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該叫你,封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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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

究竟不是什麽, 我無從得知。

謝言的話從來不是尋常人可以琢磨得透的,我索性便不去深究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只是略有些嫉妒地看著謝言與那只大白狗之間親近的互動。

大白狗還是一直嗷嗚個不停, 一邊朝謝言撒嬌,一邊拿黑溜溜的眼睛瞅著我, 似乎在跟謝言打著什麽商量。而謝言神色依舊淡淡, 嘆了口氣,又重覆著說道,“他不是。”

“嗷嗚,”大白有些氣餒地垂下腦袋, 像是受到什麽天大的打擊,就連尾巴也垂下去不再搖了。

謝言見它這副情態, 也沒有多做言語,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只是用手順順大白腦袋上的毛, 拿出了一些牛肉幹放在手心,等著大白狗上前大快朵頤。

但是大白卻沒有領他的好意,反而嗷嗚嗷嗚地朝我這邊走過來,它仰著頭討好一般地看著我, 黑眼珠倒映著我慌亂無措的神情。它像是被謝言說服了那般,並沒有跟一開始那樣興奮地沖上來撲倒我,而是在我身邊不斷地轉悠,用鼻尖不斷地嗅來嗅去。

犬類的鼻子都極為靈敏,它們更多是通過氣味去分辨記憶人類。

大白狗不死心地在我身邊輾轉了幾圈之後,終於悻悻然地回到了謝言的腳邊, 它頹唐地趴匐在地上, 豎起的三角耳也耷拉了下來, 對謝言餵到它嘴邊的牛肉幹,也有些不理不睬。

我的目光從一開始到現在就根本無法從大白身上挪開,它和我的小白太像了,真的是我的小白嗎?真想抱抱它,摸摸它的腦袋,但是現下的我卻不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裝作漠然又尷尬地站在一旁。

可當大白從我身旁又退回到謝言腳邊時,我看著它烏黑眼眶流出來的眼淚,忽然在電光火石之間明白了些什麽。

以前我是封九月時,是個對沐浴極其講究之人,也十分騷包,浴桶裏吩咐小滿一定要放滿一桶的花瓣,因而當時的我身上總會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花香。

仇雲清卻沒有這方面的習慣,所以我如今的身上沒有那股子花香,所以小白剛剛的舉動,是最後一步確認我的身份,看我是不是它從前的主人-封九月。

原來我沒有認錯,它就是我的小白,它還記得我,還因為見到我而感到歡欣雀躍。如今發現我並不是,又像極了一只被主人拋棄的狗狗,仿徨無助。

我想到這裏,喉中如被酸意哽住,發不出一絲一毫聲音,我很想抱一抱我的小白,可是我不能,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傻呆呆地站著。

小白確認了我不是封九月之後,終於願意接受謝言的投餵了。

謝言仔細地將牛肉幹撕開成纖細的牛肉條,疊放在瓷盤中,才放到地上給小白吃,他像是做慣了這些瑣事,動作間熟稔又精細。

“有何事?”他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牛肉幹都撕好後,才問起我。

“沒事便不能來找你嗎?”我本是站在他身後,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面上皆是陰郁之色,但等他冷淡地回頭來看我,我又在瞬息之間換上了諂媚討好的笑容,將眸中洶湧的戾氣收得一幹二凈。

謝言沒有說話,他只是定定地望著我,飛揚的長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神色覆雜地打量我周身的狼藉。

我如今長發都散落在臉側,身上刻意模仿封九月的裝束都是臟亂不堪,謝言卻只是抿了抿唇,沒說話,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晦澀的念頭。

我只感到很納悶,我記得謝言此人的潔癖很是嚴重,從前的我,只要是在外邊弄臟了一星半點,便會被他直接拎到水池裏洗漱幹凈。

而今日的他卻很反常,像是為了多看這樣的我兩眼,而不得不忍耐我這一身的臟亂。

真是個怪人。

他這樣寒意森森地看了我許久,久到小白盤裏的牛肉幹都盡數吃完,開始舔舐他垂下的手指,他才堪堪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低頭伸手呼嚕了幾下小白的腦袋,長而密的睫毛煽動幾下,眸色緩和,淡聲問它道道,“吃完了?”

