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醫生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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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天空陰霾沈郁, 烏密的濃雲挾裹著天際,幾點細小的雨滴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幹凈的玻璃面反射出一雙鋒利冷淡的灰色眼瞳, 謝言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修長的指尖捏了捏酸痛的眉尖,又按響了下一位患者的叫號鈴。

進來的是個皮膚略顯蒼白的少年, 但五官長得很陰柔, 額前細碎的黑發遮住清秀的眉眼,鼻梁小巧,沒有血色的嘴唇因為心理的緊張而在微微地顫抖,他步履緩慢地坐在謝言面前的椅子上, 眼神一會兒熾熱地落在對面那人臉上,一會兒又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別人, “謝醫生,你好,最近過得怎樣呢?”

而比起他過分的局促,對面的年輕醫生則顯得冷酷且不近人情得多, 白大褂裏是藍黑色的條紋襯衣, 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冷白的手指推了推高挺鼻梁上的金絲鏡框, 說話的語氣稍顯不耐,“我記得你的心臟手術很成功,覆查也已經做過了, 身體的各項機能都很好, 我很想知道, 你三番兩次沒病來掛我的專家號,是有什麽意圖?”

這話過於直接了些,蒼白的病人有些無措,也是沒有受過多少委屈的人,一瞬間眼睛就落滿了淚水,恨不得將滿腹真心全盤托出,“謝醫生,你別討厭我,我只是太喜歡你了,忍不住就想來看看你,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喜歡了,我們相處了這麽久,都快要三年了,你就對我沒有一點感覺嗎?”

“我隔三差五這樣眼巴巴地追著你,你就沒有半點感動嗎?”

“哪怕是鐵石心腸,也總該被我感動了。”

“就算你再是鐵石心腸,也該點石成金了。”病人嘟嘟囔囔地說,“你這幾年一直都沒有談戀愛,說明也是沒有合適的,為什麽就不能和我試試呢?”

“試試又不虧的。”

“我可以對你很好的。”他說著說著,情緒就激動起來,伸長了細瘦的手指要來抓謝言的胳膊,卻被謝言毫不猶豫地無情甩開。

謝言臉上不耐的情緒越發明顯了,但因為職業操守讓他保持了最基本的禮貌,只是冷淡地回覆道。

“謝謝你的厚愛,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叫下一位病人了。”

“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

“我有,我有,我現在心臟很不舒服,我要你立刻幫我看看,你是大夫,我花了錢來看病,你不能不給我看,我花了錢的,你還是專家級的教授,每次來看你,沒提前掛號,沒一千塊還見不著,我不管,你現在要給我看。”那病人得了無情的拒絕,居然就開始撒潑了起來,消瘦的臉因為怒意而脹得通紅,完全沒有方才那股病懨懨的氣息。

他是看準了謝言喜歡這種病秧子類型的人,以前他住院的時候就發現了,謝醫生對那些身體較弱的人總是會多一分耐心,但也只是多一分,可對於這類冷情冷性的人來說,這多出來的一分耐心,已經是彌足珍貴,所以他一直在裝,一進門就開始裝柔弱,可是卻還是被拒絕了,既然這樣,那就別怪他撕破臉皮。

謝言並未順他的意上前給他看病,而是雙手抱胸冷冷地坐在原地,沈沈的眸光如同冰冷的霜雪落在病人的臉上,那病人何其聰明,立刻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了,就算他要在這裏耍無賴,搞一出轟轟烈烈的醫鬧,謝言也沒在怕,這一切都不在話下。

莫名的拉鋸展開,冗長的靜默如平靜無波的湖面,卻突然被手機的震動劃破了靜寂。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桌面謝言的手機上,只見屏幕上彈出了兩個字,騙子。

一個騙子的來電。

病人理所當然地以為謝言會直接把騙子的騷擾電話掛斷,可卻沒有,他一擡眼,就看到那個向來以冷靜自持出名的醫生失了分寸,幽深的眼底翻起了巨大的風浪,似凝聚著洶湧的恨,又藏不住痛徹心扉的愛慕,就連指尖都在小幅度的顫抖,可這些變故轉瞬即逝,下一秒,斯文出挑的醫生就接起了電話,電話裏的雜音很大,但更大的是嗚嗚咽咽的哭聲。

“阿言,嗚嗚,阿言,你在哪裏呀?嗚,怎麽你一直都不接電話呢?我和歡歡在這裏好害怕,你來接我們,寶寶餓了一天肚子了,你快來,阿言,你怎麽不說話呀,快來接我和寶寶。”

電話裏的聲音明明是個少年的聲音,卻很嬌,這種嬌和他這種刻意偽裝出來的嬌是不一樣的,那人是真的被人慣壞了,不自禁就會對人付出全身心的依賴和嗔怒,只可惜他將依賴錯付給了無心之人,病人親眼看見醫生慢條斯理地在用筆端在桌上畫圈,狹長的眼瞳裏是幸災樂禍的愉悅與不再上當的機敏。

