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的東西有很多，想忘又忘不掉的東西也不少。

陸青合現在還記得，他哭著對凈誠說，師叔，我疼……

可凈誠只是在一旁冷眼的看著他，在陸青合疼到抽'搐時輕輕的摸'摸他的腦袋，對他說，為了這天下，疼一點又何妨……你今曰所受的罪，會救無數蒼生，會救許多人脫離苦海，值得的。

陸青合恍恍惚惚的，凈誠的話就在他耳邊不停的響不停的響，像是催眠，也像蠱惑，莫名的讓他忍下了這些疼痛。

陸青合覺著，他在做的是一件特別偉大的事情，他甚至沒有想過，為何凈誠會讓他將這事隱瞞起來，連他的師傅都不要講。

那時年少，就像現在的蕭戎，總是三言兩語就被輕易的說服，還想不起要去懷疑。

凈誠出事之後，他才知道他做的那些，是大逆不道，是該被逐出師門的。

可是他的師傅留下了他。

陸青合再次天真了，他以為是他的師傅舍不得他，心疼他，實則不然，因為他修煉禁術，他的身體或許因為這禁術已經發生了變化，凈清真人乃至整個凈德觀，都不敢放他離開。

他再也不是他師傅的得意門生，他也再不是那個被同門羨慕的人，他的師傅很少再給他授課，他也提不起興致再去想修為的事情，陸青合一下子閑了下來，他就這麽孤孤單單的生活在這個對他來說已經完全不同的凈德觀中。

一切對他來說都沒了意義。

後來，武帝召天下能人異士降妖除鬼，當時最大的道觀凈德觀首當其沖。

那場戰役讓陸青合又看到了點希望，或者說是生存的意義。

他當初答應凈誠，不就是為了這件事麽。

陸青合比誰都賣力，他總是沖在最前面，什麽樣東西他都敢對上，陸青合活夠了，他是想死在戰場上的，這樣他算死得其所，也算是有些價值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命不該絕，每天都在死人，可陸青合卻沒有事。

陸青合看著他們設計鎮妖塔，又看著鎮妖塔一點點建了起來，所有的細節他都知道，包括隨著建造時放進去的種種陣法結界。

鎮妖塔完工那天，眾人設宴慶祝，也就是那天，陸青合死了。

他忘記死在誰的手中了，反正就是死了。

沒有了意識，只剩混沌。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疼醒了。

他沒死。

陸青合睜開眼睛時已經回到了凈德觀，他和所有死去的同門擺在一起，那會兒人死的太多，找到屍首的也不按什麽規矩來，停一天便一同下葬，這也就是說，才過了不到一日的時間。

知道自己沒死，陸青合還挺遺憾，他以為他的同門弄錯了就想出去找他們，他忍著撕心裂肺的疼從床上翻了下來，腳剛一落地整個人就摔那了，實在是太疼了，疼的他站都站不起來。

陸青合趴在床下，忍受著難以形容的疼，這時，門開了。

陸青合看到了點光，然後有腳步聲沖著他這邊來了，他松了口氣，正想著爬出去求救，就聽到了個短促的叫聲。

那個叫聲滿含恐懼。

等陸青合爬到能看到門的地方時，只有兩扇開啟的門，以及被風吹動的簾子。

然後他聽到那個人喊，“陸青合詐屍了！”

什麽是詐屍了？他又沒死，這句詐屍從哪說起。

再說了，就算是詐屍你怕什麽，你是個道士啊……

聽著那人帶著顫音的叫喊，陸青合覺著有點可笑。

他無奈的往門口爬，想告訴他不要叫了，我還好好的，可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檻時，陸青合又停住了。

他感覺有些不對勁，無論是這身傷還是這怪異的疼，以及剛才那人驚恐的叫喊。

陸青合沒出去，他打算找個地方躲起來。

凈德觀他很熟，一草一木他都了若指掌，他當時的那個位置離凈清真人的房間最近，所以他直奔那就去了。

其實他一直都有疑惑，只是萬念俱灰提不起精力去想，疼痛讓他清醒不少，所以這腦子也開始動了。

他想去問問凈清真人，凈誠在他身上煉的到底是什麽禁術，而那個禁術對他來說有什麽影

響。

陸青合太疼了，沒到地方就又昏了過去，就在凈清真人的房間外。

凈清真人屋外有片竹林，還有個小亭子，陸青合就倒在那亭子下邊。

也就是這麽個地方，讓他知道了他有多幼稚及可笑。

他是疼暈過去，又是疼醒的，他醒的時候就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說話，陸青合沒出聲，趴在那等感官能力恢覆，然後他就聽到了他師傅的聲音……

