邊就派人過去找,你先安心跟著我。”一面往前走,羅成便一面轉過頭來告訴她。

此時這鳳鳴城當中四面緊閉,就是插翅也難飛,單嫣也只能寄托羅成幫忙尋找。

羅成這麽說,她便收了聲,安心跟著他走。

可還沒往前走兩步,忽然見前方街角後傳來一陣明亮的火光。

單嫣一怔,腳下步子不由得停住。

羅成眉頭蹙緊。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一瞬將剎住步子,抓著單嫣手腕的手一用力,咬牙低聲道:“往回走,快。”

眾人一時莫名其妙,還未解羅成這話中是何意味,就聽見街角後一聲男人沈沈的嗓音——

“往回走?這是準備去哪兒?”

一句問話,不怒自威。

這個時候,不止是羅成,就連身旁白顯道眾人也不由得揪緊了心。

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單嫣無比的耳熟。

幾乎是剎那之間,她就想了起來。

是羅藝!

完了!

她整個人原本已經羅成拽著轉過身去,可是聽到這一句問話,卻還是不得不僵硬著身軀轉過頭來。

身後不算寬闊的街道上,眾兵將手舉火把,跟前簇擁著一個身騎高頭大馬的人。

單嫣的目光往下移動,卻見來人不只是羅藝。

原本應當在約定地點等候他們的裴元慶、唐國仁幾人,此刻全被押在羅藝底下的兵將手中,只滿臉愁容看著羅成幾個,像是在懊悔自己壞了事兒一樣。

羅成亦知道是羅藝來了,這個時候,就算是想跑也跑不了。

“沒事。”單嫣聽見羅成小聲對自己說道。

她咬了咬嘴唇,點點頭。

羅藝來了,羅成卻還是沒有松開她的手,只是抓著她的手腕,把她藏到自己的背後。

在單嫣的映象當中,最後一次再見羅藝都已經是一年之前的事情。

可即使過了一年,她心中之於羅藝的畏懼卻仍舊未曾消弭。

單嫣半個身子藏在羅成的背後,透過羅成的肩膀,隱隱約約看到騎在馬上的羅藝。

時隔一年,這位老王爺倒是沒什麽外貌上的變化,身板硬朗,眼神銳利,一張臉沈著,叫人望而生畏。

“父王這個時候怎麽過來了?”

羅成倒是沒生怯,一手護著單嫣,一面轉身朝向羅藝,臉上微笑,神態自若。

羅藝騎在馬上,垂眸瞥了一眼羅成:“為父聽聞今夜陛下特許天寶將軍不用巡查整座鳳鳴城,心中擔憂聖上安危,是以帶著人過來巡查一番,看看城中有無異動。”

說這話的時候,單嫣藏在羅成背後,已經將羅藝一行人仔細打量了一遍。

今日來的人不多,不過二十來個,羅藝穿著常服,衣領口子還有一個沒系好。

他話倒是說得好聽。

可看這情形,恐怕分明就是不知從何處聽聞了羅成的動向,匆忙帶著人過來堵截問罪的。

“原來是父王是為此漏夜出行。”羅成笑應道,“既然父王還為陛下安危擔憂,就請父王繼續,兒子先告退。”

這話單嫣聽在耳朵裏,驚得汗毛都快豎起來了。

誰瞧不出來羅藝那番話不過是給羅成個面子?誰曾想羅成不應也罷,倒順著桿兒爬,撂下這話就真準備帶著自己走人。

從前她還在北平王府寄居之時,羅藝就是羅成的一道緊箍咒,羅藝說一羅成不敢說二。

單嫣有些唏噓,一別不久,羅成竟然敢這麽對著羅藝說話?

“你放肆!!”