他看見醫生輕輕地笑了,冷硬的唇角微勾,是個顛倒眾生的笑,明明電話裏的人哭得聲嘶力竭,可醫生卻跟沒事人一般地享受著那人的依賴與示弱,一句話也不說,直到那哭聲逐漸淡去,那人也逐漸意識到自己找錯人了,哭戚戚地說了一聲,“抱歉,可能是我打錯電話了,對不起,嗚嗚。”

謝言這會兒倒沒了剛才的散漫,立刻停下了手上輕慢的動作,拿起手機就很有條理地沈聲吩咐道。

“你現在攔住一輛計程車,就是我以前教過你的那種紅色綠色上邊有燈燈的車子,然後跟開車的人說,你要到第三人民醫院,第三人民醫院,能記住嗎?到了醫院之後,前臺的護士會拿車費給你,你處理完就說,你要找謝言,護士會帶你過來,我現在很忙,沒時間見你,你要在外邊等。”

“手機還有電嗎?就是看手機右上角的格子,是不是快要空了?是滿的?那就好。記住是第三人民醫院,是A市的第三人民醫院,你還在A市嗎?把電話給開車的人,我來跟他說。”

謝言仔細地與司機交涉,甚至給司機跑腿費,連門口到醫院的距離都不舍得那人走上一趟,只讓司機直接來前臺拿車費和幸苦費,說完這些,他竟然舍得沒跟那人說上一句安撫的話,而是果斷地跟前臺的護士交代了這件事,才又恢覆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你的看診時間已經到了。”

不同於對著電話裏那人的喋喋不休,謝言一個字都不願意對他多說,只擰著眉按動了叫號的按鈕,是一個慢走不送的舉動。

那病人原本打算憤憤地離去,可他心中不甘,他守著謝醫生三年多,憑什麽這個所謂的騙子就能捷足先登,他必須要瞧瞧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那樣冷酷無情的人放在心上。

於是他坐在診室外的長凳等了良久,認真地打量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究竟是什麽人能讓謝言那般在意,他必須知道,徹底地了解自己的對手才能百戰百勝,難不成他是比較會騙人?可很快,他就知道了,那人一出現,他就知道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那個少年很白,很白,白得發亮的那種,就是行走在人群中,你一眼就只能看見他的那種白,自己已經挺白了,可終究是及不上,兩只眼睛裏含著汪汪的淚水,嘴唇很紅,飽滿的唇珠很顯眼,細碎的短發很幹凈,穿著寬大的T恤和短褲,外露的鎖骨手腕腳腕都很纖細,比尋常人的要細上一圈,顯得病態怏怏,走幾步路就有些喘,看著不是什麽康健之人,也難怪性子被養得那般嬌氣。

而他牽著的那個奇裝異服的小孩,跟他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皮膚白得發光,頭發梳成兩個尖尖角,眨巴著桃花眼四處張望,鼻子小巧,唇珠很可愛,又因為陌生的環境,而害怕得一抖一抖,整個人都要黏在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診室門前站定後,細細地對比著上邊的“謝言”二字,才領著孩子在病人旁邊的凳子坐下,不斷地柔聲安撫著懷中的孩子。

“歡歡不要害怕哦,爹爹在這裏,父親也很快就出來了,他在忙,我們要乖乖等他哦,就跟他去上朝那樣子,好嗎?”

“好哦,爹爹也不要哭哭哦。”那小孩摸摸少年的眼睛,將殘留的濕潤都擦去,才乖巧地靠在消瘦的肩膀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病人苦笑一聲,這少年的美貌自己哪裏比得上,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不是謝言太挑,而是喜歡上這麽漂亮的一個人,再遇見旁的,恐怕都只會覺得是次品。

他這般沈思了一瞬,少年也不過坐下沒幾分鐘,診室的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

開門的男人身量極高,穿著幹凈的白大褂,淩厲的鳳眸不錯眼地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他從未見過謝醫生這副模樣,謝醫生總是清高的,孤寂的,目中無人的,而如今這樣的作態,就像是神佛無端生出了七情六欲,無欲無求的謫仙墮入了紅塵。

少年沒有一絲猶豫就抱著孩子撲了上去,被一對勁瘦的胳膊穩穩當當地接住,謝醫生並沒有幾分好臉色,抱緊了懷中的人,抿緊了嘴唇,是個很不爽的樣子。

病人怔楞地看著他們在診室面前相擁,偏頭就看見診室外的燈光熄滅,號稱行醫多年從未請假的謝不請居然請假了。

男人和少年已經走得挺遠,少年原本手上抱著孩子,他人瘦,弱不禁風的,兩條纖細的胳膊都像要扛不住,也不敢開口跟前頭走的男人說什麽,反倒是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冷著臉的男人才轉身抱走了他懷裏的小孩,有些強勢地攥紅了少年纖細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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