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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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音寺的住持師傅是一位非常和善的老者,單嫣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吃過晚膳之後。

與住持又說了幾句話,單嫣這才知道,自她從二賢莊逃出來伊始,到如今已經過去將近三四天的日子。

當著住持,單嫣又將她在裴元慶跟前說得那番謊話原原本本地有提出來說了一遍。

她的話都還沒說完,身旁裴元慶便激憤道:“師傅,她們如今姑侄二人無依無靠,咱們必是要幫一幫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單嫣聽著裴元慶這樣幫自己說話倒有些難為情,一擡頭,寒音寺住持正眸光微笑地盯著她。

一時之間,她心裏有些燒得慌,只好趕緊說:“這一段時日,多虧大師的照顧了。”

住持微然一笑道:“貧僧倒是沒做什麽,只顧給姑娘治療腿傷。姑娘與姑娘的侄女兒日常都是我這小徒弟在管。若是姑娘真要道謝,便謝我這小徒弟就是。”

單嫣轉頭看向裴元慶。

裴元慶立即紅起臉來,道:“不用再說了,這謝提了多少次了,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住持看一眼裴元慶:“為師剛才在後院給姑娘煨了一劑藥,你若是現在有空,就幫為師去取了來。那藥若是放冷了,毒性便會放出來。”

“那我現在就去取。”裴元慶轉頭過來,看著單嫣道,“阿嫣,那你……”

“阿嫣姑娘就留在這兒與我說說話吧。”住持和藹笑道。

“無妨。”單嫣對著裴元慶微笑,“我在這兒和師傅說話也挺好的。”

“那我去去就來。”裴元慶看了她一眼,轉身便朝著後院跑去。

住持看著裴元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佛堂當中,方才轉過頭來,盯著站在跟前的單嫣微笑說:“我這小徒弟性子單純,直來直去的,說話言語之間沒有冒犯到姑娘吧?”

單嫣一楞,連忙笑道:“怎會?裴公子性子淳善,對我又有救命之恩,我對他自是十分感激的。”

住持微微笑了兩聲:“那就好。我聽說今日姑娘醒的時候與我那小徒弟似乎頗有些不快,還以為是他說錯了什麽話叫姑娘生氣了。”

單嫣想起來她那會兒以為裴元慶心懷歹意,動手砸了滿屋子東西的情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叫師傅看笑話了。”單嫣訕笑兩聲道,“出了那樣的事情,我難免心中有所戒備。”

住持笑而不答,只一雙眼睛靜靜瞧著她的臉。

單嫣只覺得那溫和的目光背後卻好似有針芒,又感覺住持師傅早已經看穿她說的謊話。

她不敢擡頭對上住持的目光,只得瞧著他袈裟的一角不說話。

住持察覺了她的局促,垂下眼眸和氣的笑了一笑。

“姑娘還不肯說實話麽?當著我跟前,就無需再隱藏什麽了吧?阿嫣姑娘能騙過我那小徒兒,可還是騙不過我的。”

單嫣緊抿著嘴角,沒答話。

住持慢慢笑了笑:“姑娘應當是天堂縣單家的人吧?”

既然他都已經問出口了,單嫣想著,自己再隱瞞,恐怕也不過是徒增笑話。

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了。

她倒是想看看,他能拿她怎樣。

單嫣平覆了心情,感覺到漸漸冷靜了下來,她方才擡起雙眼,一雙眼睛裏霧沈沈的。

“若我是,又怎樣呢?住持要把我從這寒音寺裏趕出去麽?”她話鋒一轉。

住持聽出她語氣當中的隱約的尖銳,不疾不徐笑了一聲,倒是反問出一句叫單嫣頗有些錯愕的話來。

“若是我要將姑娘逐出寒音寺,姑娘是否就要對我刀劍相向了?”

單嫣哽住,蹙眉看著住持。

“與阿嫣姑娘開個小小的玩笑罷了。”住持笑起來:“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落井下石之事,老衲一介出家人是做不出來的。”他漸漸收斂笑容,正色道,“二賢莊之事的起源,我是知道的。如今單家二老爺不滿朝廷欺壓黎民,在山東與英雄會眾人起義,我聽了這事心中也是誠然佩服。如今單家因此蒙難,出家人慈悲為懷,我心中亦是不忍。”

單嫣蹙眉:“師傅與家兄相識?”

“我與令兄不相識。”住持笑道,“但令兄手邊那兩個道士,卻是與我相熟的朋友。”

單嫣不由得一笑:“原來師傅認識魏徐兩位道長。”

“很有些緣分在。”住持笑道,“只是老衲有些不解,單姑娘為何不對我徒兒說實話?”

單嫣勉強一笑:“師傅慧眼明心,就算我不說應該也能猜得到。”

住持若有所思:“如今英雄會的人攻下了金堤關,又朝著瓦崗去了,現下正是朝廷的一根眼中釘。姑娘謹慎身份,不擅自說實情,倒也是情理中事。”

單嫣松了一口氣,說:“師傅能夠體諒,單嫣感激不盡。”

“既然話也敞亮說了,敢問姑娘,單家夫人究竟是如何了?為什麽沒跟單姑娘一起逃出來?”住持問。

提到常夫人,單嫣便耷下眼簾:“我嫂子逃出來的時候還懷著孩子,中途受驚早產下我侄女兒,便撒手人寰了。只不過當時我身後尚有追兵,也只能將我嫂子草草掩埋。如今她的屍身,應當還在那片樹林子裏。”

“阿彌陀佛。”住持念了一聲佛,長嘆道,“世事難料,姑娘也別太傷壞了,還是活著的人更重要。姑娘就暫且在這寒音寺當中安置著,等身上的傷好了,潞州的盤查再沒這麽嚴的時候,再啟程去北平府。不過姑娘在北平,當真有相熟的人能夠接應?”

