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留著一會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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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言將我抱得很緊, 也弄得我很疼,他的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陰鷙冷郁,灰瞳沈沈, 似了無生機卻又波濤洶湧的黑海。

他鐵一般的手臂強硬地將我困在懷抱之中,十指緊緊抓著我的胳膊不放, 像是在用盡全力握住手中流逝的沙, 又像在拼命抓住本屬於他的卻開始憑空消失的珍貴寶物。

我不懂他突然變成這樣的緣由,卻能感覺到他此刻很是缺乏安全感,還極其需要我的許諾與安撫,於是我盡量放松四肢任由他緊緊抓住我, 柔順地藏在他懷中,如同被惡狼蠱惑對危險一無所知的東郭先生。

對謝言這般奇怪的反應,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很想開口問他為何這樣說, 但我又下意識地覺得他不會告訴我。

以我對謝言的了解, 他對待我的方式與我爹對待我的方式異曲同工,雖在態度上有所不同,但最終皆是殊途同歸。

謝言更多時候都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孩童一樣對待,平日監督我讀書寫字下棋, 不準我上街去胡鬧惹事,也不準我與旁人說話,往往我與旁人多說幾句便要給我擺臉色。

說起來,我更像是他養的孩子,一不聽話便被他冷眼相對,他雖不是我爹, 但在對我的監視和束縛上, 嚴厲程度更勝於我爹。

他不論碰到多棘手的事都從不與我說, 只是自己憋在心裏,一張俊臉成日裏冷若冰霜,愁眉不展。我就算苦苦追問了,也不會得到明確的答覆,似乎生怕我壞了他的事。

而我的確沒什麽過硬的本事,就算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估計也只會給他添亂。所以到了這種時候,我雖然生氣,但我更多是學會了沈默與乖覺。

我有時恨自己太笨,沒什麽本事,能力不足,幫不上什麽忙。但是我後來又想,興許我爹和謝言並不需要我的幫助,只想要我乖乖地待著,不要惹是生非就好了。

於是我乖覺地拍拍謝言的背,將語氣放得很輕,像在撫慰極其不安的犬類,“我會相信你,以後不論發生什麽事,就算是天塌下來了,我也會等你來找我。”

“你如今成了我的夫君,我自然是要以你為先的。你說什麽,便是什麽,但是你現在這樣,我有些擔心。”

我話雖說得這麽好聽,但心裏卻不是這樣想,不過是在說些好聽的話哄謝言罷了。

不知為何,我心中雖然對謝言充滿了炙熱的愛意,但是這份沈甸甸的愛意裏卻沒有半分信任。從上次他說與我聽他那只小狗的故事,我下意識提的問題便可見一斑。

我並不相信謝言,又或者說,我並不相信自己能讓謝言為我傾心,轉而在權勢與我之間的權衡中選擇我。

從這段時日的相處,我自認對謝言算是有了十足的了解。他冷情冷性,目下無塵,熱衷於權力的追逐,對其他事皆是持著漠不關心的態度。

他能從一個無權無勢的歌姬之子爬上今日尊貴的太子之位,定是付出了無盡的艱辛與血淚,我又如何能讓他為我放棄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

就算未來有一日我會成為他換取無上權力的犧牲品,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如果那一日真的來了,我也沒有理由去恨他,畢竟是我心甘情願主動來喜歡他的。他不喜歡我,他更愛權勢,也不是他的錯。

我總不能因為我全身心地喜歡著他,便要求他同等的回報我吧。

喜歡和愛從來都不是一場交易。

如果要用我的一片癡心去挾持謝言的喜歡和愛,這般錙銖必較,分得這般清楚,這愛便變得不真摯,且市儈。

我不想這樣。

謝言得了我的許諾,才慢慢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雖還是緊緊地圈著我,但至少不是剛剛那種令人窒息的力度了。

我松了一口氣,擡頭看他,這才發現他眼底因情緒過激而布滿了紅血絲,臉色有些蒼白,面上的神色不安,又對我說,“既我們成婚了,你爹的事總要放在我之後,我想你更在意我一些。”

他說得婉轉,我卻明白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要我在爹爹與他的選擇中選擇他。

可我怎麽可能做得到?我不僅做不到,甚至連在這個時候騙一騙他哄一哄他都做不到。

我望著謝言沈靜的灰瞳上浮現的希冀,匆忙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他對視,只堅定地搖了搖頭,“其他的我都能做到,但是爹爹總是最重要的,爹爹之後便是你,除了爹爹,我是最喜歡你了。”

我擔心謝言不高興,連忙討好地去親他的唇角,輕哄道,“我是最喜歡你的,我連身子都可以給你,所有的秘密都說與你聽,你還不相信我的真心嗎?”