果然,羅成剛拉著她走了沒一步,背後頓時就傳來羅藝暴跳如雷的聲音。

單嫣手忍不住一抖,羅成察覺到她的動靜,轉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單嫣感受到他握緊了她的手,可是背後的羅藝已經動怒,她不覺有些擔心。

擡頭,羅成就抓著她的手不放站在跟前,也沒有回頭。

“父王想在這兒做什麽?今夜陛下就在城中,父王想把事情鬧得連陛下也知道麽?”羅成聲音微冷。

“羅成……”單嫣擔憂擡眸。

羅成沒回話,卻只是把她的手抓得更緊。

單嫣回過頭去,只見到重重火把光影當中,羅藝的臉色逐漸變得更加難看。

“你知道這兒是何處?何人在此?羅成,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羅藝的聲音裏透著威脅。

羅成卻只道:“父王比兒子更清楚利害,這個時候在這兒計較,沒好處。”

這話叫羅藝噎住,他臉色鐵青,眼睛往羅成的身邊一掃,目光一瞬鎖在羅成身旁的單嫣身上。

幾乎只是一瞬,羅藝就將他身旁的單嫣認了出來。

這一下,便觸及到了他的底線。幾乎是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羅藝臉色鐵青一聲令下,“把羅成給本王綁了帶回去!把這一群人都給我押回去!”

羅藝一聲令下,手底下的兵將們便一窩蜂沖上來,不由分說將張公瑾和白顯道率先扣下。

幾個小兵上前,想要將單嫣從羅成身邊拉開。

可是還未碰到單嫣,便被羅成擡眸冷冷瞥一眼定在了原地,踟躕著不敢上前再輕易動手。

“先跟著回去再說。”羅成蹙眉低聲道,“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一夜變故太多,直叫人手忙腳亂。

從楊廣的手中逃出來卻又碰上了羅藝。

羅成牽著她的手往前走:“我會跟我父王說明,你別怕。”

單嫣跟在羅成身後,環顧四周,左右都是羅藝監視的人手。

她聽著羅成安慰她的話沈默了片刻。

忽然有一片刻,她想到了一個問題。

就是這麽久以來,在她與羅藝對立的這個局面上,好像中間的解釋者好像永遠都是羅成。

論起來,羅藝不能是個壞人,甚至說應該是一個十分顧家和愛惜妻兒的好丈夫好父親。

當年羅藝為南陳忠心耿耿,追隨岳丈秦家守陳氏千裏江山,若不是為了護著妻兒,絕不會對楊隋臣服低頭。

羅藝會忌憚她,原因不外是他目下並無反心,且擔憂她的身份連累羅成罷了。

為人父母疼愛幼子,人之常情。

單嫣不能說他做的全是錯的。

單嫣跟在羅成身後慢慢往前走,走著走著,她忽然想,為什麽自己就不能對羅藝親口解釋一次呢?

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一切,自己與羅成之間的羈絆。

永遠讓羅成做這個中間的人很難,或許她自己也應該盡力才是。

羅成領著單嫣跟著羅藝的隊伍往回營的方向走,滿腦子想的都是一會兒在羅藝跟前如何應對周全,卻就在這時候,忽然聽見背後單嫣聲音很輕地道:“羅成,其實我此番來找你,還有一件事情。”

羅成一楞,側首回來:“什麽?”

“你知不知道瓦崗寨的事情?”單嫣道。

“只聽過,知曉得並不多。表哥那邊已經有一陣子沒給我遞過信了。”羅成聽她忽然問起這話,狐疑道,“可是表哥他們那邊出了什麽事不曾?”

“是。如今秦二哥他們擁據瓦崗立大魔國,程四哥是咱們的皇帝,號混世魔王。”單嫣道。

羅成原本愁容,聽見這個消息不由得笑出聲:“你說真的?”

單嫣也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就算不信,那也是真的。”

羅成揚眉,聲音裏透出一絲愉悅:“若是真的,那可太好了!”

“這是好事,只是還有一件不好的。這也是我這番來要求你的一件事。今夜波折頗多,我怕這個時候不告訴你,過了又沒這個機會,便誤了大事。”單嫣低下聲音。

羅成神色一變:“怎麽?可是表哥他們有什麽要緊事要我來辦?”