“汪汪!”小白剛給出肯定的答覆,就被謝言一只手抱了起來,他摸了摸小白圓滾滾的肚子,唇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消食去。”

一人一狗就這樣從我眼前離開,往府內花園的方向走去,謝言依舊是一身縞素,白袍獵獵,我冷冷一笑,成天穿成這般,也不知是在為何人奔喪。

而小白則乖順地跟在他身側,撒歡似地跑,跑完了見謝言閑庭信步並未跟上,又立馬折返回來蹭蹭謝言的褲腿,如此這般,不斷往覆。

秋風漸起,卷起一地落葉,奔跑的小白像一只毛發濃密的松獅,在風中毛發松散得像一顆巨型的刺猬頭,它很快褪去了剛才的沮喪與低落,又頻頻朝著謝言搖尾巴。

小白被謝言照顧得很好,謝言是出於什麽心態照顧小白的呢?是為了贖罪,還是為了惺惺作態?我不得而知,只是帶著惡意去猜想,興許謝言是將他當年對冷宮的那條小狗的缺憾彌補到了小白身上。

果然是如我之前想的那般,我在謝言心裏竟連一條狗都不如,當初他與我說起冷宮裏的狗,我問他,會不會也犧牲我呢?

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如今我卻自己找到了答案,呵呵,謝言他犧牲了一條冷宮的狗都產生了愧疚之心,但利用我卻沒有絲毫悔意,只說,“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情。”

真真是好一個狗屁的“我與他之間的事情。”

等我日後抱了大仇,定然是要將小白帶走的,它幾乎可以說是我與前世唯一的牽絆了。

謝言與小白的背影漸行漸遠,我兀自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一聲聲的“太子哥哥”傳入我耳中,我才如夢初醒一般,看見一個錦袍玉面的少年從我身側跑過,步履匆忙間形成一陣風。

那人著急忙慌地朝著謝言跑去,嘴裏脆生生地喊著“太子哥哥”,直到他站定了,我才看清了他的長相,皮膚白中透著粉,狐貍眼透著狡黠與伶俐,笑起來時,臉上還有兩道淺淺的梨渦。

他比起三年前,要更高挑修長一些,但站在謝言身側,還是矮了一大截,但比我還是高出許多。

他玫瑰色的嘴唇一張一合,漂亮的臉蛋因為奔跑而染上淡淡緋色,神情討好地跟謝言說著話,而謝言只是淡淡點頭,我並不能聽見他們之間的言語,卻無法控制我唇角揚起的弧度。

都說皇族為了爭奪皇位,可以兄弟相殘,古來便有曹植七步成詩,而我依稀記得,夏日宴之時,最後可還是謝行抓住了吊睛大蟲惹得皇上龍顏大悅。

只要是人,便有源源不斷的貪念。我忽然很想知道,謝行可會心甘情願向謝言俯首稱臣,奉他為王。

著實有趣,我興奮地周身的血液都滾燙了起來,就連指尖都禁不住微微顫抖了起來。

就在此時,謝行似乎察覺到我灼灼的眼神,不解地回頭來看,他的眼神觸到我這張臉時,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又被別有用心的甜笑代替。他沖著我笑得甜膩,像一朵隨風招搖的罌粟花,馥郁芬芳又沁著劇毒。

三日之後,有一只鋒利的不明箭矢忽然飛入我房中,將懷信嚇得臉色發青,那箭矢並未傷人之意,反而藏著一封書信,懷信不解地將書信交於我。

我展信一看,只見信上寫著:

明日醜時聽雨樓一敘。

信上為了避嫌,並未落款,我的直覺卻告訴我,來信之人便是謝行。

謝行果然手腳夠快,也足夠積極敏銳,是個不錯的選擇,我之前在京城時,對幾個皇子也算有個粗淺的認識,這幾日從各方面篩選下來,竟發現皇上的兒子裏,只有謝言和謝行能當大任。

謝言自不用說,鋒芒畢露,舉國敬仰,而謝行不過晚出生幾年,便一直被淹沒在謝言的光芒之下,我在想,他真的沒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嗎?