我狡猾地回避了謝言的問題,婉轉地給了他答案。我的選擇從未變過,謝言與爹爹之間,我選擇爹爹。

我為什麽不能同時擁有謝言和爹爹呢?

我打心裏覺得謝言的問題沒有問出口的必要,他們兩個我都很愛,以後我們也會很好地生活在一起。我想到這裏,覺得對謝言的愧疚少了一些,將未來的美好藍圖在他眼前慢慢展開。

“為什麽總要與我爹爹比較呢?以後我們終歸是要在一起的,我爹爹以後也會是你的爹爹,我們一起孝敬他,不好嗎?為什麽總要問這些問題呢?”

我這番話給了我們二人一個臺階,讓我沒有選擇謝言這件事顯得不那麽冷酷,也讓謝言不被選擇這件事顯得不那麽狼狽。

謝言的薄唇在此時抿成一條直線,似在認真斟酌我這個回答,清冷的鳳眸閃過一絲落寞,目光冷得像冬日裏紛飛的大雪。

他抿了抿唇,選擇了退讓,微涼的指尖捧著我的臉頰,深邃的眼睛像是要看到我心裏去,如明亮的燈將我刻意的閃躲照得一覽無遺。

謝言從來都不是好糊弄的人,我這個明褒暗貶的回答下了他的面子,但他面上卻沒有浮現慍怒的情緒,反而帶著溫柔的包容,長睫煽動,眼中似有愛.昧的情愫流動。

我遲鈍地沒有看懂謝言的眼神,只聽見他嘆氣,像是做了什麽艱難的抉擇,許久之後與我說。

“既你選擇了你爹,那就答應我,不論日後發生什麽事,都要信我。等我來找你,知道嗎?”

我不禁有些尷尬,自作聰明的掩飾竟然被謝言轉眼識破,只窘迫地點點頭,“會相信你,會喜歡你,會等你。”

“封九月,”謝言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眼中看我有幾分真心,想知道我話裏到底有幾分認真。

我只能做出最認真最慎重的姿態來接受他的檢視,他的眼神像極了毒蛇冰冷的豎瞳,將我上下打量,令我不寒而栗。

他如抓住寵物一般擒住我的後頸,迫我與他四目相對,漂亮的眼睛裏沒有一絲雜質,只有過於認真的執拗。

他微涼的指尖在我臉側磨.挲,聲音冷沈,帶著十分的警告意味,“如果你騙了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他這是軟硬兼施的慣用伎倆,往往他說了這話,便是對我的回答還算滿意,我這算是糊弄過去了。

我沒將他那種強勢詭譎的態度放在心上,只故作認真地點頭,又依偎進他懷裏,紅著臉提醒道,“到底什麽時候洞.房?”

說完這句話,我從臉頰紅到了耳尖,暗恨自己為何這般主動。

可是對方是謝言,他長得那般好看,我又那麽喜歡他,想與他親近,不也是挺正常的事情嗎?

我想到這裏,又覺得理直氣壯了起來,主動將雙臂纏在謝言頸側,舉動間衣袖都落到肩膀處,露出手部大片的肌膚。

我雖自認長得醜陋,可我這皮膚生來卻不比謝言遜色,甚至比謝言還要白上幾分。謝言的白是那種賽過霜雪一般的冷白,而我的那種白更顯娘氣,是像小姑娘一般從指尖到膝蓋都帶著粉。

謝言的視線隨著我的動作落在了我手臂上,月光不知何時來在了我手上,他望著盈盈月光出神,眸色愈發深沈,眼神如狼似虎地盯著我的手腕。

我見了他這般的眼神,心裏有些發怵,又想起之前看的畫冊,裏邊不論是男子間,還是男女間,底下的一方神情都顯得十分痛苦。我忽然有些後怕,我是初次,若是痛到暈過去可該如何是好,那豈不是很丟人。