單嫣道:“靠山王如今在瓦崗門外擺下一陣,名為一字長蛇陣,瓦崗兄弟當中連徐三哥徐軍師都不能破解,眾人思來想去覺得,只有你能夠幫助大家渡過這一關。楊隋立誓,若是咱們解了這一字長蛇陣,從此便認了我們這個大魔國,劃立河山,各自為政。”

羅成默了默:“若是破不了呢?”

“若是破不了。”單嫣的話微微停頓了,“便是用人肉做槍做遁,也要將我們瓦崗眾兄弟鏟除。”

“笑話!”羅成冷哼一聲。

“我也知道你定是能破陣的,只是如今這樣,咱們要怎麽離開北平?”單嫣不覺有些憂心。

此時楊廣在這兒,羅藝現在的眼睛又緊抓著羅成不放,想要去瓦崗,哪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羅成卻倏而洋洋得意一笑:“這有什麽難的,只要我想走,誰留得住我?”

單嫣轉眸瞥他一眼,也有些想笑:“這個時候了,虧你還說得出口。”

羅成垂眸想了想,很快就道:“去瓦崗這事兒好辦。”

“如今你爹看你看賊似的,你真能出去,還能把我也帶出去?”單嫣有些沒敢信他的話。

羅成眉梢一挑:“我說了有辦法就是有辦法,剩下的往後在說。”

單嫣看他一副篤定的模樣,也只好道:“那我這件事就托付在你身上了。”

“好說。”羅成笑道。

此番楊廣北上游玩,負責護駕的除開天寶將軍宇文成都外,便是羅藝羅成父子二人。

楊廣與宇文成都在鳳鳴城內,羅藝便帶著眾人在四方城門紮營拱衛。

一行人除了單嫣、羅成和抱著個孩子的裴元慶三人之外,今夜與羅成裏應外合的張公瑾一行同黨盡數都被五花大綁,審賊似的丟進羅藝的營帳。

城內是楊廣的禁衛軍把守,羅家父子就在城門外城墻之下拔營起寨。

出了鳳鳴城入了營帳,便算是到了羅家自家的地盤上。

這個時候,便沒什麽旁的顧忌了。

羅藝先叫隨行的家仆婆子將嬰孩接出去照顧,便上座預備開始審問。

羅成首當其中,跪在最前。

而後跟著單嫣,再是裴元慶、白顯道、張公瑾等人雁翅排開。

羅藝端坐在上首座,一張鐵青的臉繃著。

他冷笑一聲,眼神徐徐掃過底下跪著的每一個人:“當真是叫本王覺得意外。今日一個二個的來本王跟前,是準備唱出大戲不曾?他們也就罷了,元慶,你怎麽也攪和在裏頭?本王倒是真沒想到咱爺倆再見面是這麽一副情形。”

裴元慶臉色為難,先給羅藝磕了一個頭,恭恭敬敬道:“羅伯父,侄兒原本確是想來北平拜訪您一趟的,侄兒此番北上原本是為了送這位姑娘前來尋親,卻沒想到……”

話說到一半,裴元慶看向一旁的單嫣,臉上心事重重。

單嫣也知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估計裴元慶也早已經知曉自己是被她這個女騙子給誆了。

她心中也有些抱歉,卻還是轉頭過去,看著裴元慶訕笑了一聲。

當時二嫂剛剛過世,她一個人帶著一個孩子實在風險太大,只能暫借他裴元慶一用。等往後大家同上瓦崗,她自然也有機會跟他道歉一聲。

只是沒想到,這還沒到北平,謊話就被捅破了。

單嫣剛收回目光,就聽得那邊羅藝冷哼了一聲:“虧你還叫我一聲伯父!多大年紀了,連人都分不清麽?這個女子擺明了便是在騙你!你看等我把這事情告訴你父親和兩個哥哥知道,看你怎麽交代!”

