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呵了一口氣，搓暖雙手。

僅管是炙熱的夏天，全身的毛孔卻像是吸收不到任何熱度般使我直發抖，說不出的冷意讓我不自覺地顫抖。

眨了眨乾澀的雙眼，眼前一片霧茫，只感覺有人奮力抱住我，語帶激動地說：「學姐你怎麼了？」

我抿了抿唇，卻啞然失笑……

拉開彼此的距離我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夏孟萱，我輕撫上她白皙透紅的臉頰，一個人影也迅速從腦海閃過！

迅速抽回手，按耐不住的狂亂心跳一時讓我無法直視眼前的夏孟萱。

好像……

「學姐怎麼了？」

那雙眼眸，清澈得讓我想起那個人。而我只能咽下回憶裏的苦澀微撇開頭，轉移話題問，「沒什麼事。話說你怎麼會來這裏？」

「因為我……我不放心，所以想說來看看學姐。」她紅著臉支支吾吾竟有幾分可愛使我笑了。「謝謝。」

「那學姐一個人在醫院外面是在等誰嗎？」

「……沒有。我等等就要進去了。」我微哂。

屬於略微清爽的夜風也散去寒冰，她的發絲也隨著微風輕輕揚起，就好像是分離的那一個晚上。

「我媽媽說你媽媽是同性戀很惡心！要我離你遠一點！走開！」

我呆坐在位子上，看著平常要好的朋友一個個從我身邊離去。

同性戀？那時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麼，只知道大家厭惡，所以討厭我。

朋友臉上滿是厭惡的表情，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被班上的同學排擠。在那個民風純樸的鄉下裏，什麼事都傳得相當迅速再加上我爸是學校的老師，很多事都我來不及反應之時發生……

有一次美術課題目是「我的媽媽」。當我剛畫完圖時就被一個男生抽走！他像是看到什麼臟東西一般在我面前將那張畫撕成兩半！

我頓時氣哭了，起身上前想搶回我的畫，最後竟跟他扭打成一團，最後是老師拉開我們。

我邊啜泣邊瞪著他說：「老師他搶我的畫！還把畫給……我、那是我的畫！」

我以為平常對我疼愛有加的老師會狠狠罵他一頓，沒料到老師只是滿是無奈地對我說：「打架是不好的行為，你再畫一張就好了！」

我錯愕，急得跟老師繼續說：「可是我……我媽媽……」

像是聽到『我媽媽』三個字，老師臉上表情驟變，只是隨便敷衍我就走了。而那個小男生對我扮鬼臉，我只能含著眼淚默默地撿起被撕成兩半的圖畫。

媽媽……我好想你……你在哪裏？

你在哪裏……

我走進醫院裏，刺鼻的藥水味便迎面而來。

走進空蕩的電梯裏，我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我無法言喻的情緒障滿胸口，疼疼的、很痛。

身旁的夏孟萱徒然牽起我的手，我睜著眼側臉看她，她卻搶在我之前先開口，「學姐，你真的看起來很不好，所以我……我會陪著學姐的！」

聞聲，我卻不禁笑了。究竟有誰會永遠陪伴另一個人呢？

回到家後，我拉著爸爸開口問，「爸爸，學校同學都說媽媽是同性戀，同性戀是什麼意思？」

爸渾身一震！似是苦澀又是幸然地微微一笑，「雨欣，你只要記得爸爸現在只有你了。我最愛的人就是我的寶貝女兒。」說到後面他蹲下身緊緊抱住我，痛苦地低盼，「不要離開我……不要、絕對不要跟你媽媽一樣……」

我只能靜靜地被爸抱在懷裏，我想試著替他分擔沈重的痛苦，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事情也不如預期中的好轉，只是越來越糟，我甚至出現想翹課的念頭，刺在背後眼光讓我頭垂得越來越低。

我不想面對任何人，我只想跟爸媽一起生活。

一起回到那段快樂的時光。

我站在病房前躊躇，看著那熟悉的名字一時讓我無法做出反應，最後還是頹然提步離去。

我跟夏孟萱坐在走廊上的塑膠椅，濃厚的疲倦席卷而來，把我打濕。

「學姐……」

我沒有睜開眼，只是淡淡地、壓抑情緒地說：「我媽現在待在那間病房，但是我很久沒又跟她連絡了。」

「這一失聯……便是十二年。」

受不了輿論壓力的我們，終於被迫搬家了。搬家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也或許是根本不再會有人在乎了吧。

就在搬家的前三天放學，我在學校對面的街道似乎看到媽！當下我激動的都要沖到對街，我媽卻微微地對我擺手。

她戴著口罩穿著風衣似乎是不想被任何人認出來，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媽的身邊、跟著她離開。

好幾個星期不見，她的背影更加單薄，氣色也相當難看，讓我好心疼。

走到人煙比較稀少的地方後，我媽摘掉帽子緊緊抱住我！那一刻我的眼眶也紅了。

「雨欣、雨欣……」她不斷低喚著我的名字，「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媽媽的錯……」

「媽媽你回來好不好？」

她身形一頓，只是更加用力地抱著我。

「雨欣你要記得，媽媽不是不要你了，你是媽媽最愛的寶貝，我會回來找雨欣的。所以你要乖乖的、聽爸爸的話知道嗎？」

我不斷點頭，像是知道這是最後的相見而那樣的不安。

這一個等待承諾，竟是十二年後的偶然重逢。

我輕輕轉開病房的門把、握緊吉他緩緩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一走進病房我瑟縮了下身子，只是靜靜地與病床上的女人四目相交……

當我愛上筠熙時，我才發現我的體內依然倘流著那個人的血，怎麼也抹滅不掉。

愛上筠熙，是我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事。

我割舍不掉童年過往，對於跟筠熙的未來我也掌握不了。

筠熙不接受同性戀，而我爸因為同性戀痛苦。

不管是成為真正的女人或是真正的男人，對我而說都是兩難，都是不得不放棄……

成為真正的女人，能讓爸不因為我媽曾給他同樣的這種傷害而痛苦。

成為真正的男人，我就能正大光明的愛著筠熙，但我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男人。

這兩種期盼，我連選擇的機會也被命運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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