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關燈
轟我們的才是他的朋友。”

“不管咋說,大黑丁大哥幫過咱們,咱們欠他的恩。”萬氏嫫說。

大黑丁一直站在那兒靜靜地聽著,這時,他上前叫了一聲:“夫人”,說:“我和普土司、和夫人您,可以說是患難與共的兄弟兄妹,我來這裏決不是害你們的。你們應該知道,現在的形勢對你們很不利。”

萬氏嫫問:“你又是來勸降我們的?”

大黑丁說:“夫人,我這次獨身而來,就是為了給你們一個機會。李定國將軍聽了你的事後,挺佩服你的,願意和你一起共舉大事。”

者龍山怒道:“你羅嗦半天,原來是想叫我們投降。大黑炭,我告訴你,我手下有上萬人,我降他還怕他一下子吃撐了。”

“上萬人的確不是小數目,但如果真打下來,即使再多個上萬人,也只能是一堆炮灰啊。”大黑丁說。

“放!你太小瞧者家兵了。”者龍山摸起刀,對準大黑丁欲砍下去,被萬氏嫫搖手止住。

“夫人”,大黑丁懇切地說:“這是關系千軍萬馬的命的大事,您別犯湖塗啊。”

萬氏嫫笑道:“我是不能犯湖塗,千軍萬馬萬馬千軍我不管。我只知道,人不能卑躬曲膝,不能跪著生,只能站著死。”萬氏嫫說到這裏,害羞地想到了普艾古諾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人死尻朝上,沒啥大不了的。”

大黑丁嘆了一口氣,說:“夫人,哪我只好告辭了。”

“不送。”萬氏嫫說。

大黑丁縱身出門,間無影無蹤了。

“真是好身手。”萬氏嫫感嘆道。

這一刻,大西軍停止了進攻,丟下幾十具屍體撤退了。佴草龍一片死亡,木柵欄熊熊燃燒著,白白紅紅的東西這裏一片,那裏一片,死屍枕著死屍,鮮血覆蓋著鮮血。

李定國仿佛是個愚蠢的東西,每天對佴草龍的圍攻沒有一點創意。這使者龍山原本灰沈沈的心裏進了一縷陽光,發出輕蔑的微笑。這種輕蔑帶來的麻痹,雖然使他最終送了命,但也局部滿足了他天中的某種東西。

順治五年七月初八日上午,雲南佴草龍罕見地炎熱。樹上的知了聚集起龐大的合唱團,盡歡唱這血腥的充滿陽光的夏天。者龍山領他的愛妻萬氏嫫,全然不顧山下李定國的虎視耽耽和空中鳴叫的冷箭,走進了部將湯嘉賓的營寨,為李定國的愚蠢和佴草龍的堅固舉行盛大的慶祝宴會。他們端起酒碗的那一刻,李定國的大西軍卻抄正小路圍了過來。愚蠢的李定國竟然一下子聰明了。

雖然名為慶祝,但宴會的氣氛並不熱烈,燥熱的空氣中似乎總流淌著一種壓抑的成分。人們不輕易大笑,即使有笑聲也是幹巴巴的,沒了往日的豪氣。

湯嘉兵的營寨倒是十分的氣派,地上鋪滿了綠綠的松毛,四角各有一個高高的瞭望臺。兵丁雖然不笑,但卻一個個精神抖擻。大家沈默著喝著酒,吃著烤羊,有好幾個人已經呈現出了醉態,坐在那兒胡言亂語。

李定國抄小道圍攻營寨的消息送進萬氏嫫耳朵裏時,萬氏嫫正將一碗酒倒進嘴裏。這個消息和白酒一樣辣得她直翻白眼。很快,消息產生的反應壓過了白酒的反應,她難過得差點沒把吃的東西吐了出來。者龍山和其他部將驚慌地望著她。她這才不好意思地感到,自己確實失態了。

