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昨晚的那只妖，就說他光著膀子在雪地裏坐了一夜就不正常。

呂如慧從出來到現在什麽都沒說，她沒試探蕭戎的鼻息確定他是不是活著，而是替他將雪撣掉還披上了衣服，這就更不正常了。

想來也是，妖不是鬼，人是看得見的，昨晚上鬧成那樣，呂如慧當時就應該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

蕭戎動了動自己妖化的左臂，讓呂如慧看清楚上面的鱗片，以及不同於人的手掌，“我…

……

剛開了個頭，蕭戎就發現他說不下去了，那個我字也像是被什麽東西碾過，模糊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

不是又失聲了，他好像是……嗓子啞了。

不是那妖掐的，是他昨晚喊的太多……

他砸門砸窗往裏闖的時候，他好像一直在喊陸青合，沒別的話，就是喊他的名字。

可這嗓子都喊啞了，他不也還是在門口坐著呢麽。

蕭戎想笑，卻連勾勾嘴角的勁兒都沒有，身體沒事兒，他還撐得住，就是精神上感覺已經垮了。

蕭戎敲敲自己的左臂，連彎都不怪，直接說，‘我這胳膊和別人的不一樣，因為我身上有只妖。’

蕭戎說的很慢，他怕呂如慧看不懂，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對嘴型，他還盡可能的做出些表情和動作，他希望呂如慧一下就明白，同樣的話他不想再說第二遍。

‘就像你昨晚看到的那種妖，’蕭戎指指自己，又摸了摸那光滑的鱗甲，他道，‘所以，我現在，非人，非妖，是個怪物。你別問我是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昨晚的事情要是換在過去的蕭戎身上，沒把他嚇死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個男人尚是如此，更何況一個姑娘。

如果說呂如慧以為昨晚他們運氣不好碰到了妖，那現在他讓她看清這胳膊，也坦白了一切，呂如慧就應該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了。

可蕭戎沒聽到預期中的尖叫，也沒看到呂如慧驚恐的表情。

呂如慧蹲到了他面前。

“這就是你不讓我碰的原因啊……”

蕭戎楞住。

“我以為你嫌我醜呢。”呂如慧抿嘴樂了下。

蕭戎那胳膊一直包著，能用，但不是太方便。

呂如慧以為他那胳膊和脖子一樣，是受傷了，她沒見蕭戎上過藥，但她沒問，也沒把註意力放在那上面太多。

呂如慧無數次感慨，上蒼能讓她嫁給蕭戎這麽好的男人，所以即便是蕭成不會說話，即便是他的胳膊常年藏在袖子裏，在呂如慧那，他都是個正常人，和其他人並無不同的正常人。

她甚至不認為那是缺陷。

現在她知道原因了，呂如慧一點都不害怕，相反的，她還挺高興。

她弄清楚蕭戎為什麽不讓她碰了。

原來不是因為她不好看啊。

“其實你這個……也沒啥，”呂如慧笑的愈發開心，眼睛都瞇成了縫，“你早告訴我啊，不用藏著掖著的。”

蕭戎：“……”

蕭戎怎麽也沒想到，呂如慧會是這個反應。

是他膽兒太小了麽？如果他倆對調位置，他可能早就嚇跑了。

呂如慧這個……是個什麽情況啊？

“那個……”見蕭戎楞住，呂如慧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她小聲道，“我爹從小就跟我說，女人要守婦道，要從一而終，你是我男人，我嫁進你家了，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人。不管你是妖怪還是什麽，直到死，我都得跟著你。”

蕭戎結結實實的抽了口氣。

他對呂如慧一直沒什麽感覺，沒有喜愛更沒有一丁點的感情，可這一剎，他不得不承認，呂如慧讓他震撼，也讓他多多少少有點動容。

“天挺冷的，要不你先回去暖和會兒，他……要是出來的話，在那屋你能聽到，再過來也不遲。”呂如慧昨兒是嚇傻了，但就傻在窗戶邊，外面發生的事兒她全知道，她看到了蕭戎妖化的左臂，也清清楚楚的看到陸青合把妖趕走。

當時她很害怕，怕那個妖，也怕蕭戎。

她也在想，蕭戎的胳膊上長得什麽東西，蕭戎到底是什麽……

蕭戎一次次往陸青合那屋的墻上撞，呂如慧在他一聲比一聲啞的叫喊中抱住了頭，她幾乎縮成一團，蕭戎每一下好像都撞到了她的神經上。

後來蕭戎安靜了，她也漸漸的冷靜了。

呂如慧重新回到窗前。

蕭戎在陸青合門口坐了一夜，她就看了蕭戎一夜。

這一夜她想了很多，想清楚了，就拿著蕭戎的棉襖出去找他。

不管蕭戎啥樣，他不還是蕭戎麽。

也不管蕭戎是個啥，都是她的男人。

她不怕他，他們還得繼續過後半輩子呢。

‘我……’