單嫣嘴角銜了一抹笑,眸中燃起兩點暖意:“是。在北平,有我最能信賴的一個人。”

剛說到這兒,忽然聽到背後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單嫣與主持回過頭去,但見是裴元慶抱著一罐子藥朝著佛堂門前跑來,一邊跑一邊氣氣哼哼地道:“師傅你煨藥也不把柴火加足!我到的時候藥都涼了半截了,害得我又重新燒火把藥煨熱!”

住持只歉意笑笑:“哎呀,怕是為師忘了。”說著看向單嫣,“這藥姑娘趁熱喝了吧,這藥於姑娘的傷大有裨益。”

裴元慶把小藥罐遞到單嫣面前,叮囑道:“小心燙。”

“多謝。”單嫣笑眼彎彎沖著裴元慶甜甜一笑,伸手接藥罐子,“給我吧。”

跟前的少女臉頰白皙如雪,一雙眼睛一笑,頓時流光溢彩從眼仁當中迸射而出。

斂眉低笑間,忽的就叫人心頭一跳。

裴元慶看著單嫣的笑容一時有些出神,直到單嫣的手已經伸到了跟前,這才回身慌手慌腳地松開,遲鈍回答:“啊……好。”

單嫣仰頭把一小罐子藥盡數喝完。

喝完藥,她一手抱著罐子,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向著住持大師感謝道:“多謝師傅為我費心,這藥罐子就放我這兒吧。我如今既然醒了,煨藥的這些事情就交給我自己來做。住在這兒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我不敢再多受什麽。”

住持倒是不反對,道:“也好。那我抓了方子叫我這小徒弟送給姑娘,姑娘就按著我說的量每日煎服就好。”

“多謝師傅。”單嫣一笑,“天色不早,就不打攪師傅清修了,我先告辭。”

裴元慶楞了一下,緊接著便對單嫣道:“我扶著你回去!”

單嫣扭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自己還是能走得回去的。”

裴元慶似乎意識到自己適才說話說得太直白了一些,沒個避諱,頓時也有些臉紅。但卻還是堅持道:“你腿腳不好,我替你打著燈籠。到底你是這兒的客,又帶著傷,我還是要盡些地主之誼的。”

“這……”單嫣有些拿不準主意了,扭頭為難地看著住持。

住持卻會心一笑,道:“姑娘也別客氣,這寒音寺說小也不小,既然他有心,就叫他送你回去吧。”

“那真是太過意不去了。”單嫣牽強一笑。

裴元慶已經過去提起了放在門前的燈籠,回頭朝她幹巴巴道:“走、走吧。”

單嫣沒工夫察覺裴元慶言行舉止上的僵硬,只回頭顧著與住持道謝:“那我先告辭。”

“姑娘小心回屋,屋裏的一切都已經重新替姑娘安置好了。姑娘就與姑娘的小侄女兒同住一間寬敞的屋子,也方便照顧。”住持最後又交代了兩句。

單嫣再三同著住持道謝,便轉身,跟著裴元慶往自己住的禪房走。

裴元慶舉著燈籠在前,單嫣在後,一路月光普照。

兩個人走在路上,裴元慶一直在與她寒暄。

單嫣沒那個心思去想話題,二人之中便多半是裴元慶笑問,單嫣隨口客氣禮貌地回應兩三句。

從佛殿回到單嫣住的禪院路程並不漫長,走了一陣便到了院子外。

單嫣停下腳步,扭頭仰首,笑看著裴元慶道:“就送到這兒就行了,裴公子,多謝你特地送我一趟回來。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歇息吧。”

裴元慶幹幹笑了一聲,撓撓頭說:“那我明天抓了藥給你送來。”

“我自己去取也行,不必這麽麻煩。”如今也算是寄人籬下,單嫣可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白喝人家的,還得叫人家給她鞍前馬後。

裴元慶卻堅決道:“不用,我給你送來,你還帶著個孩子,這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明天替你抓了藥送過來。”

他這麽熱情,倒是叫單嫣有些無所適從。她訕笑道:“真的不用……”

“天色不早了。”她話還沒說完,對面的裴元慶便一把將手裏提著的燈籠塞進她手中,嘻嘻哈哈道,“明天我再來找你!我走了!”

“哎?”單嫣一臉茫然抓著手中的燈籠,擡眸卻見裴元慶的背影已經跑出去很遠。

他背對著她高高揮了揮手,月光將他的身影拖得老長。

單嫣只聽得他朗聲笑道:“燈籠我用不上,就給你了,拿著吧!”

說著,一溜煙兒跑了。

單嫣站在院子門前,看著手中的燈籠,滿臉的莫名其妙。

片刻,她搖了搖頭,也懶得再想這麽多,轉身便朝著院子裏走慢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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