今日的書信給了我答案。

到了次日夜裏,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懷信怕我凍著,將壓箱底的雪白狐裘給我環上了,為避人耳目,我們並未乘轎,懷信給我仔細地打著傘,我輕輕地踩著地上的雨水,拐過好幾個街角,終於到了聽雨樓。

此處是個僻靜的位處,坐落在靜謐的城郊,四面都被蒼勁的青竹環繞,若是不仔細找,怕是隨時會在竹林中走丟。

懷信到了門前輕輕地拍門,便有童子警惕地探出頭來,他見了我才松了一口氣,畢恭畢敬道,“公子請往裏邊請,主子已經等候多時。”

我一進門,懷信便伺候我換上了童子呈上來的衣物和鞋履,童子聲音脆嫩地解釋道,“今夜風雨來得急又冷,我家主子擔心公子會著涼感冒,便讓我們備了這些衣物。”

的確是該如此,此舉令我更覺得謝行周到,心細如發,換上的衣物布料上乘,還帶著清淡的熏香,就連我足下的鞋履,也正好是我的大小。

“侍衛小哥的衣物,在這邊。”童子又將另一套衣物呈上。

懷信有些受寵若驚,他方才怕我淋到雨,便將傘都傾斜到我這邊,整個人淋得像個落湯雞,卻還是搖頭說不用。

“穿好了再來尋我。”我冷冷地留下命令,便跟著小童往裏走。

聽雨樓不愧聽雨之名,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瓦檐上,像是絲竹之響,令人心曠神怡,走過彎彎繞繞的回廊,我便見到了謝行。

他穿了一身富貴的錦衣,外邊罩了一身肅殺的玄黑披風,襯得瓷白的臉蛋越發白嫩,一雙狐貍眼直勾勾地盯著我,許久之後,他笑得眉眼彎彎,不甚在意地與我調笑,“你真漂亮,能當我的皇妃嗎?”

興許是謝行的眼神太過於純凈,我竟生不出絲毫厭惡作嘔的感覺,只是有些無措地怔楞在原地,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倒是原本安靜的瓦檐上的動靜大了許多,像是有人在洩憤一般故意地踩踏屋檐,弄得嘎嘎作響,不斷有鋒利的瓦片從屋頂落下,碎成片片殘渣,尖銳的聲響在空洞的竹林裏顯得突兀詭異,像是一種□□裸的警告。

“不必理他,我家郁仇在和我鬧別扭呢。”謝行並未將那些聲響放在心上,只沖我眨眨眼睛,笑笑指著地上的蒲團,開口說道,“漂亮哥哥,我與你開玩笑呢,快快請坐。”

說來也是怪,我分明比謝行年長,他長得也乖巧精致,並無外露的攻擊性,但我與他在一塊兒,氣勢總是不敵,總是莫名其妙地露怯,也許帝王家培養出來的子弟生來便是要睥睨天下的吧。

我輕輕地坐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舉止有些局促,倒是謝行殷勤地給我倒了一口熱茶,將矮桌上的糕點瓜果都推到我面前,“漂亮哥哥,都這個時辰了,你也餓了,吃點點心吧。”

我沒什麽胃口,只搖搖頭,怔楞地望著茶壺裏冉冉升起的熱氣以及其下熊熊燃燒的青色火焰,房內是熱水燒開的咕嚕聲響和雨滴打在瓦檐上的空靈之響,我一時竟不知身在何夕。

直到謝行啪的一聲將茶水放在我眼前,我才豁地擡頭,對上謝行那雙上挑的狐貍眼,他唇角擒著高深莫測的笑意,慢慢沖我開口,“漂亮哥哥快喝茶。”

“亦或者是,我該叫你。”

“封,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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