者龍山伸出手,握了握妻子,表示安慰。萬氏嫫點點頭,轉身握住湯嘉賓的手把他拖到一邊,壓低嗓門說:“趕緊派人聯絡其它營寨,火速來救援,如果大西軍斷了咱們的水源,餓不死也必會渴死。”

“狗日的李定國真夠卑鄙的。”湯嘉賓說。

萬氏嫫提高嗓門:“大家看到了,李定國已將咱們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突圍的希望極其渺茫。咱們要咬緊牙關,決一死戰。”

正像萬氏嫫擔心的那樣,營寨的水源很快被大西軍截斷了。七月的天空清澈無雲,平日一向多雨的佴草龍竟連續兩個月不見一滴雨。太陽變得更加火辣起來,幹旱、口渴、無力、煩悶,像傳染病一樣在兵營中蔓延。各種野菜、野草、樹葉,但凡含有水分的植物,全被士兵們塞進嘴裏,吧嘰吧嘰地咀嚼,其中的水分。在黑夜降臨的時候,總有兵士被派出寨,但從沒有一個成功地發回消息。第二天夜晚,又派出去一個,但依然沒有回應。

在閃爍的星光中,者龍山走到妻子的面前:“讓我去和李定國談判吧。”者龍山細聲說。

“什麽?談判?投降!”萬氏嫫幾乎是暴跳起來。者龍山的想法太出乎她的意外了。

“不投降就只有死,全部死!”者龍山同樣的情緒激動。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記得這是你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可是……”者龍山囁嚅著,這使萬氏嫫產生了一種不可言喻的厭惡感。

“龍山。”她用一種溫柔的語言稱呼著丈夫的名字,說:“你以為李定國會饒過咱們嗎?拼是死,投降也是死。一個大老爺們,站著撒尿也該站著死!”

者龍山無語。

萬氏嫫轉身回到屋裏,解下懷裏熟睡的踢兒,交給普老六——他自從上次報信中箭後一直跟隨主母——作為她感情上的唯一牽掛,她決定將兒子托付給厚道的普老六。她覺得兒子一定如她,他活著,她的夢想就一定能活著。

普老六哭泣著抱過普踢。他的哭泣傳染了其他人,屋內頓時響起了一片哭聲。女人哭,男人也哭。部將哭,兵士也哭。大家的哭聲極大地堅定了萬氏嫫的決心。“給我身上纏上炸藥。”萬氏嫫說。

士兵們震驚地望著這位慈善的主母,將一包炸藥捆在了她的腰間。“多纏幾包。”萬氏嫫說。

一切準備停當——什麽松明、長刀、烏雲馬,還特意披了一件紅色的鬥篷在身上。萬氏嫫對迷惑不解的兵士們說:“我在前面炸出一個口子,大家隨後突圍,聽明白了嗎?”

大家一下明白了主母的意思,她這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炸開血路啊。眾兵士們傻呆了,好一會,才“哇”地哭出聲來,身前身後的人紛紛跪倒,就像一片被砍倒的雕塑。

萬氏嫫身上的鬥篷隨風飄著,扯成一團滾動的火焰。她翻身上馬,竭盡全力控制住那漫上心頭的與生俱來的情緒,以完整和美妙的姿態沖向敵人。

“氏嫫……”就在主母的烏雲馬躍向大西軍的剎那,者龍山也全身纏著炸藥奔了過去。“我也來了。”者龍山大喊道。如此壯麗的夏天給了者龍山一種迫在眉睫的英雄的感覺。這種感覺像一種神秘的力量推動著他隆重地死去。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幸福地和女人連在一起。

巨大的爆炸聲響在夏天的黃昏,轟隆隆的爆炸是連珠式的,人們清楚地分辨出,響聲共有兩聲。硝煙和塵土被爆炸聲托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團巨大的烏雲。此時暴雨終於箭一樣射在幹渴的佴草龍……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