裴元慶的臉頓時就漲紅了,支支吾吾道:“伯父,我……”

“好了,今日的事情原本也不幹你的事,你也是受了蒙騙。”羅藝的目光轉過來,牢牢紮在單嫣的身上,“單姑娘,想不多時隔一年之久,咱們又重逢了。當初那群賊匪把你帶走的時候,可是在北平城鬧了不小的動靜呀。”

羅藝聲音越發森寒,單嫣感受得明明白白。

裴元慶一聽這話震驚,看了一眼單嫣,擰眉問道:“羅伯父,你們早就認識?”

羅藝一聲冷笑:“自然認識。當初這位單姑娘以響馬之身獨闖我北平王府,本王不記得都難哪。”

“伯父,你說她是什麽人?”裴元慶大驚。

羅藝冷道:“我說她是響馬。”

“怎、怎麽會……”裴元慶大吃一驚,轉過頭來看著單嫣,“阿嫣,你……”

羅藝笑一聲,看著單嫣道:“怎麽?單姑娘,本王說的可是實情?”

羅成見形勢已然頗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連忙就要開口。

可他嘴裏的話還沒說出口,身旁就已經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先不要開口。

羅成轉過頭去,但見阻止他的人正是單嫣。

單嫣跪在他身後,拉著他的胳膊,微笑著搖了搖頭。

“單嫣……”羅成擰眉,示意他來解決。

單嫣卻否決:“你已經替我說過這麽多回了,這一回當著王爺跟前,我想自己來解釋。”說著笑道,“叫你給我說,越說越亂。”

羅藝卻假笑道:“噢?不知單姑娘有何話要告訴本王?”

單嫣與羅成對視一眼,羅成還楞著,一只手就被單嫣牽起。

還沒回過神來,他人已經跟著單嫣從地上站起了身。

裴元慶看著單嫣拉著羅成的手站起身來,忽然有些發楞。

“原來他們真的早就認識,原來羅成說的是真的……”他不自覺地喃喃。

眾人看著單嫣忽然拉起羅成的手站起身,都不知道這是準備做什麽。

羅藝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長案上,震得案上的茶具器皿當啷響。

座下張公瑾等人都不覺替單嫣羅成二人默默在心裏捏了一把汗。

“當著本王,你這是做什麽!成何體統!”羅藝呵斥道。

羅成也沒料到單嫣回忽然當著羅藝和眾人的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不自覺地,他耳根有些發燙,嘴角忍不住地想揚起來。

背後無數道目光紮在身上,單嫣覺得心跳加快,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於是,只得將羅成的手抓得更緊。

“有些話,從前一直沒有機會和膽量與王爺說,有許多事情,王爺對我也有很深的誤會。既然今日好不容易能夠再逢王駕千歲,我索性就把話直說了吧。”單嫣深吸一口氣,緊緊抓著羅成的手,好像這樣就能夠從他身上汲取更多的勇氣。

“王爺,是,您說得一點兒都沒錯,我單嫣從前確是響馬出身。可是響馬出身又怎樣?我的兄弟從未做過傷害無辜百姓的事,我亦無犯過傷天害理的孽業。您當初懷疑我入北平是有所圖謀,可我也只不過是為了當時還未與您姑侄相認的秦瓊大哥,為著他與我們單家的情誼而只身犯險。我是響馬,可響馬沒有害人,沒有叫天下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反而,那些投靠響馬的人,卻多數都是落草為寇,都是被逼無奈才上了這最後的一條活路。王爺心如明鏡,我素來不信王爺會因為我的身份而把我這個人也否決掉。”

最開始,單嫣還說得有些猶豫,可慢慢地就堅定了下來。

她握著羅成的手,十分平靜地道:“北平一行,其實王爺與王妃都對我頗多照顧,只是那時與此時情勢不同,我不得不脫身離開,所以時至今日,才能與王爺道一聲謝。王爺的愛子之心我能體諒,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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