謝言似乎感受到我的退意,他抓住我要逃走的一雙手,將我的雙手都束縛在身後。

我因雙手被牽制住,這般姿勢下,無意識地便將胸.膛挺.起,如今的形勢便是,我坐在謝言大腿上,雙手被他單手束縛在身後,像是將自己的身子送到對方嘴邊一樣。

我感到羞憤難當,謝言卻不讓我躲,他下一瞬的動作讓我呼吸失衡,隔著輕薄的衣衫,他精準地咬住了我的春衣。他本就有犬牙,如今那尖銳的犬牙正好咬在要害位置。我眼眶都紅了,聲音顫抖著求道,“謝言,你張嘴,松,松開我。”

我睡覺時穿的衣衫大多輕薄,厚度與一個男是風。薄紗無異,材質又是絲綢,便讓這一切變得異常難以忍受。我掙動著雙手,像條不聽話的毛毛蟲扭動,卻更像欲拒還迎。

謝言並不放過我,他似是很享受我這種無意識的掙動,舌尖濕.粘,慢慢碾過潔白的牙齒,如享用美食大快朵頤的頭狼。他一手禁錮住我的兩只手腕,一手閑閑地把控著我的腰,迫使我輕輕晃動,我氣得都快哭了,眼裏冒著燃燒的怒火。

他卻好整以暇地繼續抓著我,前後挪動手掌,雙眉微揚,唇瓣也有清淺的弧度。

他忽然將我的手腕往後一拽,讓我的脖頸高高揚起,埋頭下來,像是在品嘗什麽美味珍饈,慢條斯理地說,“放開?既然讓我放開又為何對我投懷送抱?”

明明!明明!他將我的手腕都要拽斷了,讓我擺出那種姿態,卻惡人先告狀。

我氣得眼睛都紅了,惡狠狠地盯著他,試圖用眼神傳遞我的憤怒。

但謝言看了我這樣的眼神,更為興奮,對著我又啃又咬,我哪裏受過這種事,眼淚急得都往下掉。

謝言此人雖然性格古怪,卻十分見不得我哭,我每次一哭,他便會對我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

比如他平日裏逼著我寫字,我堅持不到一會兒便一定要去吃點心,或出去逗貓逗狗,他每次都不準,這種時候我就哭,他瞧見了我的眼淚,總是分外煩躁地來親我的眼皮,爾後便會答應我的要求。

我就是仗著他會對我心軟才開始撲簌撲簌地落淚,但謝言只是沈沈地看了我一眼,忽而湊近了我耳邊,與我說,“留著一會兒哭。”

謝言的確厲害,將我會有的反應都猜得很準,我的確哭得很厲害,一直在求.饒,但謝言是個鐵石心腸的,將我渾身上下,裏裏外外攪得萬般崩潰後,也不願放過我。

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他並不介懷我是個怪物,也不介意我這具畸形醜陋的身體,不僅不討厭,甚至我還覺得他愛不釋手。

我從未見過謝言那般模樣,他從來都是冷若冰霜,清冷矜貴不似凡人,很少有這般外露的情緒。他額間沁出薄汗,滴落在我眉上,我望著他雋遠的長眉,深沈的鳳眸,鋒利的鼻梁,涼薄的嘴唇,胸腔的心跳狂亂,忍著疼,猛得支起身子來擁抱他。

我死死抱著他寬厚的肩膀,感受他身上盤根虬髯的肌肉,謝言穿上衣袍看著清瘦,像是文弱書生,可如今,我卻知道了他深藏在衣袍下的兇.獸,我這般舉措,便囤得更深,我忍不住又掉了一些眼淚。

謝言很是無奈地看我,他似是疑惑我為何要自討苦吃,費解地帶著寵溺的神情來親我的耳朵,他將我托起,讓我靠在他肩膀上,神情像在怪我不自量力,非要吃這這份苦,聲音微啞,“抱緊我。”

我輕輕地呼吸,雙臂將他的脖頸牢牢圈住,大腦有些缺氧,雙眼迷蒙地望著窗外的月亮,它此時都要跌到山崖下邊去了,為何謝言還這般有興致,我不懂這些,只覺得又累又想哭。

一開始我的喘疾還發作了,謝言只能停下,輕拍我的背幫我順氣,我肺中的空氣所剩無幾,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幫我渡氣。