“回去吧，我給你下碗熱乎的湯面，你吃完了，吃完了再過來。”陸青合昨晚救了蕭戎，也等於救了呂如慧，要不是陸青合來得及時，他倆恐怕都沒命了，所以盡管呂如慧有點怕陸青合，但對他，她一樣的關心和感激，“我陪你一起等。”

提到陸青合，蕭戎全部的思緒再度沈澱，被這寒冷冰雪沈沈覆蓋。他不想吃東西，他也不會離開，他就要在這兒等著陸青合。

在他沈默的時候，呂如慧把視線落到了他妖化的左臂上，“瞅著像魚鱗似的，怪好玩的……那個……我能摸一下麽？”

呂如慧再度讓蕭戎怔然，他錯愕的看向自己的胳膊，他當初恨不得拿刀一片片的把鱗片給掀下去，這玩意兒哪裏好玩，要了他大半條命……

半天沒見他回答，呂如慧把蕭戎的震驚當成了默許，她小心的伸出手，指尖順著小臂輕輕劃了下。

蕭戎悶哼一聲。

他光顧著詫異，回過神的時候呂如慧已經上手摸了，左臂對他來說是個擺設，除非像碾藥那樣非得用倆手幹的活，餘下的時候他已經忽略了它的存在，包括感覺。

呂如慧的手指如同如羽毛，輕柔的刮過身上的柔'軟'處，有些癢，還有些莫名的舒適感。

那個仿佛不在的胳膊一下子鮮明起來了。

這讓蕭戎也忍不住想摸一把，他就知道這玩意兒堅固如鐵，但感覺卻相當的細膩，哪怕是風刮過他都知道。

除了拿刀撬過鱗片，其他的接觸還真就沒有，沒想到被碰到競然是這個感覺……

就像貓被撓了下巴，莫名的……有點上癮。

見蕭戎不棑斥，呂如臁就想把手整個放上去，就在這時候，旁邊的門開了。

陸青合在門窗上下了符，但墻壁沒事兒，所以蕭戎才能靠著墻坐了一夜。

門卷起一股風，吹起了零星的雪片，打在那二人的臉上，不等融化就消失不見。

門裏，陸青合裹著外袍，垂眼看著門口的倆人。

蕭戎等了一夜，陸青合突然出現他反倒懵了，不光是蕭戎，呂如慧也楞住了。

丨人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對視著。

蕭戎錯愕的仰著頭，兩條胳膊還搭在腿上，呂如慧的手僵在蕭戎的左臂上方，保持著摸的動作。

陸青合沒說話，他想薅蕭戎的領子，手伸下去才發現蕭成沒穿衣服，於是陸道長一來氣，幹脆攥住他的頭發，然後當著呂如慧的面兒，把他拖屋裏去了。

陸青合的門，咣當一聲甩上了。

卷起的風再度拂過呂如慧的面頰，不過這回被雪掃臉的，只有她一個了。

呂如慧：“……”

蕭戎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人薅頭發。

他以前留辯子，前面剃的幹幹凈凈，所以村裏的人即便想拿他的頭發做文章，最多就是扯扯辮子，像現在這樣，整個手都伸進頭發裏然後往起拉，真的是頭一回。

陸青合撿他回來的時候把頭發幾乎都給他剃幹凈了，因為那會兒陸裔合怕裏面有蟲子，好歹以後跟著他，管他是人是妖先得收拾幹凈了。

後來蕭戎的頭發再長長，陸青合沒讓他剃，擋住眼睛了就簡單的修修，所以蕭戎頭發的長度，還是很好上手抓的。

一把全能掌握。

蕭戎讓他給拽懵了，就這麽配合著腦袋頂上的勁兒跟著陸青合進了屋。

屋裏，腥氣彌漫，一聞到這味道，蕭戎所有的情緒自發轉換成了緊張和擔心。

帶血的衣袍就仍在地上，從裏到外每件衣服相同的位置上都有個窟窿，這讓蕭成一下子想起了昨天那妖將手伸進陸青合肚子的畫面。

蕭戎不太會表達情感，他著急就急於知道結果，所以他在地上打了個滾，沖著陸青合的肚子就撲過去了。

陸青合和一般人不一樣，他的傷恢覆的快，上回那麽大的口子他一夜就長好了，蕭戎想看看他這個怎麽樣了，是不是也都恢覆了。

可他還沒等碰到陸青合呢，就讓陸青合一腳給踹開了。

蕭戎摔了個四腳朝天，等重新坐起後，陸裔合已經坐到了他對面的坑沿邊上。

陸青合單腳撐地，兩手分別拽著衣襟，他裏面沒有衣服，和蕭戎一樣是赤膊的，但那交疊的手臂怡到好處的擋住了他的傷口，蕭戎什麽都看不到。

陸道長背著窗，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光，他頭顱微揚眼瞼低垂的模樣，像極了廟堂之上的神佛。

蕭戎看楞了。

陸青合用鞋尖點點地面，道，“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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