“他死了，我檢查過了，我確定他一定是死了。”

“但是他不在了。”這個聲音是凈清真人的，

“屍首……被人偷走了？”

“應該不會，若能從我凈德觀把屍首盜走，那麽那人得有通天的本事了。”

“師兄的意思莫不是……”

“不，如果他親自修煉，就不會有青合的事，他或許是……不想死在這裏吧，也或許，真有那麽個能通天的人，舍不得看他就那麽死了，送他這最後一程。”

陸青合以為他們說的是自己，可後面的話又否決了他的猜測。

他們說的……應該是凈誠。

陸青合眼睛直了直，可他的註意力很快又被他師傅的一聲怒吼吸引去了，“那個畜生！”

陸青合在亭子後面，這裏有個小坑，他躺在地上只要不動上面的人就看不到他，他想看看他師傅的模樣，但怕被發現又只能作罷。

陸青合看著亭子下邊的石階想，他還是頭回看到他師傅這麽生氣，那麽溫和個人竟然也會有如此激動的時候，他一直以為他師傅遇到任何事情都是雲淡風氣不受影響的，如今，這個憤怒，是為他而來。

陸青合的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師傅過去對他那麽好，是他自己犯了錯，是他讓師傅失望了……

就在陸青合懊悔時，他師傅又說了句，“他的下落至今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現在青合也……師兄，我真的怕，怕他已經將那邪術修煉成了，可是在青合那我又什麽都沒發現，問了他幾次試探了幾次，感覺……除了被凈誠折磨的不像樣子，他沒什麽變化，可是……可是這……他怎麽也像凈誠那樣……死就死吧，為何沒了呢……”

他師傅的話說的沒頭沒尾的，但也聽的陸青合渾身冰涼。

他過去所以為的，他所感覺的，包括在剛才他從床上睜開眼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想的不同，原來他的世界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天翻地覆了。

陸青合最後也沒出現。

他偷偷的跑出了凈德觀。

而後的歲月中，他用自己的方式還原了當時的真相。

凈誠乞望長生，所以他一直在修煉禁術，但他又怕自己被反噬，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陸青合身上。

他拿陸青合嘗試，一遍遍的去修煉那禁術，他還沒等成功就被凈清真人發現了。

凈清真人將他逐出師門，並親自下手處決了他，可而後不久，凈誠的屍首憑空消失了。

凈誠自己也說，起先他是自己試的，但禁術的力量太大，他就沒再繼續了，所以凈誠並沒有修煉那禁術。所以他死了就應該是死了，那下落不明的屍首一直是凈清真人的疑惑，是凈德觀的疑惑。

凈誠的這個法術，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正因為知道這個，他才選擇了陸青合。

其實陸青合應當跟著凈誠一起死的，他的師傅替他求情留了他一條性命，理由和凈誠的一樣，他們都不覺得那個禁術能成功，只要把陸青合放在身邊，時時刻刻註意他就行了。

可任誰都沒有想到，陸青合成功了。

當然這也是陸青合過後自己發現的，他知道那天在戰場上他是真的死了，然後他又活了。

至於凈誠，身為當事人，陸青合知道凈誠說的是真話，可是那消失的屍首他怎麽都放不下，所以陸青合時候也去尋找過，很多年過去，又很多年過去，最後陸青合不得不相信，凈誠是真的死了，他已化作塵埃，只出現在陸青合的回憶及憤怒中。

然後，就到了今天。

“我一直以為他死了，可是，我想錯了。”

“你的意思是……”

“是啊，他沒死，他只是藏了起來，藏到了一個任誰都想不到的地方，或者說，他也是不小心被卷了進去……”陸青合往鎮妖塔的方向稍稍偏了下頭，不等看到他又收回了視線，“凈德觀和我一直在找的人，沒在別處，就在那鎮妖塔中。”

崇寂已經猜到，但還是抽了口涼氣，他摁了摁胸口，發現他的心跳的極快，“就是那個一直追著蕭戎的……妖？”

“對。”陸青合點頭，“我很確定他並沒有碰當初他用在我身上的那些東西，所以我們的情況不一樣，我猜測，在他臨死的時候，或者說，在一只妖淑死時，他們碰上了。”

然後就變成了蕭戎和鬥墨那樣。

機緣巧合下，他又被關進了鎮妖塔。

“可是不是沒人見過那個妖的樣子麽，不對……就那個章雲天，如果他是你說的那個人，你怎麽會不認識呢……”

陸青合恨不得挫骨揚灰的人，他怎麽能認不出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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