我知道戛然而止並不好受,更何況還在興頭上,但我的身體真的太差,實在經不住那般的磋磨,只能停停歇歇,我自己都覺得不得勁,但謝言卻很專註。

他專註地吻我,用力地擁抱我,那雙狹長的鳳眸時刻留意我的動靜,就連看見了我怪物般的身子,眼神中也沒露出半分嫌棄。

怎麽辦,我好喜歡謝言。

他一點都不嫌棄我,不嫌棄我身體弱,也不嫌棄我是個怪物,怎會有這般好的人?

我這樣想著,眼淚便停不住,謝言只能停下來親我的耳朵,嗓音低沈地問我,“難受?”

“要不今晚便算了。”

他靜靜地看著我,雖說得冠冕堂皇,可我不見他有半分退意,只能沖他搖頭,“不用。”

我忍不住就將整個人埋進他懷裏,抽抽鼻子,忍著身體的不舒服,與他說,“謝言,好喜歡你。”

“嗯,”謝言親親我的發頂,反覆與我強調,“還要最相信我。”

這樣過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謝言才起身穿衣,我眼睛都困得睜不開,只看見他背上數道紅色的抓痕都被錦衣蓋住,又覺得自己的指甲是長長了些。

謝言衣物穿戴整齊便走到我床邊,將我從錦被裏撈出來。他指尖帶著初秋的涼意,落在我下頜處,語氣不自覺帶了一點親昵,“昨夜說的話,可都記清楚了?”

我點點頭,聲音因哭得過度還有些嘶啞,甕聲甕氣道,“記清楚了,等你,信你。”

“嗯。”謝言親了親我的發頂,又輾轉到我唇瓣,將我的嘴唇親得紅.腫,我輕輕地抽氣,他漂亮的淺色眼瞳深而久地看著我,直到我忍不住催促,他才從窗戶離去。

我沒法像往常那樣去窗邊送他,我渾身都很難受,謝言與我皆是第一次做這事,不懂其中的門道,我周身都感覺酸.脹粘.膩,實在睡不下去,只能叫小滿給浴桶加滿熱水,又讓他給我換一床幹凈的被褥。

小滿望著被褥上的各種汙漬,有些為難道,“公子,這上邊...”

我不敢面對他的眼神,只冷下臉,故作嚴肅,“直接扔掉便是,給本公子換一床新的來。”

“是是是。”小滿慣會看人臉色,忙不疊地出去,很快便換了新的床鋪被褥進來。

我仔細與他吩咐,“今日我要休息,沒事不要來打擾。”

小滿出去後,我才艱難地從浴桶裏出來,腳步虛浮地回到床上。我平日裏慣是讓小滿伺候我洗澡,但謝言自從知道這事後,便與我鬧脾氣,我只能改了這習慣。

但今日我真的很難受,卻不敢叫小滿幫忙,因為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幹凈地方。謝言簡直就是一只化了人形的狗,對我又啃又咬又舔,那些若是讓小滿看到了,估計我爹立刻便要立刻跑來,我不敢冒險。

我沐浴時不過將身體上胡亂沖洗了下,並未做仔細的清理,於是我睡了一會兒便開始發起高熱,腦子燒得發燙,才意識到後來不該讓謝言那樣直接,可是為時已晚。

我病得都沒了計較的力氣,數次在夢中醒來又睡去,只等著小滿來喊我用膳時,能發現我生病,幫我叫個大夫。

可是我等來的卻不是大夫,而是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境,我囫圇做了許多夢,有關於我爹的,有關於我娘的,也有關於謝言的。

而讓我最為驚駭的夢境是,我夢見了我爹被押到了刑場,劊子手的刀朝他的脖子揮去。我想要沖上去阻止,身後卻有人死死地抓住我,不讓我上前,於是我便在痛苦和絕望中,看著我爹的頭顱滾到了我腳邊。

我崩潰地大哭,渾身顫抖地抱著我爹的屍首,回頭一看,原來身後一直攔著我的人,是謝言。

他冷冷地看著我,全然沒了昨夜那種恩愛寵溺,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不,爹爹,你醒醒,不要離開小秋。”我將鮮血淋漓的頭顱抱在懷裏,哭得聲淚俱下,就連呼吸都被梗住。

我在這般驚懼的情況下睜開雙眼,卻看到午後的陽光燦爛,刺目的光線正好照到我臉上,暖洋洋的,我心情逐漸平覆了下來,卻瞧見了在床頭哭泣的小滿。

小滿從小與我一同長大,性子穩重,少有這般哭哭啼啼的舉動,我連忙問道,“小滿,發生什麽事了?怎麽突然在哭?”

“公子!公子!”小滿幾乎是立刻撲到我懷裏,臉上哭得都是鼻涕眼淚。

“今日太子殿下帶了官兵過來,說老爺與林瑞林大人結黨營私,還從老爺的書房裏搜出了許多證據,老爺就被抓走了。”

“我剛去看了皇榜,老爺明日午時就要被問斬了,公子,你說該怎麽辦?”

“謝言?”我死死咬住下唇,只將舌尖都咬破,才接著問,“你說,是太子殿下將我爹抓走的?就是因為和林瑞大人結黨營私的罪名?”

“是,我今日聽得一清二楚,太子還說,此罪不及家人,所以公子你才沒有被追究。”

“呵呵。”我的眼淚一瞬之間就從眼眶落下,直落到我嘴唇的傷口上,我不停地重覆謝言的名字,“謝言,謝言,謝言...”

昨夜的溫存原來不過是你順水推舟的騙局,寡言的你為何聽到林瑞大人的事突然來了興趣,我如今算是明白了。

我忽而笑了起來,邊哭邊笑的樣子著實滑稽。

小滿被我嚇了一跳,驚駭地問我,“公子,公子你怎麽了?老爺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可不能出事啊。”

“我能出去嗎?”我忍著身體的酸痛和額頭的高熱想從床上起來,“我爹應該還有別的舊部,我想去找他們一同想想辦法。”

“不行了,公子,”小滿搖頭,“外邊都是太子殿下的親兵,你今日是走不出相府的。”

“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我掙紮著從床上起來,卻摔倒在地,小滿連忙來扶我,他將我帶到門口。

我一打開門,便見穿著鎧甲的士兵,他們見了我,面上都露出驚艷之色,又後怕地將眼睛撇過去看別處,與我說,“封公子,請回房內休息。”

小滿將我扶回床,我望著頭頂的床幔微微出神,小滿張張嘴,試圖跟我說些什麽,我卻擺擺手,“你出去吧。”

“公子,那你有什麽事叫我。”小滿很不放心地一步三回頭,我沒有理會。

房間裏還殘留著昨夜荒唐的氣息,小滿被悲傷遮蔽並沒有發現,但我卻聞得清楚。

我想起昨夜的種種,喉中粘膩,怒火攻心,竟生生嘔出一口鮮血,我的呼吸如被死神剝奪,胸腔裏再也進不得半分空氣。

我沒有去拿喘疾的配藥,只安分地躺在床上等待窒息感將我吞噬,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我甚至以為自己會在睡夢中死去。

但我沒有。

我於傍晚時分醒來,腳步蹣跚地走到鏡前,鏡中人臉色蒼白,嘴唇幹涸如厲鬼,脖.頸手腕腳.踝處,卻滿是青紫的淤.痕。

謝言!他騙我!他騙我!他騙我!

他原來一直都在騙我!

我將銅鏡推倒在地,赤腳踩在光裸的碎片上,只看到足下彌漫出猩紅的血液,“謝言,你為何要騙我!我寧願你殺了我!”

為何要害我爹呢?為什麽不沖著我來?你以為你留下我一條命,我便會感激你嗎?

相信你?

這就是我相信你的下場嗎?

哦不,謝言不是害死我爹的兇手,害死我爹的是我,是我這個怪物。

如果我不將林叔叔的事情告訴謝言,他就不會抓到這個把柄了。

我恨透了謝言,如果他此時站在我面前,我定要用刀將他捅得鮮血淋漓,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為何要喝酒,為何要喝醉了與謝言說這些。

該死的不是我爹,明明是我啊!

為何要害我爹呢?

我才是最該死的人啊。

“啊,公子,你的腳流血了。”

小滿聽見聲響推門進來時,便見到我赤著腳踩在碎片上,面上還無知無覺。

我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幫我包紮,看著他將銅鏡的碎片都收起來,忽而開口,“小滿,你過來。”

“小滿,公子床下有個錦盒,裏邊有很多銀票和銀兩。之後你要離府,就將它們都拿走。”

“還有錦盒裏邊有許多廢紙,你直接將它們都燒掉。”

“公子,我不要這些,你不要嚇唬小滿,小滿膽子小,再受不了別的驚嚇了。”

小滿沖著我拼命搖頭,似乎怕我繼續說這些不詳的話,又忙不疊地跑出去了。

錦盒裏其實裝了一些我寫給謝言的情書,小滿指望不上,但我還有自己。

我將那些書信抽出來放在書案,並未翻開,我似是無法面對那段可笑的過往。

我高燒依舊沒退,渾身酸軟地躺在床上,我的眼淚沒有停過,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我以為我會無法入眠,但我的身子被那人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整夜,實在過於疲倦,竟然湧起了沈重的睡意。

“呵,你可真賤啊,封九月。”我幽幽對自己說。

謝言碰我的時候在想什麽呢?是不是在笑我,如那些人一般笑我自薦枕席,亦或是強忍著滿腹的惡心在做戲呢?所以此人為了錦繡前程真的什麽都做得出來。

我曾經的懷疑都成了現實,我甚至比不過他養的那條狗,至少謝言對它還有幾分真心。

我這般又哭又笑地竟也睡著了。

我做了個夢,夢見了我的娘親,她與我的確長得很像,只是她比我更為嬌媚,也更為出挑。

她穿著美麗的紫藤蘿花裙,身姿窈窕,面上卻充滿了恨意,她死死掐住我的脖子,眼瞳裏滿是恨意。

“你這個掃把星,你害死了我就算了。你還要害我相公,我做錯了什麽才生了你這個可怕的怪物。”

“你去死吧,去死,去死!”

我沒有掙紮,甚至嘴角還掛著恬淡安寧的笑意,試圖去擁抱她,“娘親對不起,娘親我好想你。”

她沒有松手,我感覺我的呼吸逐漸微弱,可惜那只是個夢。

原是我喘疾又發作了,等我平覆下來,才註意到此時已將近午時。

我從衣櫥裏拿出了一身幹凈的白袍換上,我爹曾說過我穿這一身好看,那我穿這樣去見他,給他賠罪,他應該會快些原諒我。

我將頭發梳得齊整,可以算得上是衣冠楚楚,稍覺滿意後,我將腰帶卸下,扔上橫梁,腳踩著凳子。

我手上是從錦盒裏拿出來的書信,我將它們全部撕得粉碎,看它們如花瓣一樣片片雕零,落在地上,如同我那顆被輕賤被踩踏的真心。

我立於矮凳上,悠悠望著窗外的遠山。我尤記得小時候,我爹爹公務還沒如今這般繁忙,他常帶著我去爬山,我年紀小,身體又孱弱,爬到一半便要他背我。

我爹從來都不會拒絕我,那般高聳入雲的山峰,他硬是背著我上去,又馱著我下來,他背上都被汗濕,我卻睡得香甜。

這就是我的爹爹,被我害死的,我的爹爹。

午時的鐘聲沈重又急促地響起,如尖銳的刀劍刺破我的心臟,我果斷地將腳下的凳子踢倒,將頭投入白圈之中。

謝言,我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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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封九月,字慕秋。

我死在了十九歲的第二天。

我是個愛上了壞人的怪物,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的娘親,後來又害死了我的父親。

我曾以為死亡會給我帶來解脫,可當我從長而久的混沌中睜開雙眼,卻又重新見到了這個世界。

眼前的侍從見我睜開眼,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與我說,“公子,你終於醒了!”

他的這聲稱呼讓我想起了我的侍從小滿,他性子單純,也是這般跟進跟出地叫我“公子”,可是眼前人不是小滿。

我額頭上傳來尖銳的疼痛,環顧四周,發現此處的景致又的確是姜國特色的布置,我問那人,“如今是什麽年份?”

“公子你莫不是摔傻了吧?”侍從瞪大眼睛看我,還關切地想來摸我的額頭,被我躲過,訕訕道,“如今是大姜元年啊。”

大姜元年,我死後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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